《斑竹淚》鸞鳳

24、@ 03 回門 五：復興藥房 「耶兒啦！

　　@ 03 回門 五

　　大家坐下喝茶吃點心，竹蒸籠一籠一籠冒著熱氣端上桌，葉兒粑、豬兒粑、黃粑、渾水粑、米糰子……各式各樣，在這盛產稻米的川南地區，所有的點心基本上都是米做的：磨過的、沒有磨過的梗米糯米黃米，做成帶餡兒或者不帶餡兒的葷素點心，餡兒有甜的有鹹的，很多都用清香的葉子包起來，一個個擺在竹蒸籠裏蒸熟，吃的時候要剝開那滾燙的葉子，搞得手指粘粘的，只要喊一聲「帕子」，夥計就隔得遠遠甩過來一把熱手巾，供客人擦臉擦手。

　　說書的在講書，有人轟然叫好，幺妹兒聽他提到岳武穆，這個幺妹兒也知道，半山堂裏她也聽人講過。賣花生瓜子、荔枝、柑橘、青果、龍眼兒的小販在樓上樓下穿梭，哪兒有人叫就奔向哪兒。許多人吵吵嚷嚷，讓幺妹兒覺得頭都昏了，這一切與半山堂的靜謐安詳形成鮮明對比。可是少爺和少奶奶好像不嫌吵，還很有興致地東望西望，兩位舅少爺也安之若素。茶來了，是一人一杯的蓋碗茶，幺妹兒喝了一口就放下了，這茶跟半山堂也很不一樣，他們自己在半山堂都是泡在茶壺裏，倒在小茶杯裏喝，客人纔喝蓋碗茶。大茶樓窗外就是合江的輪船碼頭，外面的大江好大，還有大船，幺妹兒呆呆的看著那麼大的船，覺得那就是把房子放在了水上。

　　縣城跟場壩確有很大不同，雖然都是賣東西的，但縣城房子更大更漂亮，街更寬更長更乾淨，人也多得不得了，幺妹兒從沒見過這麼多人擠擠挨挨在一起。聽少奶奶說，縣城是「百日場」，就是天天都是場期，不像石子場和堯壩場，十天三場。所以縣城比場壩鬧熱得多，地方大得根本走不完，光是這一路逛的南街、北街、中街，就走得人腿軟，聽少奶奶說還有更長的上街都還沒逛呢。不要說石子場，就是十個堯壩場也比不上縣城。這便是幺妹兒的結論。

　　果然，少爺馬上證明幺妹兒的結論沒有錯，而且還保守了。少爺說，縣城住著兩萬人。那是多少？幺妹兒懵了，少爺又說，半山堂所在的堯壩鄉，全鄉纔只有兩萬兩千人。見幺妹兒傻著眼還是不明白，少爺和少奶奶一齊笑起來，最後少爺說，就是二十個堯壩場、二百個石子場那麼多人。「耶兒啦！」幺妹兒瞪圓眼睛叫喚起來，原來縣城就是二十個堯壩場，二百個石子場那……耶兒啦！還天天都是場期，四面八方來趕場的人天天都擠進縣城，人更多得簡直沒法數！幺妹兒被震撼得暈頭轉向，少爺卻還笑嘻嘻說，上海人比縣城多一百多倍，有二百八十五萬人！那是多少？幺妹兒已經不打算弄明白了。

　　喝完茶又一起去了長江邊的碼頭，運人的、運貨的碼頭，都有寬大的石頭臺階一直伸進江水裏，輪船碼頭還有躉船上下旅客。離這麼近看這麼大的水，幺妹兒的頭又暈了。她從來沒有見過大江大河，她慣見的都是山間的清淺溪流。她聽見少爺在跟少奶奶說，等到八月底，他就要領著少奶奶從這兒下水到重慶，從重慶繼續下水到上海，幺妹兒知道上海，那是少爺上大學的地方，幺妹兒也知道重慶，那是少爺去上海必須經過的地方，但這些都離幺妹兒太遠了……

　　下午，他們順原路往南回去，進北門，過了少奶奶的綢緞舖，走完北街，在百花亭十字口右拐進一條寬敞的石板路百花亭街，到親家任老爺的藥房坐了一會兒。親家老爺的藥房在街南側，對面就是縣政府衙門。

　　藥房高大寬敞，只有一層，不像街上的商舖那樣有二層樓。門口掛了好大一個葫蘆，進門左右貼窗戶各有一套雕花茶桌椅，是給客人坐著喝茶候診的；其餘三面牆貼牆全是高高的黑色描金藥櫃子，後牆貼牆藥櫃兩邊，各有一道門通後面，前面橫著一個長長的櫃檯，櫃檯兩邊都留有出入的通道；親家老爺診病的大檯子在右邊貼牆的藥櫃前，一頭緊挨著櫃檯，親家老爺坐在診檯後面，起身往左邊可以出來，往右邊可以進櫃檯後面，十分方便；診檯前也擺著兩把雕花椅子，是給就診的病人和親屬坐的；親家老爺診病的大檯子上放著筆墨紙硯，是給病人開方子的，還有一個精緻的綠色小枕頭似的墊子，是給病人把脈放手腕用的……

　　親家老爺藥房裏有個體面的掌櫃，幾個夥計，還有個小徒弟，小徒弟陪他們到處看，店堂裏大塊方磚地鋥光瓦亮，從地到頂的大藥櫃子，上面密密麻麻盡是小抽屜，每個小抽屜都裝著不同的藥材，要搭梯子纔能夠到頂上的抽屜，這是幺妹兒沒見過的……

　　從舖面後牆的兩道門進去，就是後院正房的堂屋，舖面房後牆就是後院正房的後牆。舖面後是個很大的四合院子，青磚青瓦、雕花門窗的房子前，遊廊環抱的院子裏，有一圈高大的銀桂樹，樹下青石板地上擺著些藥碾子，幾個夥計腳踩軸棍正碾藥呢；正房對面倒座房被一個漂亮的月洞門分成兩部分，月洞門通往一個後跨院，可以看見月洞門外是個種滿金銀花的園子。後院東西廂房和倒座房裏都堆滿了藥材，味道濃烈，又把幺妹兒的頭薰得發昏。

　　最後親家老爺和他們一起順著南街回家，路上的人都恭恭敬敬地跟親家老爺打招呼，這讓幺妹兒覺得親家老爺好似半山堂的老太爺一樣……可憐的幺妹兒，一到家就跑到蓮碧的小丫頭寶兒住的下房裏給她安排的牀上睡下了，連晚飯也沒有吃，因為她已經被縣城搞得完全昏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