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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生死一河 ...

  •   卫炤的目光近乎静止,一直停滞在姚岐和他身后的裴时休身上,这会子才深秋,姚岐就已经披了一件雪青色的大氅,裴时休还是穿着他常年不变式样的白衣,一步也不肯离开似的跟在姚岐身后,虚虚地扶着姚岐。
      时间过去了六年,这两人看上去像是没什么变化,但仔细看过去,气质已经大不同,时间总会在不经意的地方、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改变了许多。
      卫炤定定地看着,似乎回到了过去的年岁,都忘了动。。
      “阿枥。”伏廷唤伏枥,伏枥便乖巧地走到姚岐身边,躬身:“晚辈见过师伯。”
      伏枥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他脸上略有一点肉,眼睛也大,分明是一个未长大的小孩相貌,不过是略高些,看上去还真没什么攻击性,姚岐看着他,却露出一个严肃的表情,拧眉道:“这就是那个孩子?”
      卫炤一怔,这句话听上去姚岐像是早就知道了伏枥的存在似的。
      伏廷轻轻地笑,反问:“说起来,我竟不知道,师兄新收了一位弟子。”他笑着又唤了一声:“时休。”算是打了个招呼。
      裴时休静静地跟在姚岐身后,腰上的佩剑熠熠流光,这时候卫炤才发现,姚岐并没有佩剑,这倒奇怪,在他的记忆中,师尊的佩剑可是从来不离身的。
      他正胡思乱想着,听见裴时休关怀地问江川:“小师弟,要紧吗,我和师尊才从淮阳而来,一切无碍。”
      淮阳?卫炤想起江川笃定的语气,原来是裴时休和姚岐,难怪江川信心那样足,说起来也是,天下能从姚岐和裴时休眼皮子底下妄动的人,的确稀少。卫炤又意识到江川的身份,原来在出事之后,江川的确回到了书剑山,倒还......挺听话。
      第一次殿上见到江川的时候,卫炤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能用“听话”这个词形容他。
      “这位是?”姚岐终于注意到了他,问江川:“是你在信上说的那个伏鹿大人吗?”
      江川写信通知姚岐和裴时休的时候,刻意提到了这位伏鹿大人,并且着重强调,这位伏鹿大人与当年卫炤之死并不相干,姚岐好奇地看着他的师侄,一时竟拿不准江川到底是什么意思。
      卫炤回过神,忙不迭行礼:“晚辈......见过姚前辈。”
      “你知道我是谁?”
      卫炤硬着头皮答:“晚辈是...是听师尊提过。”

