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第九十九章 决战前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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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否所有决战的前夕都如此处，此刻，安静，祥和，仿佛这只是山村里一个普通宁静的夜，夜风拂过，并不吹来任何一丝信息。仿佛安睡一夜，次日迎接众生的又是安静平和的一个早晨，露珠清亮，小鸟歌声明媚，太阳照常升起，照耀众生。仿佛这一夜和以往任何一夜都没有什么区别。
这一夜，西明坡的花草小鸟其实睡得比以往都要晚。从前的此时，她们已经进入了甜甜的梦想，山坡上偶尔响起几句梦话和咕噜声，这些声音并不打破山坡夜里的寂静，很和谐。但此刻，山坡上众生灵都醒着呢，连最贪睡的小野猪都咕噜瞪着两只大眼睛。圣山上的生灵嗅到了次日战争的味道。这味道，比十八年前接连来的两次，更要浓烈，但它们什么也不说，它们保持着最缄默的态度，正如它们对待所有事物所有事情一贯以来的态度。只有当山风吹来之时，它们才或许合着风声，轻轻叹两句。之后又是沉默。有时候，沉默也是一种巨大的能量。
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安静，也是黎明到来之前的最后的黑暗。尤加利这样对自己说。她躺在尤娜的身旁，睁着眼睛望着帐篷顶端。她什么也看不见，又仿佛什么都能看见。
尤加利能看见黄草的岁月。在这个时候，她看见了刚出生的自己，稍长大一点儿以后的自己，白发，皱纹，老年斑，鸡爪子。在这没有镜子的时候，尤加利将自己看得比任何时候都清楚，细致到每一根皱纹里。
她看见了和母亲尤娜在黄草过的那段岁月，其实是安静的。尤娜时常在摇椅上打盹，也时常的摇椅上微笑，曾经尤加利以为摇椅是尤娜的天堂，后来她又以为那是尤娜的梦乡，直到踏上琉璃岛，尤加利才知道，摇椅是母亲的巫师岛。母亲在摇椅上想念她的巫师岛，享受她的琉璃岛。
她同样也看见了黄草的老朋友们。老槐树，大黄狗，鸡冠花，狗皮蛇，癞蛤蟆，小蜜蜂，小鸟儿，还有塘里的鱼。她甚至看见了胖大妈的两个孩子，大虎小虎没有什么变化，村里那些长舌妇们也还在孜孜不倦地谈论着尤娜此番出行究竟为了什么。尤加利不再讨厌他们。
每一个人都是导演，演员只有一个，应该说是他可控的演员就只有一个，编剧只有一个，剧本也只有一个，却随时随地在更改。并非每个导演都才华横溢可以留下千古流芳的作品，但有一点则是一定的——在人生的最后一刻，每一个导演都会将他导演的这一部生活大片翻出来，仔细地看，漏不掉一个细节。
尤加利正是在看一部这样的电影。她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最后一刻，但她清楚，今日一过，生活一定将起大变化。她还是得在今天将电影看完。
镜头一摇，到了琉璃岛片段。灰色的街道，紧闭的门户，满街的木偶人，天上是飞将军。实验室里，小动物们将要造反。接着，尤加利看见了着紫色长袍的莫航，他如铜像一般立在琉璃岛最大的街道上。
莫航没有表情，透过这尊雕塑，尤加利仿佛看见了背后有另外一个琉璃岛，万物复苏，歌舞升平，喧哗热闹。这是从前的琉璃岛么？或是日后的琉璃岛？这倒是一个令人期待的问题。
尤娜伸手将尤加利搂进怀里，轻声道：“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我在看。”尤加利也轻轻说，这时军营里已是寂静万分。
“你在看？”
“是，我看到了许多东西，我看见我们家的摇椅了，我还看见了老槐树和胖大妈。”
“傻孩子。”尤娜笑，“害怕吗？”
