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风不到不冻港》江不喜

2、第二章 2 说

　　说是明天联系，倒是霍晨先联系他了。
　　“十一点钟的时候张教授会派人过来送资料，让你就去接。”
　　许非凡瞧了眼办公桌上的钟，十点零二分。
　　他应了声，表示知道了。
　　对方面子挺大，直言让他亲自来接。许非凡摁了手机，消息栏中并没有出现程译的消息。
　　他摁暗了手机。
　　十点五十七分，许非凡收到了程译的消息。
　　—下来。
　　两字加一句号。
　　许非凡将手机放入兜里，起身下了楼。

　　许非凡今天不像昨天那么正式，西装领带西裤皮鞋一样不少。他很不习惯领带系在脖颈上带来的束缚感，用他的话说就是和拴了根什么似的，正好霍晨也评价他西装革履人模人样。
　　成吧，他也没想当个人。
　　他许非凡也不非要用西装端着这个架子，他始终相信，他随意穿的一身都能端出比西装好千倍的架子。

　　许非凡十一点准时到了一楼接待厅，正好瞧见霍晨从公司门口进来。
　　他一眼就看见了霍晨身旁的男人。
　　男人比五厘米高跟美人还高了半个头，身上西装整洁，两条长腿笔直养眼。五官似清水洗练过的温润，一双软圆的黑眸稍弯冲他看了过来。
　　程译。
　　真人比照片还好看三分的男人。
　　冲他点点头，许非凡移开了眼。

　　看起来，人模人样的不只是他。

　　程译手中拿着文件夹，跟着霍晨走到了接待厅门口。霍晨不是没有看见他两之间的小动作，基本的姓名都懒得介绍直接省去，待许非凡走到面前就迈步向电梯走去。
　　三人之间没有人说话，许非凡在后头不紧不慢，盯着霍晨纤细的鞋跟生怕出什么意外。

　　她是穿不了高跟的，也不知道今天中了什么邪。

　　“……文物是有尊严的，如何让它们在外貌、收藏、展览这些物理空间上获得尊严，是我的分内事;但如何让他们在历史、文化、精神上获得尊严，就需要我们共同努力了。”
　　程译将ppt换到了最后一张，结束了他的讲解。
　　宽敞的会议室只有三个人，许非凡和霍晨坐在台下，一时并未发表什么感受。
　　几秒后霍晨面无表情鼓了掌，许非凡也意思意思拍了几下。
　　说句实话，程译整个ppt除了最后结尾时说了句像样的话，他的开头包括整个过程，许非凡和霍晨都不太想回忆。
　　“文件夹里头就是这次合作相关资料是吧？”霍晨起身，整理了桌上之前程译发给他们的资料，“我就先去忙了，告辞。”
　　许非凡没动。
　　拿起文件夹的霍晨出了会议室。地毯吸音效果很好，将她高跟鞋叩地的声音收得干干净净。霍晨在出门前睨了许非凡一眼，好心的把门给带上。
　　“你介绍文物的时候，都这么……欢脱的吗？”许非凡收回目光，转头瞧着在身旁坐下的程译，斟酌了用词。
　　程译扬眉，“当然不，不然我早就给张教授踢出去了。”
　　“我想也是。”许非凡淡淡道，挑开了另一个话题。
　　“你什么时候回的国？”
　　“一个星期前。”
　　“哦，那你时差倒的挺快的。”
　　“是呗，重归祖国的怀抱亢奋过头，和多年老友重聚激动万分。”
　　激动万分？
　　许非凡点点头，打开手机给霍晨发了短信，询问她要不要换双鞋子。
　　“去吃个饭吧，过来一趟也不容易。”霍晨没有回复他，他打算直接去买双。许非凡点开了预约软件，“有什么喜欢的吃的，什么不吃的？算了，到时候你自己点吧。”
　　“你都不问问我为什么回国？”程译双指回扣敲了敲会议桌，木桌材质上乘厚实，敲击的声音闷闷的。
　　许非凡这个人有个臭毛病，人际交往方面从来都是自己高兴就好。待人态度飘忽不定，体贴入微或是冷淡疏离全看心情，他自己觉得如此交往方式好得不得了甚至还能自夸三百字，做他的朋友也只能暗自伤神冷暖自知。
　　像他这种人，在感情方面认知不深，连表现出的喜欢都是浅的。
　　“想回回，回国还有理由，你什么毛病？”许非凡的注意力全都在挑选餐馆上，丝毫没注意到程译已经起身站在了他的身后。
　　他弯身，双手撑在椅背两端侧首去看许非凡的眼睛，嘴唇似乎能吻上他的耳朵。
　　“我觉得你知道的。”
　　程译轻笑，笑声随着喉结的微颤在许非凡耳边漾开，吐息携着热尽数散在他耳廓。程译垂眸，正好瞧见许非凡滑动页面的手指一顿。
　　是的，他知道。
　　许非凡错开身，侧首与程译对视。他张了张嘴，迟疑了会还是说了话，“……你好骚哦？”
　　知道又怎样。今时不同于往日，许非凡不同于许非凡。
　　他暂且不准备第二次体会程译。

