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卦无门》钟淼淼

2、一穷道 达是不可能

　　这可如何是好，都能进得庙里来了。金光寺不是一般的寺庙，有佛祖座下金童坐镇，一般的魑魅魍魉根本不敢靠近。

　　一路走着，无门一路撸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他被适才的钟磬之音震得凉意直达心底，在这大热天居然寒毛直竖。

　　只看治参还一派宝相庄严，午睡中。表面看起来像参禅，其实是午睡，别人可能不知道，无门却很清楚。

　　无门拨弄几下石塔旁的花花草草，扭扭捏捏想，是叫醒呢？还是叫醒呢？

　　“你很冷吗？”治参法师突然开口道。

　　“哇，这也能看出来吗？”无门吃惊得张大嘴，心想师兄佛法果然精深，连他人的冷热寒凉都能感应一二。

　　治参依然一副得道高僧做派，眼不睁，身不动，只动嘴：“因为我也很冷。”

　　这招以己度人的法门精妙得无门说不出话来。

　　师兄满身富贵病，惫懒得走不动道，无门打小就像是师兄家的长工，也习惯了帮师兄跑腿。

　　无门去往禅房帮治参拿外套。

　　路上碰到好几个师兄弟，看他穿着冬袄，手上还拿着另一件冬袄，像看神经病一般看他。无门心想，我也没法子呀，寺里溜进了不知道什么大东西，这……真真冷煞我也。

　　等到了佛塔，一阵和煦微风吹过，只听得梵音阵阵……我勒个去，热呀。无门赶紧脱了身上刚套上的冬袄，原来自己之前那一路早就捂出汗来了，再捂下去怕是能捂出几斤痱子。

　　治参依旧端坐佛塔肚下，见无门这般窘况，不禁嘴角上扬。

　　无门还在回味此前体感颠倒的神奇把戏，一边感叹这大东西真真厉害，一边想到更厉害的师兄将才轻轻松松就拨乱反正，不由得与有荣焉，兴冲冲地问师兄刚才是不是手起刀落将那孽畜料理了。

　　治参摇摇头，那是正经记录在案的神明，他本事再大也不敢弑神，不过是将其赶走罢了。

　　原来，刚才治参支开无门，已经将枭神赶走了。

　　“这作孽的凶神，进这庙里整蛊我作甚！”无门愤愤道。

　　“他看上的是我。”治参淡淡地说，“你，不过是一尾池鱼。”

　　“你怎知他看上的是你，刚才分明是我出庙门带他进来的。”无门不得其解，明明从小到大他都是鬼神的香饽饽，怎么今儿个不香了。

　　“因为我有钱。”治参说道。

　　“……”无门觉得自己现在有种发自内心的忧伤，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啊，连神都开始了吗，嫌贫爱富。

　　“枭神脚下本有一方金印镇压，不知被谁解了去，一朝被放，为祸人间。现在他的胃口是越来越大了，想是已劫了不少人家的家财性命。”

　　“那，我们要做些什么？”

　　“我们？不做什么，中州那么多佛道两家的师兄，想来也不需要我们做什么。”治参现如今保持着金光寺第一宅男的宅居记录，目前还有继续创纪录的趋势，他是不可能离开邙山的，枭神既然离开了邙山，就与他无甚干系了。

　　“师兄，你真厉害，能教教我吗？”无门想着自己一来一回不过百十米路，几分钟而已，师兄就赶走了枭神，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治参总算睁开眼睛，看着他说道：“你生来就道法纯然，不用教。”

　　又来了，无门心里一阵打鼓，治参师兄是全邙山唯二夸奖过他的人，另一个是师傅。不过这几年师傅也不怎么夸他了，小时候倒是夸得勤些，现如今倒是反过来了，小时候别说夸他都不带搭理他的治参师兄这几年却经常夸他。什么道法纯然，都听了好几次了，他其实脸皮挺薄的，但是治参师兄夸得一本正经，那神态认真得与佛经作偈时一般无二，让他实在是脸红不起来，只剩下心虚了。

　　晚间，一穷观主殿，吴家师徒二人并排躺着，各自抓了一把老蒲扇摇，好不惬意。

　　夏日贪凉，还是这山顶上没门的主殿凉快。冬天再搬回禅房去，享受金光寺的全方位地暖服务。

　　“呀，这山风吹着真舒爽。”吴半有些纳罕，自家小徒弟今夜怎么这么安静，不受风扰。

　　“今天下午，治参师兄发过功。”无门闭着眼享受山风拂过的清凉，以及，耳边的清泉水声。

　　吴半也闭上眼睛，露出安心的笑容：“怪不得，今夜邙山倒是安魂。”

　　要说这治参真是一等一的辟邪，可惜自己当初运气不好，捡了个一等一招鬼的，哎，可悲可叹。

　　要是无门知道他师傅心中所想，定要大声辩驳一句，无门是捡来中一等一好养活的！

　　“师傅，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把那个门修好呀？”

　　“呃，为师再努努力。”吴半尴尬不已，他都发愿有十几年了，一穷观还是破败如初，无寸进。

　　“要不我去求求住持，让寺里给咱拨款修门。”无门睁开大眼睛，亮晶晶的，看向师傅。

　　“不妥不妥。”吴半摸了一把汗，当年金光寺怜他无钱修缮，帮忙修好了门，结果新修好的门隔天就又倒了，不是因为豆腐渣工程，纯粹是邙山一穷观道统的力量所致。一穷观祖师爷以穷证道，一穷道门人注定命中无财，只消受得信众的香火钱，那金光寺修门的和尚都不是一穷道信众，祖师爷有灵，自然不认这扇佛门。

