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烂柯法师 ...
-
深夜,江府的书房还彻夜燃着灯,江川面无表情地坐在书桌前,窗子没关,从里往外看,能瞧见冬天的月亮,蒙着一层薄薄的面纱,月光仿若世间最轻柔的丝绸,晶莹而又灵动。
江川的面前摊着一本书,他的注意力全然不在书上,眼中显得有些急切,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料。
照理说,他不应该这样放不下心,毕竟作为皇帝,就算是深夜召唤他的心腹,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最多不过是安排些事务罢了,况且,一直以来,皇帝对逐鹿卫的信任绝对是大于怀疑的。
但江川感到莫名的心慌。
书房的烛火直直地燃到了三更天,火苗晃了几下,熄灭了,书房中的人毫无困意,半分犹豫也没有,径直打开门,没惊醒府中的任何人,自己一个人向着宫城的方向去了。
卫炤得以走出宫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空气中像是含着冰,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还没等他舒展身体,就有一张大氅牢牢地罩在他的身上,接着,他感觉到一个有力的拥抱,两支手臂在他身前交叉,袖口的云纹图案精致漂亮。
江川的声音有一些发闷:“哥哥,我等你好久了。”他的脸蹭着卫炤的肩膀,发髻戳到了卫炤的下颌角,戳得他有些发痒。
卫炤推开江川,不免一些好笑,一边转身一边道:“你怎么在这?”
他话还未说完,就抢先看到江川眼中的红血丝,还有他明显不太好的精神状态,难道...卫炤不敢置信:“你难道...等了我一个晚上?”
江川既没肯定,也没否定,垂着眸子立在那,极为委屈的模样。
卫炤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吃这一套,现下心立即柔软了,他放轻缓了声音,似乎在和当年那个衿秋说话一样:“不过是叫我有一点事罢了,我会回来的,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我知道。”江川仰头,极为认真地看着卫炤:“可是,我还是担心。”
卫炤噗嗤一声笑了,主动扯了江川的手,两人往前慢慢走着:“陛下叫我是为了处理一些陈年往事。”
“什么陈年往事?”
卫炤轻笑,却不再回答了,岔开话题道:“回去吧,睡一觉,我也一晚没睡了。”
江川把想问的话都憋回去,任由卫炤温热的手掌牵着他,只是垂下眸子温顺地应:“好?”
“你答应吗?”
江川弄糊涂了,卫炤想睡觉难道还要经过他的同意吗?
见江川一脸懵,卫炤痛心疾首,心想,要不是自己,这小子估计要孤独到老了,这么不开窍。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打上孤独到老的牌子的小子,依旧顶着一脸天真无邪的表情看着卫炤。
其实,这也怪不得江川,江川长了一张天生合人眼缘的容貌,如若不是江川自己刻意,谁也没法从他的脸上看到一丝丝邪恶心机的样子,哪怕只是烂壳子。
卫炤扭过头,轻咳一声:“我是说...江府...”
??
卫炤狠了狠心,哽着脖子说:“江大人的屋子,还能再睡一个人吗?”
终于听懂言下之意的的江大人被巨大的惊喜冲击得头脑一片空白,半晌才回过神,喜不自胜地道:“有的,有的,想要多大就有多大。”
江川开开心心地把自家哥哥带回府里,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把府里的仆役使唤得团团转,看他那架势,像是要把最好的东西都献给卫炤似的。
卫炤扶额,按了按额角,无奈地道:“不必这样麻烦,你遣个人去青崖司通报一声就是了,不过是休息休息。”
“那不成。”江川仔细地把一个粟玉的枕头垫好,一边碎碎念念:“这个枕头是苏绣的,没有金线绣得华丽,但柔软又舒服,里子是粟玉的,助眠,我已经叫人点了安神香...”