      伏廷没准备和姚岐来一个团圆的戏码,既然姚岐带着裴时休来了,他知道这两人的实力,这打也打不了了,伏廷嗤笑,道:“师兄,对你的承诺我会兑现的。”
      承诺?
      什么承诺?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众人都听得一头雾水,但裴时休听懂了,眉头狠狠地皱起来,一双常年温和的眼睛积起名为忧愁的情绪,目光集中在他师尊的身上。
      姚岐微微一怔,随即勾起一个笑脸:“无妨。”
      伏廷草草地点头,谁都没有看清他的动作,不知道甩出了一个什么东西,一阵白色的迷雾“嘭”的一声猛地炸开,带着一股呛鼻的味道,适时地迷住众人的视线。
      卫炤本就对气味敏感,先是觉得嗓子痒,最后猛烈地咳了起来,咳得眼角微微湿润,肺部隐隐作痛。一片混沌中,卫炤感觉身边人伸出了手,一只扶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搭在他的脊背上轻轻地拍着帮他顺气。
      等迷雾散去,伏廷师徒已不见踪影,卫炤不顾自己还没喘过气来,拨开江川想要夺门而出,被江川一把拉回,直直地撞在江川怀里:“哥哥,不要追了。”
      卫炤也知道追不到,滞了半晌,江川听见怀里的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闷闷地答“嗯。”鼻音很重,听着居然有一股软软糯糯的味道。
      裴时休自然注意到了江川的称呼,骤然睁大了眼睛,目光盯紧了江川怀里那个有些瘦弱的身影,江川只对一个人叫哥哥,而那个人已经死了六年了。
      他无声地把这个称呼咀嚼了片刻,错愕地看向江川,无意识的与姚岐的眼神撞在一块,面面相觑。
      “你叫他哥哥?”姚岐难以置信地问。
      裴时休哑着嗓子问:“他到底是谁?”
      卫炤可以面对任何人的责问与质问,但面对这两个人,他不行。
      脑中一片空白,卫炤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该想什么,结果什么反应也没有,他不敢扭头面对那两张脸,眼中闪烁,明明是深秋,寒风凛冽,他却出了一身热汗,按着江川,在他怀里挣扎着,心虚地踉跄了几步。
      江川牢牢地抱紧了卫炤,让他动弹不得,卫炤低着头,猛然感到一团热气在耳边炸开,江川压低了声音凑近他的耳廓:“哥哥,你是不是猜出来了。”明明是疑问的话语,却偏偏被他说成了肯定的语气。卫炤一时头皮发麻,那一身热汗却猛然降低温度,成了冷汗,鸡皮疙瘩接二连三地炸开。
      在江川的视角,只能看到低着头的卫炤耳后后颈一小片雪白的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上了一抹红,喉头一紧,江川还想着姚岐和裴时休在面前,逼迫着自己硬生生地撇开目光。
      卫炤一时进退两难,若是不承认,他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三个人才好,纰漏肯定越来越多,不管怎么做,都太过牵强,最后,卫炤两害取其轻,狠了狠心,索性破罐破摔:“嗯。”

      这一刻显得太漫长,在江川的眼中,仿佛已经过去了无数个岁月,枝头上的花不知道开了几轮又谢了几轮,远洋的潮水生了几波又落了几波,树木年轮增长就像盘旋而上的青烟,屡屡不绝。
      他相信哥哥的脑子,相信他的能力,也几乎能想到,这个人已经猜出了他的身份。江川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不说,是不是不方便承认亦或是——决定放弃。
      哥哥是从死地走出来的人,江川知道,万一哥哥不再留恋,不愿承认,他也完全没有办法,也不想逼他。
      最终,江川终于听到了他心心念念一直等着的回答,短促简单的一声,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卫炤以为江川至少应当喜极而泣一下,他自认为也算是那小子的救命之恩,结果只听到江川在他耳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沉声问他:“哥哥,你知道我这条鞭子,叫什么名字吗?”
      卫炤一头雾水。
      江川自顾自地把鞭柄递给卫炤看,卫炤下意识地低头,看到玄色的手柄一侧刻了两个小小的字——“矜秋”。
      心惊肉跳。
      江川在他耳边说:“哥哥给我取的名字不能用了,我就把它给了我的鞭子,哥哥你不会介意吧。”
      卫炤懵然,只是轻轻地摇摇头。
      江川将卫炤放开,不顾他的意愿牵起他的手,卫炤仰头,看到了江川眼睛里微微的水光,江川的手略大些,温度也更高些,紧紧地把卫炤的手包在手心里,轻轻地摩挲着卫炤发白的手关节。
      江川把卫炤牵到姚岐面前,拉着他一同跪在地上伏下身子,江川哽咽着嗓子,但依旧朗声:“弟子矜秋。”他不说话,像是在等什么。卫炤知道他的意思,狠狠地抽了一口气,终究哽着脖子开腔:“弟子——卫炤。”
      “拜见师尊,拜见师兄。”
      一字一顿,坚定不移。姚岐一时混沌,心中五味杂陈,脑中一时想到的,竟是那日卫炤离开书剑山的情景。

