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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寒冷如冬的春天 原来,朔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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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夕来见卫炤已经是三天之后,那天正好是初雪。今年的初雪来得迟,天气冷得像是一块冰,但总是不见雪,青崖司里烧了炭火,沉沉的厚帘子挡住了外间的寒风。
何夕挟着一身风雪而进,呼出的气都带着冰渣子,半跪把谈旌的口信交给卫炤。
意思很简单,谈旌想见他一面。
这是为何?
前几天卫炤明明跟江川一起去拜见过谈旌,为什么那个时候谈旌不说偏要等到这个时候?
难道?是不能让江川知道?
江川在明面上,是皇帝的人,谈旌不想让皇帝知道。到底有什么秘密?既让皇帝揪心又偏只告诉自己一人?谁都不知道他到底是谁,谈旌秘密倾吐的对象,是——伏鹿。
伏鹿是谁?
是大徽青崖司第一人,手中掌管遍布天下的逐鹿卫势力,是皇帝和逐鹿卫前首尊一同培养的心腹,拥有皇帝的信任,也是书剑山实际上的传承弟子,手中一把“寒湫”匕首,一身“吞海剑法”赖以傍身。
卫炤想了想,终究没有把消息放给江川。案几上的酒已经冷了,卫炤心事乱如麻,也没顾得上热一热,仰头一口吞了。
酒虽是冷酒,力道依旧很足,冰冷又刺激的酒滚过喉咙,卫炤闭着眼感受到酒气在口腔里横冲直撞。
“备马,去谈府。”卫炤叫。
谈旌依旧坐在桌前,手边一杯热气散尽的茶,这位执掌翰林院二十四年之久的前馆阁,在困境之中也自始自终都保持着得体与体面。谈旌的衣襟上绣的l素白的仙鹤,他身后简牍堆积,浩如烟海,墨香与窗外的楠木香味抱成一团,如同挚爱的伴侣,直至地老天荒也不会分开。
“你来了。”老人的声音没有起伏。
谈旌微微地笑了:“让老夫猜猜,你是来封嘴的,还是来听故事的。”
“那要看先生的故事好不好听。”
谈旌往香炉里添香,他垂下眼眸,仿佛陷入了远久的回忆,也许是他年纪大了,回忆转圜之处略微干涩和模糊,一开始说得有些困难,后来就顺畅许多。
“已经是十六年前的事情了。”
“那是朔宁二十六年,皇长子战死的第二年,先帝力排众议,在二皇子推病逝爱妃之子,二皇子言殿下入主东宫,成为新太子,那时候陛下还只是三皇子。”
“那年,晏京城死了很多人。”
沉水香的味道扑面而来,凉凉的,微微泛苦,谈旌的嗓音有些嘶哑,让卫炤想起了江南南音中的尺八,微微然然,悠远绵长。
朔宁二十六年。
东宫。
新太子秦言正面对一场大变故。
尽管东宫已被封禁,但满朝文武依旧执拗地跪在宫门前,请求德宗将他废弃。
自他入主东宫,朝廷非议不断,皆言母亲贵妃为妖邪,临死之前也不忘哄骗德宗立亲子为太子。
秦言知道大家想起了克惮诚孝,能厚德昭的皇长子秦寅,更遑论皇长兄是亡于蛮族入侵之战。他自知比不过皇长兄,又不愿令对他抱有期许的父皇,更不愿辱没了母妃的名声。秦言只得兢兢业业,只希望不要出错,也好得众臣的信任。
变故就是在这个时候产生的。
三月初三上巳之日,刑部尚书黄大人发现身死于家中,脖颈处一圈完整的环绕伤,像是最精确的画师似的,皮肉分离,脑袋只留骨头堪堪与身体连在一起。
黄大人目光空洞,嘴微张,整个人躺在暗红色的血泊之中,身上还穿着踏青的常服。
