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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山庄之内 “我还在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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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秋枫的右手无力地垂下,右肩的伤口怕是又崩开了,一抽一抽地疼,他能感觉到伤口渗出了黏糊糊的血,他皱着眉快速地走回自己的房间,全然没注意远处张祜的喊声。
程秋枫回头把门锁上,把佩剑解下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坚硬的剑鞘与木桌接触,发出一声闷响。程秋枫自己翻出药粉、热水、白布,解了上半身的衣服,伤口上方紧紧包裹的白布已经渗出了殷红色的血,像是几朵开在雪地里的红梅那般夺目。程秋枫狠了狠心,闭眼把白布“唰”的一声猛地撕下,伴随而来的是尖锐的疼痛,犹如用手撕去皮肉,程秋枫狠狠地抽了一口气,半晌才缓过来。
他把沾血的白布甩在一边,拿着沾了水的布一点点擦走血迹,在狰狞的伤口撒上药粉,再紧紧地把右肩的伤口包裹起来。整个动作都是一气呵成,程秋枫的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额上出了一些汗珠,沾湿了额发。
程秋枫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哪些堆在旁边的东西,他也没有心思去收拾了。
他还记得那位长老,是五年之前来到青霜山庄的,不肯说名字,只知道武功不错,身边带着一个十岁的小孩子,第一次来就把守门的弟子伤了个七七八八,问他的来意也不说,拎着他身边那个小崽子,一脸趾高气扬的说:“叫你家庄主来见我。”
最后白草只好铁青着脸去见那个人,两人谈了一晚上,第二天,那人就成了青霜山庄唯一的长老。
那时候,青霜山庄正被隔壁任丘山牢牢压制着,但自从那位长老来之后,情况扭转,任丘山的掌门重病,少掌门年幼不堪大任,青霜山庄阴差阳错的,由此成为江南第一大派。
但与此同时,杳然散,出现在江湖之中。
张祜跑出门就不见人,他左顾右盼实在没找到人影,急得剁了一下脚,随手扯了一个弟子问:“这位师兄可见程首徒去哪了?”
那个弟子莫名其妙地被扯过来,虽狐疑地打量他一眼,倒是彬彬有礼地答:“最近不怎么见程师兄他人,我也不太清楚。”
是不是回屋了,张祜想,刚准备再追问一句程秋枫的房间在哪,却鬼使神差般问出了另一句南辕北辙的话:“那仁兄知不知道程首徒的伤是怎么回事?”
弟子却也吃了一惊,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似的,惊异地反问:“程师兄受伤了?”
张祜也有些奇怪:“怎么?你们不知道吗?”
那弟子缓过来,小心翼翼地发问:“刚刚程师兄是出了什么事吗?”
“哦。”张祜决定解释一下,看能不能问出其他情况,毕竟,程秋枫是完全没有必要隐瞒受伤的事,不知道他是觉得没必要告诉别人,还是不能说出来。他斟酌下语气:“我方才与程首徒切磋,没注意他有伤,下手没个轻重差点伤着程首徒,本想去道个不是,没想程首徒先走了。”
弟子了然地点点头,觉得合情合理,但不免还是有些疑惑:“程师兄武功那样好,还会有人能伤他,这还能是谁?”
