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咒》李畅

2、第一章 孤单种子 村口，一个

　　上午，阳光正好，大家三三两两下地开始一天的劳作。

　　村口，一个淡绿色的影子鬼鬼祟祟地朝外晃。这大白天的，如此贼头贼脑的行踪，要多打眼，有多打眼。老槐树友善地伸出枝叶来同这个淡绿色的影子打招呼，树叶沙沙作响，似有嬉笑成分在内。淡绿色影子一把扯下头上的连帽，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银发闪闪，在阳光下更是耀眼。

　　“嘘！”尤加利慌慌张张竖根手指在唇上：“别闹，别吵，不许告密，我还不信就逃不出去！要再被捉住，我也就死了这条心了！”

　　槐树果真收起枝叶。

　　尤加利重又戴上帽子，相继警告了路边其他花草，左右侦查一番，小心地弓着背往村外行进。一路上嘴里没停下，咕咕叨叨：“加油，快跑，她没发现，天助我也！出了村口，沿着小道朝前走，就能走到镇上，就能搭长途汽车跑啦！哦也！”尤加利将手伸进衣服口袋里，捏住那薄薄的几张钞票，心里美滋滋。这是她上一次逃跑未遂，存款归零之后好不容易又攒下来的，这一次，一定要成功！

　　此时，尤加利已经离开村口槐树有500米的样子了，又超过了上次逃跑的最远距离，尤加利按捺不住内心喜悦。然而，许多时候，喜悦就如同昙花开放，转瞬即逝——在尤加利狂喜的下一秒，她就看清了乡间小路的正前方，立着威严冷面的尤娜。

　　“糟糕！”尤加利暗叫一声，腿下不自觉地一软，心情沮丧到极点。

　　尤娜即使在这个时候，也是美的，冷艳美。她不开口，面上的冷霜亦不曾除下。两人对视片刻，尤娜不声不响走过来，拎起尤加利的后背往回走。尤加利本来就干枯的身体在这个时候显得尤其萎缩，但她不敢多说一句话，更不敢胡乱挣扎。凭她近十五年的生活经验，不说话的尤娜等同于随时可能引爆的土地雷。如此时此刻，尤加利最应该做的就是乖乖蜷缩身体，等待回家之后尤娜的处置，或可保全。

　　这是尤加利第几次私自逃跑了？恐怕比较难数。只是结果无一例外，尤娜就像是在尤加利身上装了雷达定位系统一样，总能够时时知晓尤加利的确切位置，屡试不爽。

　　直到进了院门，把门关起来，尤娜才将尤加利放下来。脸上表情依旧不变，她朝尤加利伸出右手：“拿来！”

　　尤加利迅速地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丢进母亲手里，不敢有丝毫眷恋。

　　“不要再做无用功了，我跟你说过，你到哪儿，我都能把你找出来，你不应该怀疑我的能力。”过了许久，尤娜才缓缓开口，其实语气里并没有多少责怪，她叹一口气，许多无奈就从那口气里叹出。

　　尤加利低着头，插在兜里的双手不停地抠抠摸摸，母亲声调并未提高，她就知道警报已经解除，神情轻松下来，她嘟囔着：“我就是想出去看看嘛！我真的太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要出去，大可以光明正大的出去，何必这样鬼祟偷摸？我答应过你，会让你出去，你还这样三番五次往外逃，像话吗？尤加利，我这一次十分认真地告诉你，再没有下一次了！知道么？”尤娜严肃道。

　　“你答应过我？”她不提还好，一提，尤加利就气冲冲跳了起来：“就是因为你答应了我不算数我才跑的！”尤加利连蹦带跳狠狠地在地上跺脚：“你都答应我好几年了，可是我每次说要出去，你都不让，你就是骗我的，我知道，让我出去那就是我永远也吃不到的果子！妈妈，你就让我出去吧，我想去交些朋友。”说到最后，尤加利竟然有些哽咽起来。

　　尤娜这一颗心便一下子给揉碎了，之前刻意板着的脸瞬间充满了怜爱，她轻轻拥抱尤加利，说：“你有朋友啊，妈妈是你的朋友，你不是还有那些动物朋友们吗？”

　　“可是我没有人做朋友！你不算，只要呆在黄草，就没有其他人会成为我的朋友！”尤加利一开口，无数个孤独的词汇就喷涌而出。尤娜的眼泪先于尤加利掉落下来，她能感受到尤加利的内心，却不能，也不敢轻易兑现她的承诺，只好无奈地说：“我的宝贝儿，妈妈说话会算话的，妈妈自己也不愿意在黄草呆一辈子呀。”