      卫炤收拾好了东西,把川光细细地擦拭了一遍,最后看了一遍他自六岁起就在住的屋子,然后退了出去,轻轻地合上了门,去向姚岐辞行。
      姚岐弹毕一曲,把手放下,梳理岳山下的琴穗子,对他的辞行避而不谈,问了一个南辕北辙的问题:“为师弹得怎么样?”
      “极好”卫炤不明白姚岐的意思,只是恭敬地答道。
      “据说这首《神人畅》是最早的琴曲,只用了前五弦。岁月漫长,每次它响起,都是由不同的琴者所奏,你说,为什么各个琴者都有各个琴者的感觉。”
      卫炤不知道姚岐到底要说什么,只是沉默着摇摇头。
      “减字谱只记载弹法,而决定一首琴曲最终是什么样子的,是每个琴者的情绪与性子。”姚岐中指指腹的微茧剐蹭到了琴穗子,动作一滞,只得停下,转而拿起一边的帕子慢斯条理地一根一根手指擦拭:“虽然乐谱早已写好,怎么弹奏确是每个人的选择。秋瞑,你会怎么选?”他原本垂着眸子,却猛然看向卫炤,起身把位子让给卫炤。
      卫炤微微一怔,旋即坐下,依旧是《神人畅》,只是听上去琴风与姚岐的截然不同,仿佛一条逆流而上却永远不会停下的鱼。
      姚岐似是了然又是遗憾地笑道:“日月经天,江河行地,果然,这么多年,不管为师怎么说,你还是这样弹的。”
      “真的要这样吗?”姚岐最终问。
      卫炤迎着他的目光点点头。

      卫炤才走了几步,又被拦下了,少年已经十三岁了,个头虽然还不怎么高,但眉目间已经有了一个男人的雏形,他固执地站在那不让卫炤走,执拗地用他那双微微泛棕的眸子直直地盯着卫炤。
      “我的面前摆了两条路,阿秋。”卫炤是伸手去摸衿秋的脸,十三岁了,离他在书剑山捡到那个脏兮兮的小孩子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五年,他有些愣神,可能以后不会再有相似的五年了,他仿佛后知后觉地觉得心头发涩。卫炤沉声说:“要么,我出去闯荡一番,就算是全了那个人的心愿,要么,我就一辈子躲在书剑山,永远都不会知道我的父亲到底为何而死。”
      衿秋的眼眶里挂着硕大的泪珠,他手里紧紧地捏着卫炤的衣角,好像要把它融进自己的血肉。
      卫炤叹了一口气,又说:“阿秋,书剑山下我们常一起去戏水的那条河,里头有很多鱼,当冬天来了,迁徙的鱼可能到不了终点,不迁移的鱼,只能在寒冷的水里苟且偷生,那种终日仿佛置身于冰窖的生活,不会比浩荡的迁徙要来得痛快。”
      “你要知道,生与死,不过一条河。”
      那只抓住衣角的小手颤抖着颤抖着,终于放开了。
      卫炤跪下来远远地朝着师父和师兄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他无忧无虑的少年时期好像就在这三声沉闷的磕头声里结束了,但也许,从他接到父亲死讯的那一刻,这段时光,就早已走到了尽头。
      只是衿秋还别扭着不肯放弃,他自从松开了衣角就一直低头抽泣着,等卫炤磕完头准备走的时候,少年却坚定地大声说:“哥哥,带我一起走吧!”
      卫炤惊诧地回头,与少年坚毅的眼神对在一起,他好像从中看到了书剑山上终年不断的流水汨汨流过,卫炤知道,他不该把衿秋带进这场局,但他还是鬼使神差般地点了点头。
      也许,他已经习惯了有衿秋的陪伴。

      两个身影向着山下走,一大一小,卫炤腰间别着他的佩剑“川光”,手上提着他的包裹,矜秋连包裹都没带,他的双手空落落的,眼睛却紧紧地追随着卫炤。
      身后亭子里,姚岐又弹起了《神人畅》,音调质朴而粗犷,铿锵有力,这首据说是唐尧祭祀所作的琴曲,总归天然带着睥睨天下不拘的傲气与豪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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