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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东坊三百五十一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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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东坊三百五十一号,出了一条命案,死者四十岁妇人,以及她的七岁小儿,还有他们家的一个仆人,脸被划烂了,不辩面容。”
“嗯?”
“哦,妇人还有一个十三岁的男孩活着。”
卫炤皱眉:“皇城之中,竟然出了这样的事?这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何夕垂着脑袋,答:“尸身已经送到京兆尹府了,大人对这件案子感兴趣吗?”
“嘁,本官见过的案子不少了,这件事就让给京兆尹府查吧。“卫炤头都没抬,垂眸盯着桌子上的文书,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想摸笔,结果他注意力全在文书上,东抓西摸地愣是没摸到,于是露出了一丝丝疑惑地表情。
何夕已经抬眼看了好几眼,又生生逼自己收回眼神,最后他实在是忍不住,心里过了九道山路,终于忍不住一步向前,把不肯落入首尊大人手掌的毛笔递到卫炤的手边:“大人,给。”
卫炤抓住笔,草草蘸了墨,写了几个浓黑的字,状似无意地提起:“那案子,给了京兆尹府的谁啊?”
“什么案子?”何夕没缓过来,于是他看到首尊大人抬眼朝他露出一个责怪的眼神。
“哦!”何夕在卫炤的眼神中回过神:“是给了严熙。”
首尊大人淡淡地应了一声,继续写自己的字去了。何夕也没从卫炤这个反应中觉出他到底有没有兴趣,虽然说是让京兆尹府管,后来这意思,却又有点兴趣似的。
何夕退出去,心想,大人物就是不一样,这心思啊,难猜。
猜着卫炤心思的小逐鹿卫出去后,卫炤放下笔,眼睛虽然依旧看着文书,但文书,已经一炷香都没翻动过了。
卫炤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立马否定了自己,不,这就是错的,不能用这个来衡量,卫炤又想,叹气,登时觉得自己罪大恶极。
一阵冬日的寒风吹来,竹帘间人影一晃,何夕回去想了大半会,还是决定理出份文书来,等他把东坊案子的文书送到首尊大人桌前的时候,发现他的首尊大人,早已经离开青崖司,不知道去哪了。
“哥哥?”江川支起一只胳膊,撑住额角,侧头看着卫炤。
卫炤敛眉写字,冬日的暖阳透过窗牖斜斜地投映在卫炤脸上,光影如同一尾游动的鱼,如同碎金一样挂在他狭长的眼尾。
“怎么了?”卫炤抬眼看他。
江川没答话,嘴角噙起一抹笑,伸手勾住卫炤的手腕,向前探身对着卫炤的脸颊轻啄一口。
卫炤拿笔的姿势一动不动,刚蘸的墨没有刮尽,余墨“嘭”一声砸在宣纸之上,顺着纹路一路蔓延开来,自成一片江山,把他刚写好的字淹没。
这时候卫炤才反应过来似的,轻呼一声,迅速把笔搁下,手忙脚乱地收拾那一张宣纸,揉成一团,掷在一边。
“怎么?哥哥难不成是...”江川含笑看着卫炤,话未说尽,但卫炤还是看懂了江川的嘴型。
江川说了两个字
害,羞。
卫炤不理他,又抽了一张崭新的宣纸,把之前污掉的字按照记忆再写出来。
“最近晏京城的一个案子,哥哥听说了吗?”
“嗯?”卫炤的声音带着一股浓浓的疑问。
“就东坊那家,多少号来着?”
卫炤嗔怪地看了一眼江川:“不知。”
江川说:“反正就那家。”
卫炤写完一笔:“嗯,何夕给我提过,怎么,你感兴趣?”
“首尊大人不感兴趣?”
卫炤摇摇头:“这是京兆尹府的职责范围之内,我就不掺合了,如果他们解决不了,青崖司也有可能会接手,至于我,有时候,这一些,不是我能决定的。”
...
“哥哥怎么会这么说?”江川问。
卫炤摇头:“没什么。”
京兆尹府。
严熙琢磨着手里的文书,那个妇人、男孩和仆人的尸身,已经请仵作看过了,他自己也仔细察看过,这三人的死法完全一致,刀口从前胸穿到后胸,手法简单,凶手不简单,一刀毙命,稳准狠,肯定是个老手干的。
要说江湖中的老派杀手,也不是没有,可以说得上是很多,但买这些人出手的价钱肯定不低,这母子两人,到底得罪了谁,引得如此杀身大祸。
况且,严熙又想到,凶手既然是老手,何必不一起杀了另一个孩子?
虽说那孩子是躲在床帏之后,但凶手真的会那么不小心,独留这个孩子吗?
但如果,这就是凶手的目的呢?
严熙转手拿起另一份文书,这份,是这户人家登记在册的户籍信息,文书显示,这户人家没有男主人,那这两个孩子又是从哪里来的?
