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鱼过河泣》挺木牙交

31、少年心 旧游无处不

　　白草眼见儿子受困，一团火在眼睛里烧起来，火苗摇曳，却仿佛突然遭了凄风冷雨一般突然灭掉，只剩一缕青烟逃逸一般卷起来，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哑声道：“两位大人一定要这样吗？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江川的眼角还噙着笑，双唇开合，一字一顿：“没有。”
　　白草垂着眼眸沉吟不语，青霜山转外还有逐鹿卫和朝廷的兵马，这两位大人分别还带了随从，那逐鹿使和程秋枫的实力相差无几，看上去，确实没有他们抵抗的余地，但是——
　　白草骤然抬头，眼角眉梢却突然染上了一副令人心惊的笑容，江川看不见白草的脸，只看见卫炤的眸子陡然一缩，随即低低地笑了。
　　不对！事情有变！江川心里立马冒出这个念头，迅速转身去看椅子上的白草。
　　后者撑着扶手缓缓地站起来，讥诮地笑道：“两位大人不会以为，事情就这样了了吧。”
　　像是响应他的话一般，门外突然响起打斗的声响，还有衣角摩擦的声音，守在门外的是万晓岩，还有寻程秋枫不得回来的张祜，但不到一炷香，“嘭”“嘭”两声沉闷的声音，两副身躯重重地摔在地上，万晓岩和张祜输了！
　　江川自然了解万晓岩和张祜的实力，脸色大变，右手不动声色地抬起，按到自己腰间的位置。他瞥向卫炤，后者将寒湫握得更紧，眼中闪过戒备的神色，还有......一些其他的、复杂的、江川看不懂的意味，还没等他想清楚那到底是什么，“砰”的一声，门被毫不怜惜地踹开，整个与房间分离，砸到了地上。
　　穿着黑色的斗篷的人气焰嚣张地踏着门的残骸走进来，他整张脸都隐在帽兜的阴影里，在他身后，万晓岩和张祜伏在地上，极为磕碜和不体面，嘴角几点血，正尽力地撑着地面想要起来。
　　“长老，你终于来了。”白草突然咧开嘴笑了，语气不是庆幸，没有感激，只有——笃定，他笃定这位长老会来。
　　长老闭嘴不语，抬起两只手，缓缓地从袖口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寒光四溢，流水似的曲线，薄如蝉翼的刀刃，绝不比卫炤手上的寒湫差，江川大骇，突然想起了什么，不可置信地打量着长老，接着迅速转头去看卫炤。
　　卫炤盯着长老，嘴角却突然勾起来，叫了一声：“傅浦云！”
　　傅浦云闻声从后门走进来，白烨一看是他，厉声呵斥：“你是什么东西！泼才！也敢背叛青霜山庄！”傅浦云充耳不闻，只是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卫炤身前，作揖：“伏大人。”卫炤也不看，把寒湫的刀尖移开，右手移到白烨的后背心，直接把他打到傅浦云手上，后者反应迅速地制服白烨，拔出自己的剑架在白烨的喉口，并且封住了白烨的穴位，白烨满脸憋得通红，却是一言半语也说不出来了，只能无声地瞪着傅浦云，假如眼刀能杀死人的话，傅浦云恐怕也死了七八百次了。
　　解决了白烨，卫炤阴沉地盯着长老，一字一顿：“师尊，好久不见。”
　　师尊？！
　　好久不见？！
　　在场众人都被这句意外之外的消息砸得心惊胆战，只有江川还提前看出了一些端倪，很快从惊讶中缓过来，脑子开始飞快的转动。
　　他先把姚岐否决掉，转而想，伏鹿的师尊是谁？答案是明了的，那自然是逐鹿卫上一任首尊——伏廷。
　　江川想起他打探的情报，伏鹿执掌逐鹿卫那年，伏廷不知所踪，没人知道他的去向，不知道他是死了还是活着，不知道他在哪里，可如今，怎么会在这里？
　　但如果是这样，就说得通了。招魂本来就是伏廷制作的，他既来了青霜山庄，那杳然散出处在这，自然是合情合理——完全没毛病。
　　黑斗篷下透出一声轻笑，那人伸手掀掉了兜帽，露出一张俊俏的脸。
　　如果以貌取人是真的话，不会有人将眼前这个经过时间磨砺还依旧如玉的容貌，和传说中杀伐决断，襄助当今皇帝取得帝位的前任首尊联系起来。
　　伏廷勾起嘴角，坦然地承认了自己的身份，眼中含笑，朝卫炤招招手：“哎呀，就知道瞒不过我的好弟子，阿鹿，好久不见。”
　　他的笑容堪称慈祥，但在场众人还是遍体生寒，卫炤更是捏紧了寒湫，江川按在腰上的手也是陡然一紧，白草这也是第一次见伏廷的真面容，又知道了他的身份，头中刺痛，什么也说不出来。
　　卫炤冷哼一声：“真是一位好师尊。”
　　伏廷按了按眼角：“说说吧，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卫炤烦躁地扶了一把额发，压着嗓子：“宋国公府的曾师爷，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能从国公府的刺杀中逃出来，罗府消失不见的丁师爷，还有那群围攻我的黑衣人，还有杳然散，师尊，蒙您教授多年，看不出来是弟子有辱师门。”
　　伏廷闻言哈哈大笑，笑得眼角都渗出了水，方才停下：“真是好弟子。”他举起手里的匕首：“喏，这是为师的新武器，寒湫留给你了，为师就另寻了一把，叫清浏，还是没寒湫好用。”伏廷极为惋惜地看向卫炤手里的匕首。
　　“师尊若是喜欢，弟子把寒湫还给师尊就是。”卫炤面无表情。
　　伏廷眨着眼睛：“那算了，哪有师尊抢弟子的东西，况且，清浏为师也用惯了。”
　　卫炤讥讽地笑了几声，伏廷像是刚刚注意到江川似的，眼中带笑：“哟！这不是江大人嘛！”
　　江川彬彬有礼地回：“晚辈见过伏前辈。”
　　伏廷的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了好一阵，卫炤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满含敌意的看回去，伏廷毫不惧怕，倒噗嗤一声笑出来：“好弟子，出门都要带姘头吗？”他欠兮兮的露出一副促狭的笑容。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卫炤的面色难得一见地出现了一丝裂缝，简直一言难尽，刚想矢口否认，再怼回去，就被江川截住了话头：“没错。”
　　没错......