尤加利也笑：“没什么可怕的了，都走到了最后一步，如果不踏出最后一步，那才可怕。”说话间，尤加利已经转过了身子，将脸朝向尤娜。她伸出双手抱住尤娜的腰，那么柔软舒服，她说：“妈妈，你要记住，明天你和阿菲还有西西里阿姨只能呆在最后方，万一情势有什么不对，芭芭拉家族和绿珠夫人会带你们安全撤离。你们，”尤加利的话不能说完，已经被尤娜轻轻捂住了嘴巴。尤娜轻轻呸了三声，道：“童言无忌”，接着又说，“我要你记住，此番出征，你只会胜利。懂吗？琉璃岛渴望你的胜利。”
“我懂，你也渴望我们的胜利。”尤加利说。
“是，上岛以后，我比从前更渴望除莫破咒，我让琉璃岛的居民十八年来陷于水火。如果你能够除掉莫航，或许我的罪恶能够减轻一点儿。你愿意替妈妈赎罪，对吧！”尤娜用手掌将尤加利的头发向后梳着，轻柔，却有力量。
尤加利一字一句地郑重答应：“当然，我愿意。”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故作深沉：“只是，我若亲手杀掉你所爱恋的人，你不会好受吧！”
尤娜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之后便笑了：“去，贫嘴！别在我这儿磨蹭了，你该干嘛干什么去吧！打仗之前不要准备的吗？”
“嘻嘻，早准备好啦！要等今天再准备，那叫临阵磨枪，管啥用啊？”尤加利嘻嘻笑着，可到底还是起了身，朝自己的营房走去。
尤娜三人的营房是在最后方的，这也是为了她们的安全起见，索佩哲，绿珠夫人和芭芭拉家族就在尤娜等三人的周围，同时为了确保安全，巫盟大军和西瓜的联队各抽调了几名骁勇善战的士兵来保护她们。此时芭芭拉正无聊的在阿菲身边绕着圈子，一忽儿在她面前伸出小手乱挥舞，一忽儿又整个身子都跳进阿菲胖胖的身子里，没个消停。阿菲实在是眼晕不过，不得不抗议：“芭芭拉，我请求你停下来好不好？别转了，还有你那双手，拜托，伸出来就好好放在外面，不然就乖乖收起来。别乱动，别紧张！”
“谁紧张了？！”芭芭拉没有一点儿听从意见的样子，一双细溜溜的小手以更快的频率捶打着自己的胸口位置，哇哇大叫起来：“伟大的灵徒芭芭拉家族从来就不懂得什么是紧张和害怕。我们伟大的芭芭拉家族各个是英雄。我这哪里是紧张嘛！我这是烦躁！”
“烦什么嘛烦！再说你烦也不能打扰我们啊！”阿菲一点儿不客气。
芭芭拉就最受不了这口气，她蹦的更高了：“什么叫做我烦也不能打扰你们！好笑，好笑，好好笑！要不是因为你们，我才不烦呢！你晓得不啦，我们伟大的灵徒芭芭拉家族来这里是来打莫航，来为琉璃岛的清净繁荣正义而战斗的，别看我们个子小，可是我们本事大，我们是要冲在最前面的！哪晓得啦，你们几个又跑上来了，好，忙帮不上半点忙，倒还要人保护！我也不晓得芭芭拉家族是得罪了谁啦，给我们分个这么好的活儿，哈，来保护你们！在后方有什么意思，上最前线才是大英雄！”
芭芭拉说话真跟倒豆子似的，劈里啪啦，又快又响。好在十八年前尤娜等人就习惯了这小豆子的火爆脾气。西西里笑道：“革命不分先后，前方后方也不分大小，都是英雄！”
“谁说的，以前你们打架不都是往前面冲？晓得说我！”
“那你可以不管我们，冲到前面去建功立业嘛！没事，我们在后方保证一点事都没有。”
“胡说，我答应了尤加利的。”芭芭拉立刻软了下来，它们伟大的灵徒芭芭拉家族不仅是勇敢善战的，也是诚实守信的。
于是大家又笑了：“还不是，再说了，绿珠本事不比你小吧，索佩哲本事难道要比你们小？人家还不是保护跟你们在一起。有什么值得大呼小叫的呢？！军人嘛！服从，服从！”
“哎，绿珠和索佩哲这俩人哪儿去了呢？”说道这里，有人注意到了这两人不见已经有一小会儿了。
“不知道啊？谁也没跟我说一下。”
叽叽喳喳，这一方的军营里，总算有了些活气，似乎已经在开始为明天热身了。而前面的那帐篷外，尤加利，何礼，德宝和映山红四人也在汇合。四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最初见面的光景，不禁一阵呵呵傻笑。唯独映山红笑得有点儿牵强。四人站成一排，都望向对面莫航的阵营，对面一片寂静，只能看到外围站岗的守卫士兵。
“有什么好看的？”德宝看几眼看不到动静便觉得枯燥。
何礼笑：“观察敌情呗！这个时候，敌我双方的状态都是差不多的。”
“没错，没准莫航也在看我们呢！”尤加利说：“到明天，莫航的状况一定比我们上次交手时要差得多了，这一次我们得把握最后的机会，实在没有时间再等下次了。”
