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番外番外 在爱消失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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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九点三十分。
透过镜子我看见了墙上挂表指向这个时分，也看见了里头面色白净的脸。看着看着，镜子里便又生出个头像，眯着小眼睛说：“月月你又变白了。”我知道，这不过是幻觉。妈妈冲进房间，气急败坏地吼：“死妮子，九点四十五了，你好了没有？天！穿个黑衣白着脸，你去吊丧？”
幻觉立时消失。我一声也不吭，照妈妈的要求打扮得像只花蝴蝶一般出了门。出门时望一眼表：十点整。已关上门还听见门板后妈妈的无敌狮吼：“我可跟你说，好好说话。小周条件好着呢！你别吊着脸，人家不欠你钱。”
想来您看出来了，我，这是去相亲。
什么？您问我芳龄？跟您说吧，我不老，真的不老，才二十二岁。您又问了，我知道您想问我是否残次缺品？还跟您说吧！不是，小女子虽非花容月貌倾国倾城，却至少还条儿顺盘儿靓。那您就闹不明白我何以这个年纪就火急火燎赶去相亲了对不对？嘿，这回您失望了，我也不明白。要不，您去问我妈去？
我妈可给我介绍了个贵族，不是钻也是黄金王老五。清华大学毕业生，现在自己开着家软件公司。据说是她慧眼识英才，从姐姐的客户群里千挑万选出来的。我妈给我描述的是模样不丑，身长不短。嘿！这不整个一白马王子吗？只是这马年纪有点大，二十有八。我妈说没事，大些懂得疼人。
远远的二十七桌的男人在向我招手。我一走过去，那人就起身为我拉开座椅殷勤得很：“月月，你真准时。”仔细看了，才发现男人倒是标标志志的后生，方脸阔唇，额头生得很高，一望便知不是傻子。浑身上下却也干干净净，没有一颗青春痘没有一粒饭渣。这样一想，对他的抵触情绪就少了许多，我款款坐下后嘴上却还是说：“周先生，我姓柳的。”
周家琪面上尴尬了一阵随即改口称我柳小姐。我们就这样周先生柳小姐地叫着乐此不疲。我说今天天气真不错啊阳光明媚。他说是啊，柳小姐你衣服真是好看。
实在谈不拢。好不容易挨到吃饭时间，我专心致志地对付桌上的盘盘盏盏，名副其实的淑女扮相，食不言。只小口小口认真吃饭。周家琪笑眯眯地望着我，冷不丁夹一筷青菜给我。
“柳小姐血色不好，不要是贫血才好。多吃些菠菜，可以补血。年纪轻轻地女孩总不懂得照顾自己。”
我装模作样小口咬着那菠菜，忽然间就想起我妈说的男人年纪大些懂得疼人，忍不住放下碗筷说，“周先生真细心，我妈说年纪大些就有这样的优点。我看你不老嘛！二十六七的样子了。”
“哪里，哪里。我今年三十二了。”周家琪矜持着。
三十二？！
我腾地立起，又缓缓坐下，终于放弃我淑女形象，歪着眼睛问
“周先生四体可完好？”
他宽容地笑，“完好。”
本已是要走，我忽然又来了兴致，我说
“明白说吧！孩子多大了？是跟你呢还是跟他妈呢？”
目瞪口呆中，我的第一次相亲宣告结束。
（二）
才踏进家门妈妈和姐姐就跟在屁股后问怎么样怎么样？神情紧张得仿佛我是去帮她们相朋友一样。我把花往妈妈怀里一扔说，挺合适你的，你女儿就这么破烂，年纪轻轻就把我往老男人怀里推？
您又纳闷了不是？我妈为何想让22岁的我去嫁个32岁的男人？果真我是个破烂嫁不出去了么？这回我能告诉您了我妈不是怕我嫁不出去，只是怕我嫁不到她中意的女婿嫁错了人。再说明白一点，她怕我嫁了小年。这我理解，用心良苦。
一年以前，我在西安。在我和小年租的十平米大的小房间里嬉戏打闹，呼吸房子里每一口新鲜空气，感觉空气都是甜的。蜜甜。我赖在小年怀里不肯起，大声叫嚷，柳月牙是最幸福的人！于是小年也喊：年小年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活脱脱一对小花痴，大活宝。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21岁，大专一毕业就奔赴西安，那里有我的爱人。小年上大四，在一所工科学校里做着他的优秀学生。
