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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光 “哥哥,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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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首尊大人呢?”江川一边从马车上跳下来,一边问前来迎他的张祜。这几日,李青樟领了差事又出了晏京城,留在青崖司里的逐鹿使,只有张祜一人。
张祜一边引江川进府,一边回禀:“江大人,首尊已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五天五夜了。”
江川的脚步猛然滞住,迅即加快速度,飞一般朝卫炤一向的屋子走:“怎么回事?怎么不遣人告诉我?”
张祜急急地跟上,小声说:“下官是准备告诉大人来着,可是...首尊说没什么大事,用不着告诉您。”
江川已经走到了卫炤的门前,紧闭的雕花门,门前的饭食未动一分,却早已经凉了。
“这几日,他没吃东西吗?”江川压低了嗓音问。
张祜低着头:“吃的,只是不多,一日能吃一顿算不错了。”
“发生了什么事?!”江川只觉得嗓子都是干的,这幅不吃不喝的样子,让他想起了几年之前卫炤刚刚丧父的时候。
“不知。”张祜说:“那一日,首尊脸色不好,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见人。”
“他从哪回来的??”
“不知。”张祜斟酌了一会:“属下觉得,可能和谈老大人有关系。”他自然知道面前这位,是谈老大人关门弟子,已经在谈老大人灵前守灵三日。
五日前,翰林院前馆阁谈旌暴毙,享年七十二岁。
江川哑了嗓子,沉默半晌:“你去准备新鲜的饭食,一会送过来。”他想了想,又嘱咐道:“去街上买些炸的小黄鱼,刚出锅的最好。”
张祜忙不迭地答应了。
过了一炷香,江川提着一包荷叶包的小黄鱼,推开门,抬腿迈过门槛。
屋里没燃烛火,虽是在白日,却拉着帘子,显得昏昏暗暗,榻上坐着一个黑影,什么动静也没有。
江川试探着唤了一声:“哥哥?”
“嗯。”榻上的黑影微微一动,发出一声轻微的应答声。
江川听到声音,终于放心一些,先把帘子掀开,再小心地朝黑影走过去:“哥哥今日吃东西了吗?”
“没。”
“我让张祜准备了新鲜的吃食,还有哥哥爱吃的零嘴,哥哥吃些吧。”江川终于走到了卫炤的身边。
“好。”
江川扯过一张矮桌子,当着卫炤的面,小心地解开系在荷叶上的草绳,翠色的荷叶一展开,小黄鱼的炸香扑面而来,江川把荷叶往卫炤的方向推:“哥哥,吃一点吧。”
卫炤慢慢地拣小黄鱼来吃,垂下眸子。
张祜拎着食盒走到门口,抬头正好看见江川看着首尊吃东西,首尊吃得有些慢,眼神也完全没在江川身上,但江川还是极为认真的看着卫炤,带着一股缱绻的感觉。江川的目光,让张祜想起了温柔的春风里翻飞的清絮,想起了江南歌女的吴侬软语,想起了雨天砸在柔软花瓣上的水珠。
“张大人?进来吧。”张祜听见江川说,才转过神来,把食盒递到江川手上,转身迅速走了。
江川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张祜身上,只在乎他家哥哥有没有好好吃饭。
“哥哥走的那几年。”江川突然说。
卫炤惊然,没有想到江川居然会主动提起这件事,他斟酌着字句:“你...为什么变成了江川?”这也是他一直想问的。
“因为我必须回来。不论是为了替哥哥报仇,亦或是完成哥哥的心愿,我都必须要回来,我需要一个身份。”
卫炤突然惊觉一丝心慌,他到底何德何能,值得江川这样为他。
“我不是让你远离,回书剑山上吗?”卫炤说。
江川却微微地摇了摇头,一盘一盘,认真地把吃食摆的整整齐齐。张祜准备的都是清淡的小菜,并一碗色如白玉的白米粥,虽有些无味,但对于卫炤这样的人,却极为合适。
“吃一些吧。”江川说。
卫炤不肯接,但江川不肯放弃,亲自盛了一勺,吹得温热,再把勺子递到卫炤面前,卫炤没法,只好妥协,向前倾身,含走了那一勺米粥,粥熬得火候正好,色如白玉,光如流金,尝起来香甜软糯。
卫炤听见江川说了一句南辕北辙的话:“哥哥可还记得书剑山上的鱼?”
“记得。”
“那如果一条鱼游进了死胡同,会怎样?”
卫炤似乎想起了前世的自己,重重地吐了一口气,听见自己的声音极为沉重:“等死。”
“但如果突然出现了一个好心人,把鱼引向了别处呢?”
