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风不到不冻港》江不喜

3、第三章

　　霍晨反复敲了三次门，许非凡闷闷的声音才响起。
　　她推门而入。许非凡抬头，面上还带着些许迷茫，见来人是霍晨，顿时清醒了不少。
　　“哦，鞋子。”许非凡想了起来，将放在办公桌上的购物袋往前推了推，“你今天做什么去了？”
　　霍晨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过袋子弯身换鞋:“你睡醒了吗？今天览企的新大楼落成仪式。”
　　许非凡微皱了眉，显然完全忘了这回事。他调整了坐姿，缓了缓麻木的腿。
　　“那你见到俞满了吗？”
　　“见到了。”
　　许非凡盯着霍晨。前者打量后者淡然，许非凡并没看出什么。
　　“哦。”

　　也只是见到了而已。

　　览目企业，市值一千亿的至远集团旗下公司。专门设计广告和宣传方案，雏娅的对手公司。
　　虽说是对手公司，在他们最初被陷害的时候，却帮了他们不少忙。今日的落成仪式，理应要去参加。
　　而俞满，览目的负责人。
　　也是霍晨的心上人。

　　两人的对话到此结束，霍晨将鞋换好后晃了晃脚。鞋舒服是舒服，就是和她今天的衣服不太搭。
　　“你今天就请了人吃饭？”霍晨伸手揉揉脚踝，那块已经青了，她下手力道较重，肌肤压着骨头产生的痛感强烈。
　　“你说，我和他算得了什么？”许非凡稍微皱眉，抬手捏了捏鼻梁。
　　“你这不就是明显的情不自禁还得半路刹回来，他那？他那我怎么知道。”
　　霍晨知道许非凡心里有个人，知道许非凡和心里人的一些故事，也知道许非凡踩在一个什么样的风口。
　　她不主张把他拉回来，因为他对着风口执着又犹豫，她也不赞同将他推出去，因为这风口极有可能将他搅烂撕碎。

　　许非凡垂眸，瞧着她的动作:“你能不能别穿高跟了。”
　　霍晨揉压脚踝的动作没停，对于他的转移话题没有意见，声音依旧是冷淡没有起伏，力道却不自觉的加重了不少。
　　“我总不能矮他一截。”
　　“所以你就是用折磨自己来不让自己矮他一截，你什么毛病？”
　　霍晨高中时断过一次脚踝，由于本身也老实巴交没有再乱搞恢复得也还挺好。结果三年前和许非凡去参加了个什么广告界的见面会，穿着高跟鞋扭伤了脚踝，旧伤复发休养了三个月，此后很少再穿高跟鞋。
　　许非凡瞧着她的手因用力过度而指关节泛白，伸手敲了敲桌子拔高了音调，“你能不能别揉了？”
　　霍晨停下来，抬眸看了他。
　　“你又是什么毛病？”
　　话落，两人对视了许久，都笑了。