西安的工资不高，消费不算太高却也便宜不到哪儿去，我每月的工资除去房租，水电费，上网费，电话费所剩无几。小年翻着我的口袋时就会把我抱过去，说，月月，等我发了奖学金，我们就去买衣服，你都好久没有穿新衣了。我在他瘦小的怀里傻傻地笑，笑够了就用手指去数他一根一根的小排骨，“不，我不要买衣服，等你发奖学金了我给你炖一大锅排骨汤，迟早把你小排骨补成超级强壮！”说这句话我是有预谋的，我知道，这话之后，小年会把我抱得更紧。很紧。
小年喜欢喝排骨汤，倒不是因为真想补成什么大排骨。而是我做的东西里他最愿意喝排骨汤，他说好歹材料天生丽质，就是不做雕琢也很好。有一回我终于生气，挥舞着汤勺指着埋头吃饭的他大吼，年小年你太过分了！人家辛辛苦苦给你做饭，你从来不夸我做的好吃。这让小年委屈极了，他说月月啊，说话要讲良心。我对你不够好吗？你做的东西那么难吃我都一声不吭把它们全吃完，我有多爱你啊！然后两个人笑做一团。
我和小年的生活就这样快乐得没有边际，贫穷丝毫为难不了我们。还在上高中的时候我们就这样快乐了。就像两只小老鼠，对着空空的小房子也可以欢喜得又叫又跳；看着小屋里的物件一天比一天多更是高兴得不得了。只有我妈上网找我聊天的时候我们是忧伤的。我妈喜欢在我休息的时候上网来找我聊天，而且还要视频。我一戴上耳麦小年就立刻乖乖地坐到角落里去看书，不再作声。妈妈在那头总是兴致勃勃，从对门小孟哥生儿子到楼下江婶买到假冒伪劣她都说得兴高采烈，最后旧话重提，她说你就不会装个摄像头？妈想看你！
这样的聊天对于我来说真是费心，一边要和妈妈天南海北乱侃，一边总忍不住转过身去看角落里瘦小单薄的小年。忽然妈妈紧张地问，“谁咳嗽？”我立刻反过头来张大嘴巴却不发出声音问小年，“你刚才咳嗽了？”小年尽量把那小眼睛瞪大，学着我的样子也不发出声音地告诉我，没有啊没有啊，我一直在看书没有发出过声音。眼里的忧伤明明白白，于是我的疼痛也就生生不止。再无心思聊天。关掉视频。跑过来把小年的头搂进我怀里，像搂着我受伤的孩子。小年安静的让我抱着，把脸埋得深深的，这样我就看不见他的疼。
我妈不喜欢小年，甚至是厌恶小年。因为她知道小年喜欢我。我理解我妈。特理解。她巴望有个好男人把我早点娶走，但那人不应该是小年。小年瘦而且小，只比我大一岁。更重要的是，小年贫穷。我家家境殷实，他家却是家徒四壁，小年不过一介穷书生。妈妈说，你要跟他，就没我这个妈了。我只好和她玩捉迷藏的游戏。小年就这样看着我左右为难，心疼地摸着我的脸说：“月月，勇敢些，让我和你父母谈一谈好吗？相信我，我会让他们同意我们的。”
我没让小年这么做，小年的感情，妈妈的感情，在我看来同等重要。失去谁的，都能要我的命。纵然如此，妈妈还是气势汹汹地赶到了西安。在我还没来得及感叹她神速时，她指了指门外说：“你，先出去。”
等我再进来的时候小年在收拾他的随身物品。意料之中。我太了解我妈。我发了疯似的去拽小年的胳膊，我说“你不是说你和我爸妈谈，你会让他们同意的吗？”小年任我摇摆，没有理睬，目光游移就是不敢接触我的眼。妈妈过来把我拉开道：“不许无礼！”然后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巨大的纸包递给小年，“阿姨知道你要考研究生，这里三万块钱足够你读研究生的学费和生活费，你既然是要读书就好好用心读，以后不要来找我们家月月了。”
只有我妈可以当着我的面说出这样的话，这样赤裸裸的交易条件可以当着我的面提，她有这样的本事我清楚；只是我没有想到，小年也可以接了钱一句话不多说便提着小旅行箱走了。他什么时候长了这样的本事我倒是真不清楚。三个人里只有我一无是处最没有本事，只好跟着妈妈灰溜溜回家。
爱情这东西，我开始学会冷眼旁观。不再幻想。不再提。曾经引以为傲的爱情原来如此不堪一击。曾经那么拼命的坚持，我还没放弃，你怎么就放手了呢？你怎么敢？