“得救,不必死了。”
江川突然笑起来,又给卫炤喂了一勺粥:“哥哥就是那个好心人。”他说:“大石头下真的很冷,很黑,但幸好,我碰见了哥哥。”
卫炤见面前的少年唇边的浅笑,少年撑起身子,逼近他,一双桃花眼紧紧地盯着自己,嘴唇翕张:“哥哥,你是我的光。”
“哥哥于我,如同水之于鱼,光之于人。”
“鱼不能没有水,人也,不能没有光。”
年轻人一字一顿。
首尊大人垂下脑袋,不发一语,江川以为自己已经得不到回应的时候,卫炤却突然立起上半身,一只手勾住江川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接着闭上眼,仰头把唇印在江川微亮的唇上。
这是卫炤第一次主动,江川执着勺子的手滞在半空,他的瞳孔骤然睁大,整个脑袋都炸掉,仿佛南朝一百八十寺,每一寸的晨钟暮鼓,都聚集在他的心中。
这时候,门被推开了。
张祜瞧见他家首尊大人的衣衫和江川的身影交叠在一起,影影绰绰,看得不太分明,但他还是轻呼了一声,僵成了一尊雕像,尴尬得不知道该看向哪才好。
卫炤听见张祜的声音,忙把自己的唇移开,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虽然面色如常,但在江川的角度,他还是能看见卫炤的耳后自耳垂,全都染上了一抹薄薄的水红,让人想起初绽的海棠花。
“大...大人。”张祜紧张得都结巴了。
“还不出去。”江川压低嗓子,似乎有一些温怒。
张祜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忙不迭退了出去,还差点被门槛绊倒,他猛的合上门,在没人看得见的地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出声:“大人,陛下召见。”
“你且去,本官就去。”卫炤说。
张祜跟得了圣命一样飞一般溜走了,只想赶紧回房里平静心情。
屋内,终于分开的两人尴尬对坐,良久,卫炤又咳了一声,才不自然地道:“我...我见了谈老馆阁,知道了一些事情。”
“老师?”江川惊异地看向卫炤:“为什么告诉你,而不是我?”怎么说,江川也算得上是谈旌的关门弟子,而青崖司首尊,和谈旌没什么关联才对。
见卫炤不说话,江川明了:“是不是,老师其实并不是因为看上我,而收我为弟子的?”
卫炤缓缓地点头。
“是因为...陛下?”
得到卫炤肯定的回答后,江川想起张祜刚刚禀报的事情,皱起眉头:“陛下此时急召,哥哥定当小心。”
江川不再问了,只是仔细地替卫炤更衣,把卫炤亲自送上入宫的马车。等玄色的车架走远,走出视线尽头,江川陡然收了满脸的笑容,万晓岩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他的身后:“公子?”
“我一直忽略了一个人。”江川看向远方车架消失的方向:“我把当年的事翻来覆去调查,却唯独没有想到,当年负责乌云案的这位谈大人。”
“公子有何吩咐?”
江川转过身,冷眼瞧着他的近卫:“晓岩,能不能替你父亲报仇,就看此时。”
万晓岩顿时双膝跪下,整个人都伏在地上,额头抵着手背,手心所触之处,都是粗糙的沙砾,他跪着,口中说道:“当年承蒙公子相救,把属下和母亲从烟花柳巷中救出来,公子大恩,属下永志不忘。”
江川把万晓岩扶起来:“你不必拜我,你是皇室血脉。”
万晓岩苦笑:“十六年过去了,谁还记得当年的太子殿下,还记得,曾经有过我这样一位剩余的儿子,他们都以为,言殿下的血脉,早已经断绝了,连当今陛下,都是这样认为。”
“我曾和你说过,当年哥哥也在追寻你,只是在成功的前一瞬停住了,我能找到你,是托了哥哥的福。”
万晓岩明白江川口中所说的“哥哥”是谁,是当年的卫炤,是那个叫卫秋暝,紧抓着“逐鹿”的那个年轻人,他只在别人的口中听到过这位公子,万晓岩忍不住说:“是我无福,未曾见过一面。”
江川一甩袍袖,爬上自己的马车,甩下轻飘飘一句话:“你早就见过了。”
剩万晓岩一个人一头雾水,什么叫他见过了?他什么都没见到啊?
这天晚上,万晓岩轻车简从,悄悄地从江府的后门走了,不多时,从江府的上方,一只白色的信鸽扑腾着翅膀,升到半空,它在空中晕头晕脑转了好几圈,像是一个喝多的醉鬼,最后,它终于确定了一个方向,飞离江府上方,飞过承平大街,飞过破旧的卫宅,最后变成一个小白点,离晏京城越来越远。
而入宫的卫炤,却一直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