他派出去的人告诉他,也没有人见过这户人家来过男人,妇人和她的孩子平常也是深居简出,不常出门,平日起居,一直是一个哑巴老妇人照顾,这老妇人性格乖僻,又是个哑巴,也不识字,邻里间知之甚少,况且案发现场,也没有发生什么踪迹。
严熙叹气,深手重重地按了按额角,心想,这案子是不好结了。
“那孩子怎么样了?”严熙问手下。
“回大人,醒了,已经喂过药。”
“情绪还稳定吗?”
“还行。”
“那带我去看看吧。”严熙一边说着一边起身,要去见见那个逃过一劫的七岁男孩。
男孩被安置在京兆尹府的一间侧房,严熙请来了府中积年的老嬷嬷来照料,严熙走到门前,问:“田嬷嬷,这孩子还好吗?”
田嬷嬷倾身:“贺小公子状态不错,吃过药,也吃过饭了,很乖巧,就是...”她顿了一顿:“不常说话。”
“说得过去,家里出了这样的事,这孩子又不是不懂事,少话也是自然,我去看看吧。”严熙推开门。
死去的妇人姓向,这俩孩子遇难的那个叫贺文,屋里这个叫贺书。
“小公子?可还好吗,还习惯吗?”严熙挂出一副笑脸,慢慢地靠近床。床帏掩盖间,一副身躯背朝他静静地躺着,没有对他的到来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反应。
“小公子?”严熙迈着小小的步子往前挪。
床上的人终于说话了,是一个略显稚嫩的童声,听起来鼻音很重:“你是那位大人吗?”
“是。”严熙承认了,却说起南辕北辙的话:“今天小厨房做的烧鹅,小公子喜欢吗?”
贺书坐起来,他的面色比刚开始严熙看到他的时候好多了,那时候贺书只穿了白色的中衣,溅了半身的血,被裹在棉被里,脸色苍白,浑身颤抖。现在的贺书面色已经好多了,虽然还是没什么精神的模样。田嬷嬷立即拿了软垫塞在他的身后,又替他把被角掖好:“这位就是严大人,小公子尽管放心。”
“田嬷嬷,你先去吧,让我单独和小公子聊聊天。”
田嬷嬷点点头,给严熙搬来一张凳子,垂头退下去了。
“小公子觉得烧鹅怎么样?”严熙坐下来,理好衣摆。
贺书微微一愣:“很好,让我想起了我以前吃的烧鹅。”
“小公子的阿娘很会做烧鹅吗?”
提到向夫人,贺书的脸色陡然变得阴沉:“是,阿娘的烧鹅很好吃。”
“小公子的弟弟喜欢吃吗。”
贺书还是老老实实地答了:“喜欢的。”
“那天,小公子的阿娘也做了烧鹅吗?”
贺书反应过来严熙说的是哪天,他表情黯然:“也做了,那天小文也吃了很多,连嬷嬷也吃了。”
“然后你们就洗漱睡了吗?”
“是。”
“小公子和弟弟一起睡的吗?”
“对,嬷嬷在另一间房陪着阿娘。”
“小公子什么时候感觉到有人来?”
贺书摇摇头:“我睡得很熟,还迷糊着,只看到有人进来房间了,接着我就昏过去了。”
看来贺书确实无法判断时间,严熙想了想,和蔼可亲地问:“小公子醒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月亮?”
“月亮?”贺书有一些迷惑:“哦,是有,我好像隐约从窗户里看到月亮了。”
严熙迅速回想了一下那家屋子窗子的方位,得出结论,又问:“你有看到他的身形吗?”严熙比划着:“是胖还是瘦,是高还是矮,有没有什么显著的特征?”
贺书努力地回想,但最终只能给严熙一个缓慢的摇头。
“小公子的阿爹是谁?”
摇头。
严熙无可奈何。
走之前,他嘱咐贺书:“小公子有什么需要只管和田嬷嬷说就是了,要是想起什么,记得要及时和我说。”
贺书点点头。
严熙转身离去,和田嬷嬷嘱咐贺书的日常照料,又安排了护卫保护在侧房周围。虽然案件没什么眉目,但严熙觉得,这件案子肯定不是表面上看到的这样,也许不够高大的树木,扎根却很深。
严熙的长袍晃动,在他离去的身影之后,这位大人并没有注意到,床上的孩子露出了一个欲言又止的表情。
贺书突然出声:“大人。”
“嗯?”严熙停住了脚步。
“能带我去看看阿娘和弟弟吗?”
严熙有一些犹疑,毕竟带十三岁的孩子去看他亲人的尸体,不是一个好决定。
“带我去吧。”贺书很坚定:“我已经十三岁了,我可以。”
“你真的可以?”严熙犹带怀疑。
贺书坚定地点头。
“好吧。”严熙狠下心来:“明日一早我来接小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