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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山色正矜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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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么时候来的书剑山?”姚岐哽着脖子艰难地问。
“六岁。”卫炤垂着头,迅速地回答。
“你的剑叫什么名字?”姚岐进一步问,眸子紧紧盯着面前跪下的这个年轻人的头发。
“川光。”卫炤想也没有想:“川光初媚日,山色正矜秋。这也是我取矜秋这个名字的意思。”姚岐怔在那里,仿佛身处梦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江川闻言悄悄抬头,他的眼眶还是热热的,略有一点红,却有一抹笑意跳上了他的眼角眉梢。
“你走的时候,师尊弹了一首什么曲子。”裴时休哑着嗓子,略有一点哽咽。
卫炤深深地吐了一口气:“......神人畅。”
姚岐再也站不住了,身子虚晃一下,亏得裴时休扶住了他,姚岐梦游一般走上前,沉默地扶起卫炤,江川也随之一起站起来,裴时休一把抱住了卫炤,他动作匆忙,把卫炤紧紧地箍住,卫炤被箍得喘不上气,裴时休的这个拥抱才让他真切的感受到了书剑山上的气息,鼻头酸酸的,点点泪水盈在眼眶间。
姚岐的手颤抖着抬起来,犹犹豫豫地搭在卫炤的头上,一边揉一边仿佛叹息一般轻轻地说:“......秋瞑......”
门外有哒哒哒的脚步声,卫炤才想起身在何方,抽了抽鼻子,闷声说:“师兄,有人来了。”
裴时休闻言放开,把头撇到一边,江川觉得有一点点不是味道,眼神在卫炤身上来回打转了好几回。
来人是一个比张祜低一级的何夕,名为何夕,还年轻,脸上有一点污糟,原本整洁的鹿衣也破了好几个口子,佩剑还紧紧地握在手心里,他首先看见一个躺在地上,一个靠在柱子上不省人事的张祜和万晓岩,顿时一惊,脚步也放慢,惊讶地看着他们,眼睛一直盯着这俩,直到走进门,方才回头看见他们的首尊大人。
首尊大人身边站着那位巡抚大人,还有两个穿着白衣的人,首尊大人的眼眶红红的,倒像是刚刚哭过似的。想到这,何夕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强行把这个念头憋回去,首尊大人是谁,哪能哭,连笑都很少见到。
“怎么了?”卫炤问,他的声音略有一丝嘶哑,含着一点点苦意。
何夕不敢再看了,行礼:“伏大人,我们遇袭了。”
遇袭了?难怪里面声响这样大,也没有逐鹿卫的人进来,卫炤按了按眼角:“什么人?”
何夕低着头:“不清楚,他们......嗯......很奇怪。”
“奇怪?”卫炤品味着这个形容词,眼神突然凌厉:“是不是和我们很像?”
“是。”何夕答得很痛快。卫炤顿时想到那日在承平大街遇到的伏枥领着的人,暗暗捏紧了手心里的纸条,把它藏进袖子里,这个纸条是伏廷走之前,在一片迷雾里塞给他的。他垂着眸子轻轻地问:“伤亡怎样?”
“都是轻伤。”何夕答,也很疑惑:“他们都没下重手,似乎只是为了拖住我们。”
是了,这像是伏廷的风格。
等会,哪里不太对,卫炤突然想到,青霜山庄的弟子呢,他们带过来的人遇袭了,难不成青霜山庄也遇袭了?江川像是和他用的同一个脑子似的,即刻问道:“程秋枫呢?青霜山庄的其他弟子呢?”
何夕答:“属下不清楚,已经派人去查了。”
果然如他所言,一炷香不到,就有人带着消息前来禀报:“大人,属下查得,程秋枫一早就把青霜山庄上的弟子安排出去了,嘱咐无论这里发生什么,都不允许弟子们进来。”
程秋枫这是什么意思?
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还是过于相信白草的能力,帮他们隐瞒至此?
卫炤轻轻地叹口气,却听身边的江川朗声道:“白草和白烨暂且收押,先把张大人和晓岩抬去医治吧。”何夕抬眸看向卫炤,见首尊大人略点点头,便领命下去了。
“等会。”裴时休叫住何夕,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猩红色的瓷瓶子,递给何夕:“这药劳烦让那两位大人服下。”
何夕还不确定这两位是什么人物,有些迟疑,却听他家的首尊大人道:“拿去吧。”才躬身接过瓷瓶,叫人给昏迷不醒的白草白烨带上枷锁,又把张祜和万晓岩抬了下去。
这时候房中终于只剩下四个人,相对无语。
这会子过了正午,正是一日间最热的时候,江南的风却依旧带着寒意,晚秋的江南,枝桠上的叶子却还是绿的,在微风中摩挲作响,仿佛在轻柔地唱着一首远古的歌谣。
姚岐终于开口问:“泽冱,你怎么认出来的?”
