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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少年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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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岁的吴半在金光寺的香炉底下,捡到了一个小娃娃。小娃娃只有几个月大,睁开眼睛看着他,瞳仁像葡萄一样又圆又黑,咿咿呀呀傻乐。
吴半将小娃娃交给金光寺主持,主持轻轻抚摸小娃娃的头顶,高唱一声佛号,叹:“此子与佛无缘。”
吴半只好将小娃娃带回邙山山顶的一穷观。
一穷观不愧沾了穷字,除了大门上的鎏金铜辅首之外,再也找不到别的值钱物件。观内香案上没有一件法器,祖师爷神像是谷草制成,套了件满是补丁的法衣。
吴半拥着小娃娃入眠,半夜山风作乱,震得门上的辅首哐铛作响。吴半被那声音吵醒,他低头看怀中的小娃娃,小娃娃也看他,小娃娃见有人盯着自己看,立马又开始傻乐,吴半心里软成一片,也跟着笑。
门上的辅首还在不甘寂寞地响着,声音越来越急,突然之间,小娃娃瘪嘴大哭起来,然后吴半只感觉狂风大作,观内黄幡纠作一团,香案翻倒,祖师爷——被吹没了。
风停了,大门也没了。吴半走出去一看,木门被吹劈了,有一半已经掉落山涧,还剩下一半挂在长满青草的石头香炉前。
吴半心疼地抠下木门上的铜辅首,回到观内,发现除了翻倒的香案,祖师爷就只剩下法衣一件,神像已经不知所踪了,吴半伤心不已,掩面痛哭。
这一哭不仅是哭得肝肠寸断,还旷日持久,哭到了天明。
天一亮,吴半抹干眼泪,背着小娃娃下山。
吴半将昨夜山风祸乱一穷观之事说与金光寺住持弘业法师,弘业法师叹了口气,请出了师兄弘智法师。
弘智摸了摸小娃娃的头,翻开娃娃的右耳,只见耳廓上有七颗红痣,高唱一声佛号,叹:“此子与佛有缘,留下吧。”
吴半偷偷瞥了一眼住持,怎么和之前说的不一样,住持闭眼做高深状。
“取何名字?”弘智问吴半。
“就叫吴门吧。”吴半心里尤惦记着道观的惨况,心转随念,干脆就取名吴门。
“记,法号无门。”住持对身旁记录弟子度牒的和尚说道。
就这样,无门有了名字,也有了法号,还有了一个一穷二白在金光寺帮人解签的道家师傅。
吴半帮人解签是免费的,算是金光寺提供给信众的一免费项目。
金光寺原本是没有解签这一项业务的,据说是从上上代住持那时候才开始发展起来的。
民国初年,民生凋敝,越是这种年生,庙里和尚越多,不过几年间,金光寺就从一个只有三五个和尚的小庙扩张成三五十个和尚的大庙,当然这种扩张是被迫的。
眼看着众沙门生生要吃不上饭了,上上代住持法师站出来了,一番激烈地演讲,说要带着大家奔小康,众沙门听着他描绘的蓝图,心生向往之,后又被其管理艺术所折服,跟着他一心一意谋发展。
在他的带领下,能一个和尚挑的水绝不两个和尚去挑……逐渐地,金光寺发展至今,再也不用挑水了,现在寺中僧人洗手都是用的邙山山泉公司出品的纯净水。
这简直就是小微型家庭手工作坊发展成大型国家重点企业一般的逆袭之路。
相传这住持原是邙山山阳镇子上货郎的儿子,承自货郎老子的生意头脑,让他收拢了庙里的挂单僧人,不仅引导这些青壮僧侣自给自足,发展农畜牧业,还招贤纳士,大力发展封建迷信事业。
具体操作如下:他多次去信北边的名山宝刹,“逃难挂单请认准邙山金光寺,给您家一般的温暖。”
果然,后来战争爆发,恰巧敌国是一个笃信佛教的国家,专抓德高望重的法师来洗脑,要法师们认可这场侵略战争的正当性。在这个危难关头,高僧们想起了经常推送招聘广告的金光寺,口碑好像还不错,就带着亲近弟子一二,逃到中州,挂单邙山金光寺。
