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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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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完全驶入闹市区域,承平大街来去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去不停,像是一条汹涌澎湃的大江。耳边嘈杂,不规则的车轱辘滚动的声音,众多的脚步声,百姓的谈论,商贩的吆喝,全都一股脑混在一起,分不出你我。
唇齿之间都是江川的味道,卫炤脑袋有些混沌,晕晕乎乎的,竭力在亲/吻之间寻找喘气的间隙,江川的唇软软的,让卫炤想起了小时候吃的香甜的软糕。
直到江川满意地放开卫炤,但还抓着卫炤的两只手,卫炤抬头,正看见面前的人餍足地舔了舔嘴唇,眼睛微微弯起,泛出棕色的眸子晕染出一片笑意。
卫炤想要说些什么,但又觉得说不出来,只好撇向一边,觉得面上有些发烫。
“大人,到了。”车架缓缓停下,万晓岩朗声说。
“到哪了?”卫炤一边问一边挣开江川的手。
万晓岩还没回答,江川有些遗憾地收回手:“青崖司。”
卫炤撩开帘子,四四方方的小窗子,青灰色的建筑,正大门挂了一个牌匾,正是皇帝秦玄御笔亲书“青崖司”三字,正是取“且放白鹿青崖间”之意。
万晓岩走上前,向守门的人拱手,然后低声说了几句。卫炤看见守门的逐鹿卫惊讶地看向自己,卫炤迎着他的目光微微点头,那个逐鹿卫规矩地行李,转身一路小跑着进去报信了。
自回京,秦玄传召得急,卫炤来不及回青崖司,连官服都是紧急换的。
江川掀开门帘:“哥哥?”
卫炤抬了抬下巴,意思是问他去不去,江川轻轻地摇头:“哥哥必有许多事,我就不去打搅了。”
倒有自知之明。
卫炤低头走过门,稳稳地落到地面上,万晓岩把他坐骑的缰绳递到他的手边。
张祜和李青樟带着几列逐鹿卫匆匆地走出来,单膝跪地:“恭迎首尊大人回府。”刷拉拉一阵衣料摩擦的声响,卫炤负手走过头顶上高悬的牌匾。
张祜的李青樟跟上来,小声汇报着各种事宜,卫炤依旧艰难寻找空子回头望,万晓岩已经走回了马车旁,马车的窗子的帘子掀开一角,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到,但卫炤仿佛依旧看到了江川的眼睛。
晚间,一切事物处理完毕,李青樟和张祜都退下,房间里只有卫炤一个人,烛火旋转起舞,光影变幻,仿佛她的轻柔水袖,逶迤如蛇。
卫炤放下笔,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眼睛,疲惫地吐出一口长气,皱眉按着自己的额角。四周静谧,冬日的夜晚什么也没有,唯剩一片黑暗,卫炤突然起身烫了脸,见四下无人,就从袖口里抽出那张纸条。
那张在混沌中伏枥塞给他的纸条。
卫炤展开来看,脸色愈来愈凝重,半晌都说不出话,他最终叹息着,将纸条置于烛焰上方,火苗气势汹汹,很快吞没了带着墨痕的纸条。
翌日清晨,江川睡得昏昏沉沉,梦里的情景衔接迅速,仿佛走马灯一般走得迅捷而又自然。一会是在竹林大青石上喝酒的卫炤,一会是倒在血泊中的卫炤,还有拿着尖锐闪着寒光的寒湫的伏鹿......
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人向他伸出了手,那人的脸模糊不清,眼尾的泪痣却清晰可闻,他想也没想,直接用力抓了上去。
——“嘁,狗崽子。”卫炤倒吸一口冷气,暗骂道。他溜进了江川的卧房,见他睡得正好,结果才刚刚走到床边,就被突然发疯的江川一把抓住,力道非常大,抓得他手疼。
卫炤下意识要甩开江川的手,却在看到紧锁眉头的江川后改变了主意。卫炤伸出手,手在半空中逡巡着,最终轻柔地抚上江川的眉头,想要抚平躺在床上那人紧锁的眉头似的。
手指没动几下,床上之人猛然睁开了眼睛,正迎上卫炤,两人一时面面相觑,相对无言。
江川首先启口,他刚醒,嗓音还有一些干涩:“哥哥怎么来了。”
卫炤顺坡下驴,收回手,向后退了几步,装作无事地站直:“突发好心,想带你见一个人。”
“谁?”江川翻身起来,扯过搭在一旁的衣服,极自然地在卫炤眼前不紧不慢地穿,理所当然似的,丝毫没有让卫炤避开的意思。
卫炤不自然地哽了一下,偏过头:“谈旌。”
果然引起了江川的注意力:“哥哥能带我去见谈馆阁?”
“为何不可?”卫炤反问:“既然守卫由逐鹿卫负责,那我自然能让你进去。”
“为什么?”