　　许非凡和霍晨是一类人，他们都有个臭毛病，叫做情感自虐。

　　程译洗完澡，围了条浴巾从浴室出来。
　　他水未擦干，移动时水珠顺着他的肌理划出道道水线，反射着灯光浸入浴巾，也有的滴落在了地面。
　　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起，程译瞄了眼，并不着急接。他坐在沙发上，拿了毛巾擦头发，在电话即将挂断时伸手摁了接听。
　　“俞少爷，大晚上不睡觉想我呢？”程译声音带笑，点开免提把手机放回了茶几。
　　“确实，回国都几天了都不来看我。”男人的声音从手机传出，低缓沉稳，“今天的落成仪式怎么没来？”
　　程译佯装疑惑， “今天？你不是说明天吗？”
　　俞满笑了，他并不认为程译会记错日子:“别扯皮，你今天干什么去了？”
　　“红包给你补上。”被拆穿的程译并不尴尬，单手擦干头发把毛巾扔在一旁，“我今天去找了许非凡。”
　　“那祝你好运。”俞满顿了顿，并不准备多问。
　　“你俞少爷向来是个人形锦鲤，好运肯定少不了。对了，雏娅今天去你那了吗？”许非凡今天都在和他呆在一起，完全没有时间去参加。
　　俞满知道程译在张胜牧古物研究机构工作，也知道张教授有意要为古物做一个宣传，听闻了张教授带着他们辛苦大半年的成果去雏娅申请了合作时也并不奇怪——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程译提议的。
　　并且说句实话，俞满倒是挺期待雏娅这次的宣传方案设计。
　　“有来，怎么了？”
　　“没事，我就问问。”程译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口润润嗓子，转移了话题，“乔荞呢，他没拉你去喝酒？”
　　俞满回头，七八个男人占着一张沙发，衣冠不整玉体横陈的，没眼看。
　　“都在呢。”
　　程译挑眉，都在？
　　“那他们今天战斗力太低了，这才几点就昏迷了。”
　　“要了点烈的，撒酒疯保安都拉不住。”俞满回忆起那个场景，憋了憋笑。
　　“乔荞飘了，和保安说自己是什么腕力小王子，硬要和人掰手腕，怎么都说不听。他那细胳膊，刚和人家握上就嚎疼，吓得保安以为他要碰瓷，赶紧撒手。”
　　程译乐了，将手里的水一饮而尽:“孙小进呢，他又干了什么丰功伟绩？”
　　“他？”俞满憋不住，程译耳里都是他低沉的笑，“他揪着齐宇的领子要去亲他，齐宇不肯，瞧着躲不过就吼了句我们斗舞。孙小进听了来劲，抓着他掀开衣服跳肚皮舞。齐宇没跳舞那天分，一句告辞提着酒瓶子和路灯求婚，完了还要和路灯喝交杯酒。”
　　“你说说，这都快几年了他们酒量还这么差？”程译笑到肚子疼，“每次都要辛苦你送回家。”
　　“真别说，算算都有快四年了酒量还真么丁点，耍酒疯的本事倒是越来越厉害。”俞满收了笑，咳了几声调整状态。
　　“你等着，下次出去喝酒一定要记得叫我，我非录下来不可。”程译也摸了把脸，放松脸上笑僵的肌肉，“也别去什么高档饭点包包厢，费钱。找个大排档点几打啤酒，第二天的热搜肯定是他们。”
　　“别，在包厢里头喝都是这样，放出去扰民帮忙的就是不保安是警察了。而且，他们都上了好几次新闻了。”
　　俞满是程译在国外留学时的学弟，熟悉之后才发现高中是一个学校的。两人关系不错，俞满四年前回国接手了览目企业这家公司，两人联系没断甚至更为频繁，以至于公司的主要员工和程译都相互认识。
　　两人聊了不少，程译和俞满约了饭局，准备挂断电话时听到俞满说。
　　“你找个时间，和许非凡说清楚吧。”
　　程译顿了顿，好久才回答。
　　“……好。”

　　电视是开的，放着晚间新闻。程译看着，思绪飘得老远。

　　“你又在说什么笑话？”
　　许非凡当时笑得随意，程译清楚瞧见他眼里一闪而过的嘲讽。随后许非凡收了笑容，拍拍他的手臂，催促他快走。
　　“你好歹现在也是月薪上万，也不像什么月光族，吃个饭的钱总有吧？别说什么兄弟情深，钱这事得明着来。”
　　“别什么情不自禁，这世上情不自禁多得很，别以为我长得好看好下饭你就情不自禁了。”
　　许非凡当时明显是听懂了，却要故意扭曲他的意思。
　　程译清楚许非凡的性子，不管是处事方面还是感情方面都不会轻易变动。固执如许非凡，固执程度程译多年前就见识过了，但程译没想到许非凡能坚持逃避成这样。他能自大的肯定许非凡心里有他，却摸不透许非凡的主动和退避。
　　许非凡是逼不得的，程译也不是很耐心的人。多年前的一切错确实在程译，可许非凡轻易放手和暧昧也让程译实在恼火。
　　程译皱眉。
　　突然暖意带着毛绒的触感贴上了程译的腿，他低头，见自己养的猫正用头蹭着他的腿。
　　“sobrenatural。”
　　程译笑了笑，摸上了它的脑袋。