　　程译依旧微笑，只是目光似乎闪了下。许非凡低头点开页面预定了餐馆，起身离开了座椅。
　　许非凡的脚步依旧稳当，除开心头陡然悬空似的心悸感，他绝不承认自己的本意是想逃离。
　　“走吧，这顿饭吃好点。”
　　程译低头看着空了的座椅，真皮软垫质量很好，丝毫看不出有许非凡坐过的痕迹。
　　他收回手，站直了身子理了理西装，抚平了腰间的褶皱后，跟着许非凡出了会议室。
　　许非凡的背部很漂亮，这个程译是知道的。背部肌肤紧致肌肉恰当好处，背沟深邃醒目，简单的动作能将肩胛骨凸起塌下变换出让他惊艳的漂亮线条。
　　说句实话，他在国外的那五年每每想起许非凡时眼前都会晃着这块背。
　　他之前是羡慕，后来演变为渴望。如今就在眼前，他却找不到触碰的理由。
　　程译走在许非凡的身后，盯着他穿着白色衬衫的背。
　　许非凡那句话，就和吃完这饭他俩就没关系了有什么区别？

　　许非凡今天倒是预定到了鼓石的位子。
　　刚进门，周现正在和前台小姑娘聊天，也不知道说了什么，把那化着漂亮妆容的姑娘逗得满脸绯红，模样很是娇羞。
　　随意吧，从他口里说出来的除了黄色废料和垃圾笑话也没有什么了。
　　周现听到了动静，笑吟吟的将头转过来，看清许非凡时脸色僵了僵。前台亦注意到了，端正了脸色。
　　“两位，许非凡。”
　　许非凡神色冷淡，报出名字。
　　他不是不知道程译一路上都在盯着他看，平复心态不成还越发的慌乱，许非凡一向不喜欢这种类似于害怕的感觉。他自认为自控能力良好，却在程译这里栽了跟头。
　　许非凡开始焦躁，脸彻底冷了下来。
　　前台查询到预定信息 ，说出来的话让许非凡眉毛跳了跳。
　　“你好，查询到您昨日预定了今日十二点至一点的位子B7。祝您用餐愉快。”
　　程译在他身后，轻微扯了扯嘴角目光紧盯许非凡的后脑。
　　许非凡故作镇定，周现和他打招呼也只是点了点头，随后迈步往楼梯口走。程译在后，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他。