　　尤加利一个用劲，从尤娜怀里挣脱出来，两只眼睛滴溜溜转，尤娜之前可从来没有说过要离开黄草这话，她满眼的惊奇：“真的？你也想走？那你不早说？咱们一块儿走呀！”

　　“哦，那不行。”尤娜自觉失言，慌忙改口。

　　“为什么？！”

　　“时候未到，我们得等等。”尤娜留下这么一个敷衍的回答就转身出了门，同时留下的还有一脸不解的尤加利。她绞尽脑汁，拼命思索着母亲言语里传递的信息，一无所获。妈妈是有点怪。尤加利这么想。

　　像尤加利这样想的人可不少。黄草人都觉得尤娜是一个无人能解的迷，尤加利也是个迷。没人知道尤娜从哪儿来——她不是本村土著。长年居住在黄草的老人都说不清楚尤娜究竟是什麽时候来到了黄草。仿佛是突然有一天，老天就把一个漂亮女人“呼”的一下扔进了黄草。于是她就那么安静地在这里生活了，带着美丽动人的微笑。这微笑保持了十几年不变，而尤娜的容貌，也奇迹般地保持着当年的青春。尤娜是一个不老的神话。

　　事实上，大家对于美人尤娜的了解都仅限于观察，她实在不爱同村里人说话，笑容虽美，却始终带着距离，于是人们学会偷偷观察。

　　尤娜到黄草后的第二年结婚了，丈夫也是一个外乡人，大家也毫不吝啬地送上了最真诚最热烈的祝福——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尤加利便是在这样的祝福中诞生的。接生婆胖大妈第一眼看见尤加利时眉头拧了个大疙瘩，这个孩子可真丑，满脸的褶子，像一颗风干失水的果子。不过她对尤娜说：“没事，孩子刚出生都这样，长长就好了。”

　　全村的人都在关注着这个最漂亮的女人所生的孩子，大家都期待着孩子有一天破茧成蝶，长成像她母亲那样的美人，黄草人心中的美人。但随着时间一点点消逝，大家的希望一点点破灭，当小尤加利光光的小脑袋开始长出白发时，所有人的心都咯噔了一下。尤娜初一见到这白发，也脸色骤变，晕了过去。醒来之后，一切如常。

　　小尤加利长到一岁时，已经没有人再怀揣希望了。尤加利同她的母亲一样，天生是与众不同的，只是两个极端而已。一岁时，尤加利的小脑袋上缀满了长长的白发，不能剪，一剪，它们就以更迅猛的速度疯长。那些皱纹再也没有离开过尤加利的脸，每当她饿哭的时候，整张脸都是湿的，泪水嵌进每条纹缝。一双干枯瘦削的小手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老年斑——尤加利从小就是一个小老太太，就连村里最恶毒的人在见到一岁的尤加利时都忍不住要落泪。

　　还好，这个小老人的生命如此顽强，即便在父亲逃离之后，她依旧同别的孩子一样乖乖地吃饭，睡觉，长大。受到家长们的告诫，黄草的孩子们不敢欺负尤加利，只在大人看不见的时候会用小孩子的语言武器。尤加利不以为意，她苍老的面容下似乎从不曾拥有一颗幼稚的心——在外人面前。

　　可随着年岁渐渐增长，尤加利也渐渐感觉到了孤独。没有人陪她玩，因为村里的大人不能，也不愿强迫自己的孩子同尤加利做朋友。尤娜没有让尤加利去上学，当别的孩子在学校里大声念着“AOEIUV”的时候，尤娜便在家拿出一些书本自己教尤加利认字，学习，看书。尤加利的学识远比同龄人要丰富，可是，这依旧无法改变她的孤单。

　　在尤加利的字典里，朋友就是妈妈，槐树，大狗，以及村里的花花草草虫虫鸟鸟。当妈妈在躺椅上晒太阳微笑时，尤加利便和她的花草动物们呆一块儿。村口的老槐树会给她讲许多故事，肥狗和鸟儿老鼠们也常常告诉尤加利它们过去的光荣事迹。

　　起初，尤加利是很享受这时光的，她觉得那些传奇带给她的乐趣显然超过了村里其他孩子的相互打架。可是当她听到闭着眼睛也可以知道接下来老槐树要说什么的时候，她终于感觉到，或许她应该出去走走，也许，村子外她可以拥有除花鸟虫草之外的朋友。那一年，尤加利十二岁。于是她第一次在尤娜闭目微笑的时候跑过去打断母亲的神游：“妈妈，你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