企业……不,寺庙扩张太快,一下子挤了这么多北方来的高僧,多了这么多张嘴,金光寺又开始喊饿了。住持法师一摸脑袋,扩建!没有水挑的年轻沙门去建新的僧房。什么?没有钱,那就集资,住持法师看着那一个个衣衫褴褛逃难而来的高僧像看下蛋的老母鸡。战争爆发,北方的豪绅也都举家逃往南方,其中有不少都是这几位高僧的老客户。高僧们去信几封,广邀名流,举办了几场大型法会,钱就凑齐了。
再后来,邙山山阴几百里有湖,名曰碧螺湖,全因这湖,中州自古以来便有鱼米之乡的美誉,且中州民风强悍,自先秦起就出烈性的士兵,有兵又有粮,中州军民生生将敌军拒于门外好几年,最终,赢得了这场战争。
此间几年,金光寺不断发展壮大,居然在这个笃信道教的中州取得了相当大的宗教话语权,延续至今。
为了更好地进行封建迷信活动,上上代住持提出了因地制宜的方针政策,不与强道相争。中州人信道信了七八百年了,佛教在当地始终属于小众,为了迎合当地人的宗教习惯,他提出了改良版的金光寺礼佛一揽子计划,譬如,求签解签,至于签语,请个道士师兄来,复刻一版隔壁武当山真武观的就行。
战争后期,金光寺香火越来越鼎盛,一度解决了邙山上七八个道士的再就业问题。是的,本着和气生财的原则,解签这项业务自开发以来就是外包给邙山道士的。这其中就包括了一穷观的吴半。
无门七岁了,吴半将小和尚送进了山下的小学,今天住持特许他一日假期,他要抓紧这次下山的机会,做好事。七年来,他坚持不懈地做好事,收集到小小一捆谷草,这小小一捆谷草只能勉强扎出祖师爷一根胳膊。
想起少时,观中,祖师爷高坐,巍巍哉,观外,信众往来,香火旺盛。
再看如今,门庭冷落,自家师徒常年寄居僧人之处,真是好不汗颜,愧对师门。
所以七年前那场大风之后,吴半发愿,今生必穷尽己身之力,重塑祖师爷神像,重振一穷观。
正想着,到了接无门下学的时间,吴半远远地看见一个穿着麻布僧衣的小和尚站在教室外,正是小徒弟无门。
还未到下学的时间,为何无门站在大门处,难道是不听话被老师罚了?
学校委婉表示,希望吴半好好管束无门,不要在学校里搞封建迷信活动,影响不好。
再一周过去。禅房中,弘智法师慈爱地摸了摸小无门的光脑袋,问小无门:“听张老师说你又搞迷信了?”
小无门挠挠耳朵,大眼睛无辜地看了吴半一眼,委屈道:“我只是实话实说。”
弘智法师叹了口气,也罢,本就不融于凡俗,何苦强求。
法师和吴半商量,让无门与治参一起修行吧,吴半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要知道治参的老师都是名校海归,再也不用担心小徒弟的学习问题了。
说起治参法师,也是金光寺一个特殊的存在。他今年不过十岁,在寺中却已有十年,十年间从未出寺,自襁褓中起就在金光寺出家,奉为佛祖座下金童,即便早已出家,他的俗世家人仍为其延请名师,语数英理化生政史地门门不落。
无门听说自己今后要和金童一起学习,不用再去学校了,还有些闷闷不乐。
吴半以为无门是因为当年那一口咬的还在与治参置气,其实并不是,无门是忧心他山下小学的同桌小胖,昨天他听到小胖会被父母打一顿,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小胖呢。
无门生来便有一项本事,叫做七星听风谶,据说他小时候听风预言的本事非常厉害。不过他觉得自己小时候的记忆都有些模糊,混沌不清,也是听师傅讲他当年的威名——直到被那个金童咬了一耳朵,就再没了预知大事的能力。虽然现在听风谶的本事不如早年强了,但是小事一两桩还是能听出来的。比如昨天他就听出来了,小红的西瓜橡皮在小芳的文具盒里,还有前天他路过讲台听到了数学家庭作业的答案……
小时候的许多事无门都是糊里糊涂的,但唯有那一日被咬之事他记得很清。那个比自己身量高不了多少的金童迈着小短腿走下莲台,红红的嘴唇凑到自己的耳边,突然就感觉到钻心的痛楚,自己痛得尖叫起来,再后来,右耳便少了半个耳垂。
那一年,金童八岁,无门五岁。
金童端坐莲台,高高在上,一个小沙门端着碗晃晃悠悠走到堂中,一阵穿堂风吹过,小沙门看了堂中宝相庄严的佛祖一眼,再转眼定定看着佛祖座下那闭目静坐的金童,朗声说道:“刑克六亲,断子绝孙!”