　　“这都努力许多年了，师傅您胡子都老长了，哎……要不然我们去申请民宗委的古代宗教场所修缮专项基金？”无门盘算着，就是填表着实麻烦。

　　“什么基金？”吴半恍惚刚才听了好长一串儿倒豆子。

　　“就是政府免费帮忙修缮古庙宇。”无门解释道，这还是他前几日从治平师兄那里听来的。

　　“不妥不妥。”一听免费二字，就仿佛能听到大门倒下的声音，吴半真真愁呀，谁让他们是一穷观呢。孟子曾经曰过：“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可惜他们一穷观遵循的是“达是不可能达的，再穷也要兼济天下”，也就是说，他们注定不能像金光寺般发达，却还要时时刻刻帮助他人。举个不恰当的例子，释尊割肉喂鹰够感天动地了吧，继而成佛，换做是一穷道，道人身上不可有肉，即便如此还得喂鹰，才可证道。

　　这苛刻的一穷道让修行者苦不堪言，也是其衰败的原因。

　　吴半以前没和无门细讲过这些，只叮嘱过无门平时身上别带贵重物品，尤其是治参的那些金石器具，丢是绝对会丢的，而且还赔不起。

　　眼看着无门渐渐长大了，头发也蓄起来了，也该给他讲些一穷观的道统了。

　　吴半斟酌了一下，开始给无门讲师门的故事，实在是他自己没出过邙山地界，也没什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英雄事迹可讲，只好将小时候从师傅那听来的故事拿出来翻炒翻炒。

　　吴半的师傅名叫吴所求，俗世名字已经不可考，只知前二十年是武当山真武观的道童。战争爆发，刚刚年满二十的师祖一腔热血，出去从军了三五年，跟着部队退守中州，在碧螺湖和敌军对峙了一个月之后，进入职业倦怠期的师祖挑了个微风和煦的日子，面朝水之阴起了一卦……之后就来到了邙山，至于为什么选择邙山，据说是当时在中州城看到一则布告，邙山招聘解签道士，待遇从优，包吃包住，师祖一看，专业对口，薪资不菲，喜不自胜，立马重新束起道士头，入了邙山。后来，在山中解签六十年。

　　听着这流水账一般平淡的故事，无门打了个哈欠，心想，不平呢？拔刀呢？师祖在除了从军那几年，在中州两座大山里窝了整整八十年，看来在宅之一道上，治参师兄任重而道远呀。

　　吴半看徒弟打哈欠，也跟着打了个哈欠，看来自己着实有些讲故事的天赋，把自己都给讲困了。他回忆了一下，又继续讲一穷观的道人。

　　那个时候，一穷观是邙山第一大观，门人无数，主要是因为那时候国家贫弱，一穷道就显出作用来了。信众穷得叮当响，一穷道人就更穷了，再穷也要吃饭嘛，而此时，刚好得悉山中的金光寺招聘解签师傅，好几个一穷道人纷纷前去应聘兼职，混口饭吃，其中就包括你的太师祖，我的师祖吴为道人。

　　“师傅，这样说来，那金光寺的解签摊子岂不是我们一穷观世代相传的事业！”无门数了数，太师祖，师祖，师傅，接下来岂不是要传给我了……

　　“呃，也可以这样说吧。”吴半在心里点点头，其实，别看他天天坐那摇蒲扇，解签也是项技术活。
　　用现在时兴的话来解释，金光寺将解签业务长期外包给一穷观，三代人雷打不动的铁饭碗，堪比事业单位编制了。

　　“对了，你把我们这些年扎好的胳膊取来。”

　　无门直起身去够高高在上的功德法座，取下来两捆稻草，递给吴半。

　　吴半在稻草里摸索了几下，摸出本小册子。

　　“煌煌一厚本，都是我们一穷观的历史呀。”吴半翻开第一页，就是吴门两个字，“对不起翻反了，这是最后一页。”

　　原来这是本一穷观道统传承的册子，记录了所有一穷道人的法号生平。

　　无门目测了一下，不过巴掌大小，几十页而已，哪里厚了？

　　“汪！汪！”就在吴半翻到第一页讲祖师爷吴一穷道人篇的时候，殿外传来狗叫声。

　　“吴闻！”无门高声呼喝，但还是狗吠不止。

　　吴闻是条忠心的狗，说不准以后也是要上道统册子的，今夜如此狂躁，定是小徒弟又招来了什么山中精魅。

　　哎，长叹一口气，师徒二人纷纷下了凉席，小心翼翼地扒着门框往外瞧。这一瞧就瞧见个秸秆人在观外作揖，拜了七八拜也不见停，吴闻也就朝着它狂吠不止。

　　“师傅，这是什么仙法？好神奇！”无门小声而又兴奋地问。

　　“我也不知道，没见过……不过这小人倒是有几分眼熟。”吴半摸摸后脑勺，觉得这扎草人的手法怎么和自己差不多呀。

　　“三十，三十一……它不晕吗？”无门帮忙数着，这要换成活人，头都拜晕了。

　　吴半纳闷地看着那秸秆人，莫不是什么鬼怪要饭要到我一穷观来了。

　　秸秆人拜足了九十九拜，兀地散落一地，留下一封信。

　　无门上前取回，呀，什么鬼画符，根本就看不懂嘛。

　　拆开信来，吴半也抠脑壳了，繁体字，他是懂的，但是草书，他是真不懂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