（三）
年小年从我的生命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周家琪。这要搁小说里，叫俗，可妈妈说，放在现实，它就叫生活。
我们终于不再周先生柳小姐的称呼。我允许他叫我月月，而我则叫他老周——他实实在在比我老很多。不可否认，周家琪比小年更讨人喜欢。他来我家，老两口那股热情劲恨不得叫他亲儿子；把老周介绍给姐姐时，她多少有点激动，抓住老周的手用力地摇晃着，说家琪你真好福气，我们家月月可是百里挑一的人才，你要好好珍惜哦！说罢朝老周挤挤眼睛，这话，我怎么听怎么觉得怪怪的。其实他俩根本都不用我介绍。老周原本就是姐姐的客户，想必关系已是很好。像这会儿，老周任由姐姐抓着自己的手只一味的乐，一副很有默契的样子。看着看着我就觉得老周的眼神里有种不明不白的意味。只是我不知道哪意味是什么。
我从来不问老周为什么会爱上我之类的蠢问题，他也就不说。只是对我好，这让我觉得相亲这码子事太简单了。老周对我很好，好到什么程度？打比方说吧，我无聊了，想说说话他就陪我说话，我嫌烦了他就闭嘴。脾气好得叫人受不了。这哪像是恋人，简直是我的心理陪护。更要命的是老周对我的家人更好，完全一副讨好的模样。给爸爸打下手，陪妈妈聊天，给姐姐买话梅。姐姐边吃话梅便说，月月啊，家琪可是千里挑一的好男人啊！我说那你怎么不自己留下来？姐姐就干瞪着眼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老周来我家的次数越来越多，一开始老周来我家时提些水果和补品，称呼我爸妈为叔叔阿姨，很谦恭的样子；半年后他开始亲自下厨给我们一大家子烧菜做饭，跟着我一块叫爸爸妈妈。
别急哪您，我还没有背过气去您抽什么气呀！我和周家琪订婚了。订婚就订婚吧，没什么了不起。这又是妈妈教的。我终日里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门，不哭，不笑，安静得很。我妈就擂我的房门，在外间吼得声嘶力竭，“不知好歹，我知道你恨我。你别以为我用三万块钱毁了你的爱情，我这是在挽救你懂吗？一个为了三万块就放弃你的男人会给你幸福吗？能给你幸福吗？年小年毕竟是穷苦孩子，家琪就不同了，什么样的世面没有见过？决不会为这点小事背叛你。我说这样的好男人你上哪找去，长有长相，钱有钱财，没有脾气还会做饭。笨妮子，妈跟你说了，爱情是爱情，婚姻是婚姻，你最好拎拎清楚。”
我并不恨我妈，我只是在想到底什么样叫做爱情。我得承认我妈有时候是哲学家，她说的话挺有道理。既然我想要的爱情没有了，那有个我妈喜欢的婚姻也不错。我总不能就那么耗着让两个人都不好过。老周便老周吧。
（四）
转眼间，22岁的柳月牙就要嫁给32岁的周家琪。21岁之前我渴望做新嫁娘，嫁小年。一年多的时间，年小年小小的眼睛和瘦瘦的排骨竟依然清晰。婚期近在眼前，家里一派喜气。姐姐和老周对着买来的家具满意的点头。为结婚准备的东西都是姐姐帮我买的，在那个秋天的每一个下午。就在其中的一个下午，让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本是说好去见一个老同学，走一半的时候忽然不想去了。折身回到家的时候却发现——姐姐的卧室里，她在哭，老周也在，在替她擦眼泪，擦完之后两个人就拥吻。我看了一眼悄悄关上门又走了，没人知道我回来过。我有些明白过来，其实老周和姐姐原本是相爱的，我也想，她和周家琪是一对多好啊。
我找到妈妈说，你即算是想补偿我也用不着这样补偿，牺牲一个女儿的幸福来成全另一个女儿的婚姻，难道你一点都不难过？妈妈的脸刷的白了，忙问我听见了什么看见了什么，又说马上都结婚了你瞎闹个什么劲。奇怪的是我跟姐姐说她没必要做那么大牺牲时她的回答竟跟妈妈一样。莫名其妙！我指着她的卧室说，在这，我看见你和老周。姐姐的脸也刷的白了。
（五）