床旁边的铜香炉,青烟袅袅。
江川接着补充:“哥哥放心,这是新配方,绝对是安神的。”
卫炤知道江川这是怕他会以为是书剑山那个和他天生犯冲的安神香,无奈地摇头。
“好不好闻?”江川满怀期待地看着卫炤。
卫炤深深地吸了一口,满是草木的清香,让他想到了初春的春风十里,青草遍地,鸟啼与树木枝叶摩擦的声音一同响起,是最为和谐的乐章。
“哥哥安歇。”江川终于安置好了,把卫炤扶上床,就要退出去。
“泽冱!”卫炤突然唤道。
江川回头。
床上的人往里面挪了挪,让出半张床和半张被褥,拍拍一旁的空位置:“床挺大的。”
“最近宫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江川躺在床上,看着上方绯色的的床帏。
“嗯?”卫炤已经有些困倦了,声音轻柔,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夜空划过天罩的流行的尾巴。他半晌才说:“宫里头的荣妃娘娘殁了,请了法师祷告。”
“从外头请的?这可不和规矩。”江川喃喃:“不过,荣妃娘娘是弘王殿下的生身母亲,是殿下向陛下求的恩典吧。”
“是。”
窗外,冷风呼呼地吹,屋内,炭火闪闪摇摇,两人的呼吸和缓绵长。
在这场梦里,春秋安稳,海清河晏。
皇城之名为“晏”,晏者,安也。
正是开朝太祖对皇城皇族的祝福与期许,哪想,这皇城之中,从来未曾安晏过。
江川醒来的时候,卫炤已经离开了,临走的时候,在枕边留了一张便笺,说是青崖司有事,又说,披了他的大氅走,叫他别介意。
江川咧着嘴收拾自己,伸了一个大懒腰,万晓岩出门了,守门的人听到动静,在外说:“大人,您的鸽子飞回来了。”
哟,小崽子回来了。
“送进来吧。”
没过多久,小崽子连同它带回来的消息就一同出现在江川面前,江川一只手轻抚小崽子的小脑袋,另一只手拆开小竹管,把里头的纸展开,皱着眉头细细地看。
“果然。”江川看完了,轻笑一声,把纸条烧了,专心致志地摆弄小崽子。果然,他居然忽略掉了朔宁二十六谈旌这位从始至终一直参与其中的人,他只当谈旌不过是当了别人手中刀的一个人,却未曾想到,这把刀从来只想握在他自己手中。
他想着,手下没了轻重,小崽子刚开始还舒服地任他揉,后来不满地叫唤,直接从他手里逃走了。
卫炤并未回到青崖司,而是转头去了城南——卫宅的方向。
他从前的住宅还是那样,破败、腐朽,就像一只没了主人的狗,老了却执著。
卫炤叹了一口气,指腹摩挲生锈的门环,最终狠下心推开,暗朱色的大门缓缓张开,吱呀吱呀作响,杂乱刺耳,卫炤听见一道少年声音:“师兄来了。”
是伏枥,为了不引人注目倒是脱了他那一身红衣,他仿佛很高兴的样子:“师尊在里头等你呢。”
卫炤颔首,跟在伏枥的身后,卫宅的主屋被收拾得整整齐齐,一身素衣的伏廷背朝他静静地站着。
伏枥行了一个礼就退下去了,只留卫炤单独和伏廷相处,很久很久,都没有一个人率先挑起话头。
“为什么选这?”卫炤问。
伏廷转身:“自然因为这里最好。”
“为什么这里最好?”卫炤紧追不舍。
“因为,没有人会想起这里。”伏廷终于给了卫炤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原因。
卫炤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继续和伏廷纠缠,他转而问:“宫里的那个人,是不是师尊你?”
“什么?”伏廷装作没听懂:“谁?”
“师尊知道我说的是谁。”卫炤冷笑:“弘王殿下请进宫的烂柯法师,是不是师尊?”
明明是疑问的语气,却被卫炤说成了斩钉截铁的肯定句,
伏廷轻笑:“我的好徒儿,果然瞒不过你。”
猜想成了事实,卫炤的心陡然沉了下去,像是被系到了一块大青石上,正随之缓缓在冰冷的深潭中下沉。
前一晚在宫里的一整夜,他居然在皇帝的寝殿,见到了弘王殿下请来的烂柯法师,墨发披肩,带着遮住全脸的黑色面具,一根手杖,杖头是睚眦的雕像,闪着寒冷的微光。
烂柯法师朝他微微倾身,算是行李,却不说话。
“法师修了噤口的修行。”秦玄这样对他解释。
“师尊的计划是什么?”
伏廷摇头,似乎并不准备告诉他。
“为什么不告诉弟子?”卫炤问:“弟子不值得信任?”
“你凭什么觉得为师会信你?”
“凭我是师尊的弟子,凭师尊养活了弟子,凭逐鹿卫,现在在弟子手上。”
“但是你身后是皇帝。”伏廷一针见血,他的双眼仿佛高空的雄鹰,展露凶光:“为师已经不信他了,而你,我的好徒儿,在他的身边。”
卫炤沉默不语。
“也不是不行,阿鹿,你得给我一个承诺。”伏廷轻轻地摆手:“不,应该是,给我一个把柄。”
“什么把柄?”卫炤紧紧地皱着眉头,感觉头疼一阵强过一阵。
“晏京城东坊三百五十一号,生活着一个女人,还有两个儿子,你杀掉女人和其中一个儿子,留着另一个,然后,为师要做什么,自然会全盘托出。”
不知过了多久,卫炤突然露出一个浅浅的笑,他说:
“好,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