　　sobrenatural。
　　西班牙语，意为非凡。

　　许非凡对于重要的的合作方案设计，都会有两套。公司策划组会设计一套，他和霍晨也会设计一套。
　　写一套策划案能将他们的作息全都打乱，因为灵感说来就来，根本摸不透时间。灵感转身即逝，来了就得放下正做的事去写下来，睡觉吃饭大号洗澡毫不例外，就算你是和人在约炮，也得老老实实提起裤子拿起笔给记下来。
　　雏娅接下这个合作已经有九天了，许非凡和霍晨花了一个星期设计整套宣传方案和检查策划组设计出来的方案。
　　也就是说距离上次请程译吃饭已经过了一个星期。
　　恰巧碰上本市一年一度的广告设计展览会，由于比赛原则是全新，他们还要抽出时间设计展览作品。雏娅对于展览会的野心不多，以策划部和设计组的尿性，只要设计压过览企的作品就行。
　　许非凡只好熬夜通过了策划部的几份对峙览企的文案，因为霍晨对此毫无兴趣，并不指望她帮忙。
　　那天下午送走了程译，许非凡当天晚上没能睡着。程译的表情似是烙在了脑子里，工作之余总会跑出来，让许非凡走神。
　　整整一个星期，程译都没有联系许非凡。许非凡面上不动声色，只是频繁出现的小差错都被霍晨看在眼里。
　　“明天设计稿初审，他应该会来。”
　　每周的晨会结束，员工都陆续出了会议室。霍晨转头去看坐在位子上没动的许非凡。
　　“谁？”许非凡皱眉。
　　霍晨本在对面，此时拉开许非凡身边的椅子坐下，“程译。”
　　“和我关系不大。”许非凡语气冷淡，他知道霍晨指的是什么，脑子里又冒出了程译的脸，“我最近只是有点累。”
　　“我没和你说笑话。”霍晨直视许非凡，“最近你状态不好。”
　　无关工作，只是自己。
　　许非凡闭眼。
　　他本不觉得有什么累，他也知道自己最近状态掉线，许非凡想着就这样快点结束很好，只是霍晨点出来，他突然就觉得疲惫不堪。
　　心知肚明和当面点破会出现截然不同的结果。
　　一个人压抑时会想要诉说，但又不知道从哪说起。
　　“我……”许非凡尝试着开口，只是大脑迟钝一时组织不出语言，我字脱口半天没有下文，许非凡干脆闭嘴。
　　霍晨的耐心难得在这方面提现了出来，陪着许非凡沉默了许久，直到策划部打电话到她手机上。
　　许非凡看着霍晨挂断了电话，解锁了手机发了微信给策划部的部长，然后他听见霍晨问。
　　“你能确定你们之间是你想的那样吗？”
　　霍晨丝毫不怀疑许非凡告诉她关于他和程译的一切，也清楚明白许非凡对程译到底是个什么感觉。只是那天许非凡和程译的见面，霍晨偶尔瞥见了程译的那双眼，那双因注视着许非凡而变得生动的眼，她有些迟疑。
　　许非凡有时会言不由衷，霍晨能猜到他言不由衷的对象是谁。
　　想到他俩当年的事，霍晨不认为程译会对许非凡开那种玩笑。
　　许非凡转头看着霍晨，眼眸深邃看不出什么东西——他的眼睛甚至都不能准确聚焦。
　　“不然还能是什么样？”
　　许非凡回答霍晨，同时也提问了自己。
　　不然还有哪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