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竹淚》鸞鳳

23、@ 03 回門 四：合江縣城 門外有成片

　　@ 03 回門 四

　　只讓他們歇了一天，任老爺就在長江邊自家茶樓二樓上大宴賓客，給女兒擺回門酒。整層二樓幾十張桌子坐滿了人，合江縣紳商政教，包括住在縣城不在鄉的各大紳糧、縣立中小學校長、商會行會會董……連縣太爺劉裕常也大駕光臨，坐在臨江包間裏喝喜酒。各位親友故舊都在他嫁女時送了添箱，任老爺帶著女婿女兒挨桌敬酒致謝。【川東南的茶樓相當於現在的酒樓，供應茶水、酒肉、飯菜、點心、小吃。茶館和酒館則是喝茶飲酒為主，兼售少量小菜點心和零食。——作者註】

　　眾人都恭喜任老爺覓得乘龍快婿，不僅親家是合江縣有名有望的大紳糧，女婿本人還是上海名牌大學畢業的高材生，長得還這麼一表人材、美如冠玉，嘖嘖，簡直和任家大小姐天生一對地造一雙！任老爺瘦高的身影穿梭於酒桌之間，如行雲流水，身邊一對璧人寸步不離跟隨左右，當晚任老爺難得醉了一次酒。

　　合江縣城是一個歷史悠久的碼頭，東、南、西三面環水，大石條砌成的五米高的城牆環繞縣城，周長一千五百多米，方圓一點五平方公里，有東西南北四座城門。東門（春熙門）外臨長江南岸，南門（朗稷門）外是赤水河北岸，沿長江和赤水河岸遍佈各式貨場和客貨碼頭，鹽倉、糧倉、茶倉、酒倉等；水上來往各式船隻：輪船、木船、舢舨、竹排、木排；赤水河口沿岸，連綿數里都是竹木堆棧，堆積如山的杉桷、杉木板條、柏木寸板、楠木板材、楠竹、雜竹、竹篾……都是行銷省內外的大宗出口物資，河面上終年漂著各種大排筏，把赤水河沿岸赤水、合江的竹木運送到合江縣城、重慶，甚至遠漂至武漢；西門（庚輝門）跨城西鳳儀山以西，地勢最高，門外有成片的桂圓林，再往西就是赤水河東岸，史稱「鳳山特起城中，江水橫流郭外。」 「負山帶江，極為奇勝。」；北門（煥文門）接通往瀘州的瀘合大道、通往赤水的合赤大道，最是繁華熙攘。

　　城內一條大街貫穿南門到北門，由東南向西北，與長江岸平行。大街與百花亭街交叉的十字路口，把大街分為南北兩段，南半段叫南街，北半段叫北街。北街穿過北門，向西北延伸出中街，中街繼續向西北延伸出上街。這條貫通城內外的千米大街，是縣城的商業街，全是青石板鋪地，街心通行轎子、滑竿，兩側是人行道。其中北門內外的北街和中街最為繁華，中街寬七米，兩邊還各有一米多寬的人行道，北街寬四米，兩邊也有人行道。他們稱整條商業街就叫「街」，街兩邊的店舖鱗次櫛比，飯舖、茶館、酒館、綢布、鞋帽、百貨、圖書、鐘錶店等應有盡有，門挨門地排在整齊的石板路兩邊，南方濕熱地方的店舖，臨街一面都上著高高的一扇扇門板，白天卸下所有門板，店堂完全敞開做生意，晚上再一扇扇上了門板關門。

　　縣城的店舖也像堯壩場一樣，都是二層樓，樓下店舖，樓上和後院住家、存貨，也有長長的屋簷伸出來遮蓋兩邊人行道，更多的貨物堆在門口，花花綠綠，叫人簡直看不過來。幺妹兒興致勃勃跟了少爺少奶奶以及兩位舅少爺在街上逛，吸取了上次趕場的教訓，這次幺妹兒跟住少爺，絕不自己跑開，哪怕少爺看的東西她完全不感興趣，哪怕她多想看的東西但如果少爺根本不停留，她就立刻跟著離開，這一來幺妹兒逛縣城的快樂打了不少折扣，但是這打了折扣的歡樂已經如此巨大，幺妹兒心裏只有歡樂，沒有遺憾。

　　幺妹兒最喜歡綢布店，少奶奶陪嫁的綢緞舖就在最繁華熱鬧的北街上，靠近北門口，好大的門臉。少奶奶說掌櫃的都是去重慶、武漢甚至上海進的貨，還有許多貼在牆上的彩色畫片，裏面是各色新款男女衣袍式樣，也是上海來的，洋盤得很，怪不得少爺說，全國的城市都想變成上海。

　　機器織出來的綾羅綢緞棉麻紗，各種衣料擺滿了木頭的櫃檯，晃得她眼都花了，她不敢摸，看著少爺跟少奶奶坐在椅子上，夥計按照少爺的吩咐一會兒搬這匹一會兒搬那匹，忙個不了。她拉住兩位舅少爺，眼睛盯住那些布料發花。最後少爺挑了一堆軟綢綾羅衣料做夏裝，一匹水綠色，一匹鵝黃色，一匹銀灰色，一匹淡紫色，叫夥計按少奶奶的身材剪了衣料，又給兩位舅少爺剪了兩身淡綠的，自己剪一身銀灰色暗團花紋，給幺妹兒也剪一套淡紫色碎花洋布衫絝。縣城裏有名的老裁縫就長駐在舖子後頭一間大屋裏，裏面擺著闊大的案板裁剪衣料，還有一臺洋機器叫做縫紉機，做衣服竟然不用手縫，用機器縫。幺妹兒盯著機器看半天，想不出來它咋能縫衣服。老裁縫帶著幾個徒弟，殷勤地給每個人量了身，等做好了就會送到家裏去。【民國五年（1916年），美國勝家公司就在合江推銷縫紉機，至民國二十六年（1937年）縣城已有二十多臺縫紉機——作者註】

　　一行人在街上逛過去，不斷有人來跟少爺少奶奶道喜，少爺少奶奶也喜笑顏開地道謝。他們順著北街走出縣城北門，逛完寬闊的中街，向右轉進流水巷，一直走到長江邊，他們就叫「大江」，少爺卻說叫「長江」，總之是又長又大的江。江邊有一座兩層的大茶樓，是親家老爺開的，樓上樓下都是人。幺妹兒跟著少爺少奶奶上了樓，看見茶樓對著江的那一面完全是敞開的，只有欄桿，沒有窗戶，可以毫無遮擋地盡情觀賞江上的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