金童睁眼,怒目而视,宽大的金丝编织而成的袈裟拖到地上,走到那个小沙门的面前,二话不说,恶狠狠上嘴咬了一口……想到当初自己那一咬,治参还觉得嘴里有股铁锈味,那天确实是他失控了,无论如何伤人的是他,理亏的是他,所以当弘智法师和他商量让无门与他一起上课时,他同意了,就当是当初咬了人家半个耳垂的补偿吧。自此之后,无门开启了和金光寺第一宅男治参法师的同窗生涯。
之所以说治参是金光寺第一宅男,是因为他几乎从不离开佛堂莲台,有时无门真觉得治参师兄是座佛像,他能静坐参禅一天,丝毫不受外界干扰。无门也偷偷尝试过坐在莲台上,只觉得那莲台硬邦邦凉丝丝的,一分钟都呆不下去。无门问治参师兄,难道不嫌硌得慌,师兄答,此物乃整块和田玉制成,价值连城。
无门挠挠头,不懂和田玉是什么,也不懂连城价值几何,只是依然觉得上课时还是自己的破蒲团坐着舒服。
时间过得飞快,治参如同是被绑了线的风筝,连金光寺的大门都不能出,无门却是满金光寺晃悠,满邙山跑,没事就去看师傅解签。
吴半这几年开始蓄须了,之前因为脸嫩而被求签人不信任的事情发生得太多,秉承着职业精神,他觉得自己还是扮老比较能让信众得到更好的礼佛体验。
无门也开始蓄发了,只因去年吴半做了回梦,被仙逝已久的师傅揪着胡子骂无能,说赶紧找个徒弟,再不找徒弟一穷观香火真快灭没了。吴半惊醒,虽说这师傅托梦之语怎么听怎么怪异,但不敢半点含糊,赶紧让小徒弟蓄发,无门也十七岁了,再寄在佛家门下真要成了佛门弟子,师傅怕是要在梦里把自己胡子揪没了。
正值盛夏晌午,虽是在山中,也不见几分凉意。蝉鸣声声,无风,热是热得,无门却感到惬意不已,耳边总算松快了,他就喜欢这种无风的日子,躺在石塔背阴处,惬意得睡了过去。不远处的治参坐在石塔肚中静思。
吴半坐在解签人的位子上,热得直摇蒲扇,还好有大树遮阴,不然没热死也要晒死。
此时走来一个中年男子,那么热的天还穿着全套西装,吴半都替他热得慌。取过签文,这……下下签,可怎么说才好,吴半开始努力搜刮一些安慰人的话。
“求财。”男子一脸苦大仇深,呐呐道。
“这位香客,你这一签乃第四十六卦隔河望金,象曰:‘隔河望见一锭金,欲取岸宽水又深,指望发财难到手,昼夜思想枉费心。’’”吴半一边看着男子的脸色,一边说道,“这个,求财怕是难了。”
男子睁大眼睛,突然上前握住吴半的手臂,吴半只觉得自己的两臂被紧紧钳制,动弹不得,以为自己要挨打,赶紧高声喊人。
无门小憩中听到师傅的呼救声,赶紧一溜身起来,刚跑到天井,一阵微风掠过,无门怔住了,枭神?
只见一个中年男子给师傅跪下了,一个劲恳求,师傅一直在推辞,男子没法,失魂落魄地走了。
“师傅,刚才发生什么事了?”无门看着那男人的背影,问道。
“那个男人,好像是破产了,来我们这儿求解厄,我哪儿会这些呀,我要是会生财的法术,我们道观不会是这副穷酸样。”吴半无奈地说,指指自己道袍上这些年多出来的几个补丁。
“师傅,什么是枭神呀?”
“枭神么,是一种不义的鸟,是凶神。”
无门想起刚才听见的钟磬之音,震得心里一阵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