“怎么说谈旌也能算是你老师。”卫炤这样说,手指无聊地玩弄着空茶杯。
江川笑了一下:“哥哥,替我拿一下腰封。”他指着卫炤手边不远的灰色绣回文的腰封。
卫炤也没多想,拿了递给江川。江川却并没有自己穿的意思,理所当然地提起胳膊。
为什么脸皮这么厚啊。
卫炤一边嫌弃地想,还是走上前替江川围腰封。男人的身躯高大壮实,体温透过层层衣裳透出来,卫炤垂着眸子尽量不让自己心猿意马,江川却调笑着趁机弹了弹卫炤腰上的香囊:“哥哥不是不用香?怎么还一直带着?”香囊在卫炤腰间荡了荡,像是在荡秋千。
“这要问某个送礼不按照别人喜好送礼的傻子。”卫炤不甘示弱地回嘴。
江川笑了几声,还想再说些什么,卫炤却不给他这个机会了,他闭紧嘴巴,沉默地系好腰封,疾步走到房间门口,向江川挑挑眉:“走?”
“走。”江川整理了一下衣服,带着笑跟了上去。
谈府门口,全副武装的逐鹿卫临街而立。
白马牵引的马车缓缓而来,铃铛轻微作响,这是一辆极为普通的马车。
何夕是首先回来的那一批逐鹿卫之一,接管了谈府的管制,秦玄明令禁止人员往来,必需品由专人递送,谈府里那位馆阁也是沉得住气,只是在自己的书房里写字作画看书,像是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何夕按照惯例巡逻,抬眸见着马车缓缓而来,旁边还有人骑马跟在一旁。等马车驶近了,那人挑高帽檐,是万晓岩,不用说,马车里自然坐得是那位江大人,何夕犹豫了一会,还是在马车停下来的时候沉声道:“江大人,陛下封闭谈府,严禁人员出入,请止步。”
马车里没声响,何夕想起首尊大人,又怕得罪了这位和首尊大人关系好的人。
他兀自在心里斟酌,像是有无数个珍珠在他心里滚来滚去,却听马车里冒出一声轻笑,何夕闻声竖起了耳朵,江川的话却不是对他说的:“哥哥,不是说能带我进去吗?”
“闭嘴。”另一道简短的男声。
等等......哥哥??
难道是——
何夕闻声抬头,却见一人撩开帘子,朝何夕露出一张俊秀的脸——卫炤,卫炤穿着便衣,何夕忙低头:“首尊大人!”
卫炤轻轻点头算是回应,又言:“奉命相见,你好好的,别透露行踪。”他又问:“谈馆阁何处?”
何夕低着头:“应该在书房。”他应下,向侧边让开让请万晓岩跟着两人一同进府。
谈府一向清冷,主人谈旌喜爱楠木,先帝赐给他的这个宅子中央种了一株珍贵无比的金丝楠木,空气中都有一丝丝微微的香气,在此冬季之时,楠木的枝头还微微泛绿,尚有生气几分。
谈旌的书房就在这株楠木之旁,万晓岩等在树下,江川卫炤相视一眼,江川向前,举起手轻轻地叩门,三声清脆的声响“咚咚咚”,不多时,谈旌的声音响起:“谁?”
“江泽冱。”江川沉声。
谈旌似乎轻笑了一声,像是早就预想到:“你来了。”
江川推门而入,老者坐在书桌前,手边一杯泛着氤氲茶香的青花瓷杯,他须发皆白,梳得整整齐齐,插着一根青玉簪,身上一件宽大的袍袖,老者静静地坐着,抬头:“你来了。”接着,他又看见江川身后的卫炤,微微一愣,又转而勾起嘴角:“伏大人也来了。”
江川单刀直入:“老师为何被禁足?”
谈旌闻言一笑,示意两人坐下:“政见不合罢了。”
两人面上都是不相信的表情,单凭政见不合,秦玄难道会这样轻易地禁足皇后和国丈?
“老师不愿说,弟子也就不追问了。“江川说。
谈旌品了一口茶,摇摇头:“过不了多久,你们就会知道了。”
卫炤沉默,问:“恕晚辈冒犯,当初谈馆阁为何要收江川为弟子?”卫炤弄不明白,江川也是一头雾水:“老师名扬万里,想入老师门下的人不计其数,弟子只是疑惑,为何老师会看上弟子?”
谈旌似乎打定了注意不说,只是重复着:“缘分罢了。”
两人什么都问不出来,只好起身请辞,在他们离去一霎那,谈旌突然说:“前些日子我得了一壶好酒,只是可惜,不能和你们共饮了。”
江川转身:“此事过后,弟子必当带一壶好酒来见老师。”
这似乎是一个约定,但又似乎不是的,谈旌的脸上是淡淡的笑意,却无缘无故让卫炤想起了一个故事。听说每一只老猫在临近死期的那几天,会离开家,独自走上通向死亡的道路。
谈旌的语气似乎意味深长,但没头没尾的,卫炤也猜不出来,他想了想,也随着江川一起向谈旌做了一个揖首:“晚辈当备好青崖司最好的酒。”
两人转身离去,满院楠木的香气,伴随着冷冽的寒风,谈旌扶着门框看着两人渐行渐远,他的影子被风吹得似乎有一些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