德宗大怒,连下三道圣旨,逼迫大理寺尽快破案。
大理寺卿赵大人带着整个大理寺连轴转,也实在查不出蛛丝马迹。
大理寺紧赶着破案,凶手却更为挑衅地在同一时间刺杀了吏部尚书和御史大夫,一模一样的手法,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连失三位大员,压在大理寺上的圣旨成了七道,朝廷人人自危,只有大理寺四处奔波,追捕凶手。
但凶手仿佛凭空消失,却变成了笼罩在晏京城上方的黑云,虽然长久的不下雨,但所有人都知道总会有大雨滂沱的那一天。
过了清明节,凶手却又再次出现了,这回,他的刀尖刺向了负责主理此案的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一死,朝中顿然大乱。
朔宁二十六年的春日,寒冷如冬。
谈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下意识地饮了一口那杯早已凉透了的茶水,他后知后觉地皱起眉,却依旧把茶水吞了下去。
“后来,先生查出,是五皇子宵殿下买凶杀人。”卫炤突然接口,当年他为卫炤,无意间抓到了“逐鹿”露出来的马脚,并且一路追查,自然知道当年这桩事。
“你知道?”谈旌颇为惊奇地看了卫炤一眼。
“宵殿下下狱一月有余,在牢中染上重病,寒毒侵身,终身不得劳累,不得脱药,虚弱至极。但其实并不是他。”卫炤皱眉说:“其实罪魁祸首是——太子言殿下,为了巩固东宫之位,除去与他作对的大臣,才做此大逆不道之事。”
“是。”
“先太子因此获罪,先帝封禁东宫,想最后保儿子一次,但众臣不肯罢休,在宫门口下跪一天一夜,民间谣言四起,最后先太子被降为庶民,判流放之罪,出发去流放之地的途中,重病而亡。两位殿下出此变故,德宗大戚,陛下进入朝堂,最终在两年之后,入主东宫,这场大乱,便结束了”卫炤细细道来,见谈旌极为缓慢地摇了摇头,皱紧了眉头:“难道没有结束?”
“怎么可能结束?”
“愿闻其详。”
“你聪颖,难道没有想过,言殿下也是冤枉的吗?”
卫炤倒没有追查到这一层,他瞳孔骤然一缩:“不是言殿下,难不成,是——”后面的名字,他没有说,但两人都明白,那是谁。
谈旌对着他,极慢地点了点头。
当年震惊大徽的变乱,四位位重臣身死,两位皇子一死一伤,最后的最大的胜利者,居然是那个从始至终都游离在晏京乱局之外,而现在端坐龙椅,睥睨天下,当今陛下——显宗秦玄。
“陛下当时,并不在晏京。”卫炤慢慢地说。
“真的不在?”谈旌似笑非笑:“陛下养的‘逐鹿’,难道只是没用的组织吗?”
卫炤艰难地吸了几口气:“先生的意思是...逐鹿之人假装陛下,而陛下本人,其实早已经来到晏京。”
“是。”
卫炤不敢置信,当年秦玄不过二十四岁,离加冠之日,也才过去四年,晏京大片混乱,而那位年轻人,居然可以冷眼旁观,见他的兄弟伤亡,见他的父皇崩溃,见大徽的朝臣无故身死。卫炤突然想,秦宵在牢中染病的时候,秦玄会不会在几条巷子之外的驿站里对月饮酒?秦言在东宫一筹莫展的时候,秦玄是否就在东宫之外冷笑?而那四位大人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秦玄是不是在纸上满意地勾去他们的名字?
光是想起这些,他都不寒而栗。
“不仅如此。”谈旌语气淡然,仿佛在讲述一件不足一提的旧事,但呼吸已经变得粗重起来:“逐鹿的首领,也就是你的师尊——伏廷,砍下了第一刀。”
“先生是说,黄大人是伏廷杀的?”
在得到谈旌肯定的回答之后,卫炤又问:“那剩下三位大人呢?”