不仅他,卫炤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目光很快移到了江川的身上。
江川弯了弯好看的眉眼,极为缱绻地看了一眼卫炤,道:“没什么,不论他变成什么样子,在谁的身子里,我都认得出来。”他顿了顿,漆黑如深潭的眸子盯着卫炤,哑声唤道:“秋瞑哥哥。”
这句话说得暧昧无比,后面那个称呼更是如此,卫炤一阵鸡皮疙瘩迅速爬满全身,下意识后退一步,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那个山洞,那个吻。
姚岐一挑眉,反应极快地意识这两人间不同寻常的气氛,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一抹舞剑的身影,刚想弯起嘴角笑笑,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咳嗽打断。
裴时休的脸色猛地变了,赶紧扶住姚岐,伸手要探脉,姚岐一边咳一边连连摆手,裴时休却不买账,从大氅里拉出姚岐的手,捞起袖子,不由分说地搭脉,面色一下凝重起来。
卫炤这才发现,姚岐的面上只是有点虚弱,而手却骨瘦嶙峋,苍白无力,像是纸折的一样,手腕红色蓝色的小血管分外夺目。
江川也不知道姚岐居然虚弱成了这个样子,脸色也变了,卫炤急急地问:“这是怎么了,师尊的身子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裴时休刚想说话,腕子却被姚岐骤然捏住了,其用力之大,实在看不出是那样一只手能有的力度,想说的话到了喉头却被硬生生咽下去,裴时休尽力挤出一个笑:“无事。”
可姚岐那个样子,哪像是没有事?
裴时休不肯说话了,沉默着把袖子放下,用大氅把姚岐牢牢实实地罩起来,一使劲,姚岐竟然被他抱了起来,姚岐实在是太疲倦了,喃喃说了几句:“不尊师长。”,意识却渐渐迷糊起来,身上觉得冷,像是一下子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寒潭。
“我带师尊去养伤。”江川扯过裴时休的手肘子,定定地说。
卫炤也在一旁焦急地补充:“还有我。”他才重新与书剑山连在一起,他决不允许有意外再次发生。
裴时休垂下眼帘,缓缓地摇头:“不必,有我呢,师尊不会有事的。”他侧头朝卫炤笑:“秋瞑,我和师尊会在书剑山等你的。”他又看向江川:“泽冱,既然秋瞑已经回来了,你便活得更像你自己一些吧。”言闭,一向温文尔雅的裴时休做了一个和他性子完全不符的动作——他直接踹开了大门。
裴时休抱着被雪色大氅围住的姚岐,反身对两人笑了笑,足尖一点,便翻过围墙,渐渐远去了。
“什么叫活得更像你自己一些?”卫炤被裴时休最后一句给绕住了,回头逼问江川。
江川不在乎地一笑:“我这不就是我吗?”他自嘲一笑:“不就是江川吗?”
什么鬼话!
卫炤知道江川不肯说,只好回头,重新看向裴时休消失的方向:“师尊会没事的吧。”这么多年不见,叫起师尊,还是这样熟稔,这样习以为常。
“没事的。”江川扳过卫炤的肩头,声音放得轻缓一些:“你还不相信大师兄吗?”
是啊,卫炤缓缓地点头:“我相信。”
“大人!”
“大人?”
是何夕的声音,何夕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在一旁叫卫炤,卫炤这时候才发现自己肩头还在江川的掌心之中,赶紧撇开江川的手,欲盖弥彰地咳了咳:“怎么了?”他不知道何夕看到了没有,整个人都变得不对劲,脸上有些发热。
江川虽然被撇开,但是没什么不高兴的神色,只是专注地看着他的秋瞑哥哥,用眼神勾勒卫炤的轮廓。
何夕低着头,都快哭出来了,只是后悔刚刚应该晚点来,或者派另外的人来就是了,何苦要来这一趟,不知道首尊大人知道自己看到了刚刚那一幕,会不会杀人灭口。
何夕生生地压着心情,尽力装作一副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禀大人,程秋枫求见。”
“你先去,我就来。”卫炤说,凌厉地看向何夕,眼神里仿佛带着冰碴:“何夕,你刚刚看到了什么?”
“属下什么都没看到!”何夕赶紧表明态度,整个人都僵住。
卫炤狐疑地打量着何夕,何夕胸中如擂鼓,冷汗都出来了,才得到卫炤如同恩赦一般的话:“下去吧。”何夕忙不迭地走,只听那位巡抚大人轻佻地说:“何夕,就算你看到什么也不要紧嘛。”
何夕身子一抖,感觉卫炤身边的冷度又高了几分,脚下如同踩了风火轮一般猛地走掉了,他欲哭无泪,苍天啊!属下真的!什么!也不想看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