这个秋天莫名其妙地燥热。路上所有认识我的人都跑来跟我道喜——我的婚宴就在今天晚上。老周在我旁边小声地说，你好歹跟别人笑一个嘛！我依旧不笑，从西安回来后我就没有笑过为何要在今晚笑？老周从认识我到今天也没有见过我笑。他脸上优雅的笑容终于也一点一点的慢慢消失。
婚礼筹备工作热火朝天，所有的人脸上都漫溢笑容仿佛结婚的是他们。那么大的排场啊！周家琪也穿着礼服忙进忙出，说实话他穿着这结婚礼服还真是帅气得很。恍惚中，那张兴奋的脸竟换成小年的。细细的小眼睛，他说月月我终于娶到你了。我清楚这又是幻觉。
婚礼前一刻，老周走到休息间，对化好妆的我说：“月月，我知道你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你的心里有另外一个人。嫁给我你后悔吗？”
我无语。自从订婚，我同老周之间的言语都少了起来。老周又说了，
“你走吧！在我对你的爱消失以前你赶紧走。不然等我后悔就晚了。”
我惊愕地抬起头，迟疑了片刻决定拔腿就跑的时候，晚了，晚了，一群人已经冲了进来，推搡着把我们往外挤——婚礼已经开始了。
我听见主持人在介绍我们：新郎，周家琪。新娘：柳－月－清。月清？我立刻清醒，怎么是姐姐？新娘子不是我？姐姐就在我旁边，笑眯眯地一脸幸福“妮子别晕乎，好好给姐做伴娘。”
可，可这更让我摸不着头脑啊。再去寻老周，老周也是一脸幸福，等等，老周身后的人我看着怎么挺面熟的。年小年！
我怎么能还好好地做伴娘？我立刻抛开姐姐跑到小年面前，一把揪住小年漂亮的礼服：“你这时候好意思到这来？说，一年多的时间你哪去了？”
这婚礼叫我弄得天翻地覆。姐姐气得要再办一次，“臭丫头，我把老公都借给你大半年了，在我最重要的日子你还要抢我的风头，不管，将来你和小年结婚的时候要补偿。”
可这，这到底时怎么一回事？老周牵着姐姐的手走到我面前道：“月月，这事你得原谅小年，他可费了心思。去年咱妈去西安找他的时候他就说服了妈给他一个机会，前提是他得在两年的时间里让我们看到他家穷但是他不穷，他能养活你。这是咱家对他的考验。”
我晕了，可，又何来相亲一事？
妈妈的眼睛红红的，幸好没掉眼泪：“我对他有考验，他对你也有考验了，家琪就是了。幸亏你最后转身跑了。妮子，这事做得有点大，我现在真是后怕，妈再也不拦你了，小年是个好孩子。”
怎么了这是？好像演员谢幕似的一个个都出来了，最后是这出戏的总导演。
小年嘿嘿地笑，我这才发现，小年小小的眼里更多了份成熟，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大纸包，送到妈妈手上，郑重地说：“阿姨，谢谢您给我这次机会。我的书店生意很火，这是当初您给我的本钱，现在还给您。也请您放心，我已经懂得让月月不再受苦。”
我从来没听小年这么正经说过话，听得我一阵唏嘘一阵感动，几乎要忘了是他导演了这一场大骗局。小年冲我一眨眼得意地说：“我早跟你说过，我会让阿姨同意我们的吧！为今天我费了多大劲啊！今年奥斯卡金项奖最佳导演奖非我莫属。”
老周居然跑来凑热闹：“那最佳男主角一定是我，我多难啊！明明放着个月清不能动，还得对你深情款款，不到位不行，过了，月清又不高兴，我容易吗我？嘿嘿，不过也好，趁早把你姐娶了过来。”
我站在中间忽然号啕大哭
把我骗了这一年你们倒还得意了。折腾这么久，就我一个是傻瓜大笨蛋，你们就高兴了？
小年很给我面子地听我违心的话，然后跑过来用他依旧瘦小的身躯紧紧抱住我，在我耳边呢喃：“傻瓜，但你最终也是个赢家啊。有些爱情是需要考验的。知道么？幸好，在你对我的爱消失以前，在你转身要跑的那一刻，我带着这爱把你找回来了。”
我又开始一根一根地数他的小排骨，听他罗嗦完之后飞快地离开这小小的怀抱
小年，我还是给你炖排骨汤喝吧！爱情需要考验，你的小排骨也要啊！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番外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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