　　没错？！
　　姓江的你嫌事不够大是吧？！什么叫没错？！没你妈的错啊？！
　　这些见不得人的粗鄙话卫炤是不会说的，众人看到的，也只是卫炤喷火的眼神瞪向江川，后者轻巧地点点头，毫不惧怕又理所当然地反问：“难道不是吗？”
　　卫炤气结。
　　伏廷也了然又肯定地点头：“对呀，为师一路都看见了，这一个床睡着，亲也亲了抱也抱了，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亲也亲了？！
　　抱也抱了？！
　　张祜还楞楞的，不知道竟发生了这样的事，胸中如擂鼓，万晓岩直接眼睛一白，躺下装死，卫炤气得差点厥过去。
　　伏廷又浇了一把火，用看女婿的眼光审视着江川，赞叹地点点头：“阿鹿，你眼光很不错嘛，为师瞧这位江大人，玉树临风的，不是有一句话说什么积石成...成什么来着。”
　　“积石成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一道清脆的男声响起，接过伏廷的话语，卫炤听着这声音，觉得熟悉得很，眼前闪过暗夜的承平大街，黑衣人提着一把笨拙的大刀，身形如风。
　　伏廷一拍掌：“对了！果然阿枥聪明！”
　　门口走进来一个穿红衣的少年，看样子不到二十岁，头顶一枚银质发冠，衬得他面色如玉，一副鲜衣怒马的模样，腰上别着佩剑，走近向伏廷作揖：“师尊。”伏廷点点头。
　　“呵，师尊什么时候给弟子寻了一个师弟？”卫炤盯着少年问。
　　伏廷哦了一声：“啧啧，你们不是见过嘛。”他自然指的是那次承平大街偷袭的事件，卫炤讥讽地笑了一声：“那也算见面的话，的确是见过了。”
　　少年随意地向卫炤行礼：“鹿师兄好，我叫伏枥，老骥伏枥的枥。上次是我不恭，师兄别在意。”
　　卫炤冷哼一声：“师尊的确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好名字。”
　　场面一时冷寂下来，卫炤顿了半晌，声音放的很轻：“师尊，这些年，你去哪了。”虽然他不是伏鹿，但从伏鹿的记忆中可以看出，伏廷当年消失，的确是一点预兆也没有，即便伏鹿查了好几年，也没见着行踪，这会子，怎么会突然在青霜山庄出现？
　　那个伏枥，又是从哪里来的？
　　伏廷既然还活着，为什么不向他一手创立的逐鹿卫，不向他唯一的弟子伏鹿传达一点讯息？
　　除非——
　　伏廷被害了，而害他的人，就在伏鹿身边，那就只能是——
　　皇帝秦玄！
　　伏廷不说话，伸手摸了摸伏枥的头，后者极为乖巧地低头让他摸，一点拒绝的神色都没有。伏廷睨了他的大弟子一眼，看见他风云忽变的神色，就知道他的弟子已经猜出来了。
　　当年下山历练，在岳州救了一位落难的公子，那位公子虽然落难，但言谈举止之间，的确是一位有教养的贵公子，秦玄对他千恩万谢，两人相谈甚欢，直至离别的时候，伏廷还有意犹未尽的感觉，两人一拍即合，交换信物，约定第二年相见。第二年，两人再在岳州相会的时候，伏廷这才知晓，他竟救了四殿下。
　　而后他们整夜谈心，翌日，伏廷决意襄助秦玄取得夺嫡之争。
　　秦玄向他倾吐了自己的治国之愿，在他闪着细碎的光的眸子中，伏廷仿佛看到了一个盛世安泰的大邦。
　　少年意气挥斥方遒，每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心里都可能藏着治国大邦的宏图大愿，带着指点江山的豪迈，以为自己是潜伏波涛中的龙，是遇战则胜的神兽，是曲高和寡，而你是我的知音。
　　旭日初升，海棠色的云在东方炸开，伏廷和秦玄一齐从驿站中走出来，披着一身霞光，神采奕奕。
　　他们都不知道以后的事。
　　伏廷不知道自己会沾上数不清的鲜血，会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秦玄不知道自己的推心置腹会变成杯弓蛇影，手中的刀会砍向曾经最信任的人。
　　逃出生天以后，伏廷曾经回到过岳州那个驿站，只是叹气，一盅酒后，念了一句“往事莫沉吟。”便毅然决然地离开，终已不顾。
　　伏廷没念完的是——
　　旧游无处不堪寻。无寻处，
　　——唯有少年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