“嗯！”
何礼想了想问：“映山红你刚才去看了怀特他们的部队，准备得怎么样了？”
映山红没有出声，眼仍旧望着莫航方向，眼神涣散，目光呆滞。德宝碰碰映山红：“你怎么不说话呀？何礼哥哥问你话呢！”
“嗯？什么？”映山红收回眼神，却还是有点恍惚。尤加利和何礼不禁相视摇头，尤加利轻拍映山红的手背安慰道：“别想太多了。从你回来起，就一直情绪低落。有什么关系呢？打仗嘛！胜败都是常事，在莫航那里呆个一两天又有什么关系？这不是出来了吗？我说过，我们不会坐视不管，我们四个人是一个团队，是一体的，无论是谁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都不会落下他，不会抛下任何一个人，我们团队只有当四个人都牢牢抱成团的时候才能发挥最强大的力量，才能将莫航一举击败，不是吗？”
映山红这一整天都想听见的话终于在这个时候听见了尤加利说不抛弃，可是这个时候说是不是已经有点儿晚了呢？映山红看了看德宝，他也正认真地看着自己呢，映山红心里有点儿不自在。德宝手上的串珠已经根本不能保护他了，也许明天一开战，他就会变成木偶人，可是对于此，德宝一点儿也不知情。映山红脑子里有一瞬间闪过一个念头：再去把串珠换回来。可是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一瞬过后，映山红便在心里坚定了想法：不论怎样，事情已经做了，那就一不做二不休吧！反正不是德宝死，就是自己死，总会有一个先死。
“我不想自己死，只能对不起你了，德宝！”映山红在心里对自己说。他没有回答尤加利的问题，眼珠子不能控制地乱转。
何礼对映山红今天的表现有一点不满意，他大力地在映山红肩膀上拍了好几下，道：“兄弟！从第一次见面，你就显得与众不同，或者说你跟我们就保持这一点距离。我知道你戒备心理重。说实话刚开始我对你印象也没有多好。但是这一个多月下来，共同经历那么多事情，算得上生死与共了，还有什么话是彼此不能知道的呢？”
映山红什么话也没说，何礼接着道：“你懂读心术，可我们不懂，你不高兴时我们并不能透过你的眼睛看见你内心的活动，如果你当我们是朋友，那你心里有什么话有什么不舒服大可以告诉我们。如果是疑惑，也许我们能帮你答疑，如果是情绪，你跟我们说出来那也是一种发泄，怎样都比憋在自己心里强。”
大家都含着真诚望着映山红，映山红也认真地看了看三个伙伴的眼神，他看见了伙伴的心，三个人都有一颗真诚关心的心，那是对朋友的。映山红心里一阵感动，嘴唇动了动，却最终没有说出什么话来。何礼和尤加利心中还是略有点失望的。尤加利出来打圆场道：“好了好了，每个人性格都不一样，不必强求。大敌当前，我们目前唯一任务是，奋勇杀敌。明日就是决战之时，就让我们各自都抱有一个好心情吧！”
尤加利手心朝上，伸向映山红，她说：“映山红，不论你有没有把我们当做过朋友，也不管过去我对你有过多少成见。在这个时候，我只想告诉你，一个多月的朝夕相处，荣辱与共，你是我的朋友，是我一个战壕里的兄弟，你在我尤加利前十五年的生命力占有不轻的分量。如果我有幸多活些年头，我也可以告诉你，在剩下的那些年头里，你仍将占据同样的分量。好兄弟，来，我们一起加油吧！加油！”
一席话下来，映山红的眼睛要湿润，他咬咬牙，伸手覆在了尤加利手上，何礼和德宝也搭手过来。四只手掌叠加在一起，互相感受着分量。尤加利和何礼感觉的在他们之间的映山红的手有些潮湿，冰凉，两人自然而然地去温暖这只手。
“加油！”尤加利大喊，她其实还是需要这一喊来给自己更多力量的。
“加油！”
四人各自怀着心事睡下了。征战月余，在各种恶劣环境下都战斗过，少年们早已经练就了一身随时睡，随时起的好功夫。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第九十九章 决战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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