“逐鹿之人。”谈旌接着说:“逐鹿的死士,一切听从伏廷的命令。”
“为什么?”
谈旌摇头:“我并不了解,你该问问你的师尊。”
“我找不到他。”卫炤简短地回答,又抛出另一个问题:“那先生,在当年的乱局中,到底充当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我吗?”谈旌喃喃自语一般:“不过是一把刀。”
“刀?”
“刀。”谈旌又重复一遍:“一把握在别人手里的刀。”他微微地笑了:“而现在,这把刀,不愿意再握在别人手里了。”
“所以,你收江川为弟子。”
谈旌的眼眶微微下陷,他今年七十有余,回想当年,也不过刚过知命之年罢了。谈旌的眼神在卫炤的身上逡巡:“果然聪颖,现在,我的讯息,已经传给陛下了,而我的命,也即将结束。”
他轻轻地叹气:“我当年也遇到一个好孩子,他就像我院子里的楠树,却无奈地在厉风之前弯折,他还那么年轻,第二年,我就辞去了馆阁的位置。”
卫炤忍不住问:“先生说的,可是那位卫秋暝?”谈旌居然提起他,卫炤自己也十分惊讶。
“你知道?”谈旌一晃神:“是了,当年他正是死于逐鹿卫的刀下。”老者问卫炤:“那孩子是否安详?”
卫炤摇头:“没有,我那天没有去。”
谈旌怅然,却令人惊异地勾起一抹笑,诡异的笑意瞬间蔓延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他说:“我想,我的结局,就快来了。”
“什么?”卫炤问,谈旌的声音放得很轻,他没听清楚。
谈旌却不再说话了,只是含笑慢慢地摇头,卫炤还想在问几句,却听门外响起脚步声,何夕一口比以往大了好几倍的声音说:“公公,谈馆阁就是在这了。”
太监终是忍不住,这何大人一路过来说话声极大,像是生怕他听不清,当他是聋子似的,太监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何大人不必如此大声,咱家的耳朵还挺好使的。”
何夕连连道不是,心里只期望着门里的首尊大人听到响声后早点躲好才是,他也没想到,皇帝居然会在这个时候派人过来,他瞧了一眼太监身后的小太监托着的杯盏,还有一壶酒,黯然地想,谈老大人的命,居然会终结在这一天。
太监推开门,里头只有一位老人低头看书,闻声抬头微微地向这一行人露出一个堪称慈祥的笑。
卫炤此刻伏在屋顶,掀开瓦片,透过缝隙往里看,见太监恭敬地从酒壶里到了慢慢一杯酒,毕恭毕敬地呈到谈旌的面前。
谈旌未接,含笑问:“是什么酒?”
太监伏着身子,恭敬地回:“禀老大人,是宫中窖藏的好酒。”
“是吗?”谈旌用两根手指随意地托起那杯酒:“那老夫,就却之不恭了。”
别喝!别喝!别喝!
卫炤焦急地在心里说,一时之间心慌气短,动弹不得,像是突然被老天爷夺走了说话的能力,什么话都只能哽在喉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谈旌手里的那杯酒分外扎眼,像是一团火,烧在谈旌的手中,他甚至起了夺老人手里的酒的心思。
但他只能默默地看着,看着老人把酒杯举向空中,嘴唇翕张,说着没人听得清的话,最后把杯口抵在唇边,一口饮尽。
卫炤知道谈旌在说什么,他想起那天他和江川从谈旌的书房离开之前,老人说:
“前些日子我得了一壶好酒,只是可惜,不能和你们共饮了。”
原来是这个意思。
原来竟然是这个意思。
卫炤的嘴唇哆嗦着,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被寒冷的西北风一吹,像是沉浸在冰封万里的冰湖,让他想起,朔宁二十六年。
原来,朔宁二十六年寒冷如冬的春天,持续了十六年,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