　　点餐时许非凡没有任何动作，程译接过菜单利索的点了几样，送走了服务员。
　　“你不是不太喜欢吃辣？”
　　位子靠窗，从他们的角度看下去正好是一个小广场，人头攒动。
　　程译帮他装了杯水，将花生米的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看他没有提预定的事的意思，这让许非凡眼神稍微自然了些。
　　许非凡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拿过水喝了口，“味道还行，可以试试。”
　　程译点点头。
　　“辛苦吗？”他在问许非凡独自经营公司辛苦吗。
　　“正常。就刚开始除了状况，其他还行。”
　　许非凡夹了一颗花生米往嘴里丢，适当的咀嚼让他的焦躁有所缓解。
　　程译则在观察着许非凡的神色。
　　上菜后，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主要是程译在问许非凡答，程译找话题的能力很强，没有最初讲解ppt的故意欢脱，声音里尽是低柔。
　　这一顿饭吃得差不多许非凡也放松得差不多。

　　去结账时，周现把许非凡拉走了。
　　程译看着周现搭在许非凡肩膀上的手，眯了眯眼。
　　“……先生？”
　　程译回头。
　　“您要不要去沙发上休息会？”
　　程译笑了笑，摇头。

　　“我靠，你新客户？看你眼神很奇怪啊。”
　　周现将许非凡拉进员工休息室，上下盯着许非凡看了会，确定他衣着确实整齐后送开了搭在他肩膀上的手。
　　“什么奇怪不奇怪，人家直得很，钢铁直男就是他。”许非凡拍拍肩，拍平了周现在他衣服上弄出的褶子。
　　他性取向男，这不是秘密。周现这么问他的原因是有人装gay接近他谋取好处的例子，虽从没成功，但依旧有人尝试。
　　周现挑了挑眉，啧啧了几声:“你怎么确定？”
　　许非凡很不喜欢他的啧啧声，皱了皱眉， “你就这点事？我要走了。”
　　说罢他抬脚绕开周现，准备开门出去。周现急忙拉住他，“别别别，拜托你个大事。之前你在进门时瞧见我和前台那女孩聊天千万别告诉霍晨，我就随便聊了几句。”
　　“得，不告诉。”许非凡点点头，想起待会还得给霍晨去买双平跟鞋，“不告诉你也没有可能。”
　　周现松开他:“你这话我就不高兴了，什么叫没有可能？我好歹也是个标致的可人儿。”
　　“那可人儿，我告诉你。昨天中午我让你帮忙定的桌子，是请她来吃饭用的。你瞧瞧你都干了什么？还网红火锅店呢，她压根就没吃什么。”
　　许非凡拧开把手，出门后非常好心的将门带上了。
　　他怎么确定？
　　他当然确定了，这都认识几年了。

　　程译站在前台边等他，西装包裹的身躯站得笔直而自然，目光自他出现后就放在他身上。
　　许非凡走到他身边。
　　“走吧。”
　　出了餐馆，程译陪着许非凡去鞋店买了双休闲鞋，他们选了条较安静的支巷走回公司，两人都没有说话。
　　在公司门口，许非凡瞧着程译解锁了他的车，却迟迟不见程译上去。
　　“你还没吃饱还是怎么的？”许非凡双手插在裤兜，打量着程译的车在心里打了个分。
　　程译比许非凡高了几个厘米，瞧了他一眼后目视前方。
　　“要是我说，我要和你吃一辈子。你想不想？”

　　想不想？

　　程译的话像把刀，不轻不重的划开了许非凡心头的秘密。许非凡面上镇静，被程译划开的秘密却像吹过不冻港的暖风，拂过他四肢百骸。他觉得全身每个细胞都在叫嚣，他甚至都要脱口而出。
　　想啊，怎么不想。
　　从八年前他就想了。

　　“别开玩笑了许非凡，咱们什么关系？”
　　八年前的程译出现在脑海，他突然一个激灵。

　　许非凡微皱了眉，转头去看程译。正巧程译垂眸看他，眸色清浅目光柔和，生出几分缱绻之意来。
　　程译永远都是这样。轻描淡写几句话，遮盖了过去衔接了现在，还想发展未来。
　　他们对视了半晌后，许非凡扯了嘴角，笑了。
　　“你又在说什么笑话？”
　　许非凡差点就忘了，暖风是吹不到不冻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