对呀,张祜这会回过神,程秋枫身法那样好,有谁能伤他。
还在座上的卫炤也想到了这个问题,眼神在众人脸上逡巡了一阵,最后落到了白草身上。白草还笑容可掬地和江川说话,东拉西扯的硬是没让场面沉寂下来。
苏源摇着扇子,轻轻松松地四处看着,忽然把扇子合拢,起身向江川行了个礼:“这实在无趣得很,下官先告退,回驿站休息去了。”他是真的不会武功,可不想万一动起手来,误伤他这个无辜又可怜的过路人,早点离去才是正经事。
江川察觉他的意图,了然地点头,却看笑话似的递给苏源一个眼神,苏源冷哼一声,大摇大摆地转身走了。
江川应付着白草,余光却一直追着沉默不语的逐鹿卫首尊大人,卫炤手边的茶盏的茶水都快凉了,却一点没动,茶叶沉到了杯底,茶水成了浓青色,卫炤陷入了刚刚程秋枫的招式之中,回味着程秋枫的剑尖舞动的方向。
白草察觉到江川的目光,自然注意到了卫炤手边冷成一块碧青色玉石的茶水,笑道:“是茶水不好喝吗,伏大人。”
卫炤闻声抬眼,白草也正好看着卫炤的方向,便陡然和卫炤对上了目光。白草不是没听说过逐鹿卫首尊的名头,也不是没和逐鹿卫打过交道,卫炤漆黑的眸子仿若一口幽深的枯井,自带着一股韩冰冰的气息,不免心头一阵心悸,忙移开目光,不舒服地动了动身子,挤出一个笑。
江川笑道:“伏大人不怎么爱喝茶,庄主别在意。”
卫炤点头,算是承认江川的话,伸手把茶盏推得离他远一些。
“伏大人是爱喝酒吗?”白草试探着问:“庄中也有几坛好酒,伏大人要不赏脸尝一口?”
江川心头一沉,想起那晚卫炤一杯倒的体质,一身薄红,伏在桌子上,薄唇上水光潋滟,微微张开,呼出满口的酒气,双目失神,半眯着,眼尾都染上红色,那颗浅棕色的痣就像躺在漫天的霞光中,显得分外夺目。卫炤无意识地透过漫着水汽的眸子虚虚地向下看,没有焦距地四处徘徊着,最终落到了江川身上。
江川的脑海里全是醉醺醺的卫炤的模样,仿佛有一小把刷子在轻轻搔弄着他的喉咙,江川实在忍不住,用力地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欲盖弥彰地拿起手边的茶,囫囵吞了一大口,清了清嗓子,预备出声拦一下。
结果他还没说话,卫炤挥手:“不必了,我就不喝酒了,今日我们既已经过来,白庄主就不必一直遮遮掩掩,九曲九拐的看着就麻烦,不妨,斩钉截铁。”他死死地盯着白草,就像要把白草看穿一般。
场面顿时陷入了沉寂之中,卫炤的眼神不见悲戚,右手食指之间以一种奇怪的节奏轻轻叩击着桌面,虽然轻,但清晰清脆得很,一下一下的,敲到了众人心里去似的,这些声响的节奏奇怪,听着就不舒服,敲着敲着就把人的心吊到了嗓子眼。
江川虽还带着笑,但说出的话却击碎了白草最后一丝幻想:“三青门的事本官既已知道,也不准备遮着掩着,庄主不准备解释一下吗?”
白草本来的意思是如果和巡抚大人打好商量,两方各走各的路,如果巡抚大人能当没看见就好了,这时候青霜山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和官府撕开脸面,也不是什么好事。白草早就做好了江川撕开欲盖弥彰的布的准备,但是也没有想到江川的意思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首尊大人不好说话也还过得去,但没想到,巡抚大人和首尊大人是一个鼻孔出气的,怪不得,那位苏大人说什么无趣,倒远远的先走了,是个懂得明哲保身的伙计。
白草干笑一声:“江大人是什么意思,一定得敞开门来讲吗?”
“不然呢?”江川似笑非笑:“白庄主还准备关门来讲?”他装模作样的装出个君子的模样,惊讶得连连摆手:“那怎么行?非礼勿视,非礼勿言,非礼勿作。”
白草冷不丁被他摆了一道,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还留着的白烨急急的出声:“那江大人到底要怎么样?”
江川眼中带笑,却轻轻地摇摇头,不再说话了。
白烨冷笑一声,道:“好歹进了我们青霜山庄,江大人既不愿配合,难不成真不想好好出去了?”
“住嘴!”白草拂然,赶紧制止了他儿子没大没小的话:“你这是干什么?你这是——”
“威胁官府的人,威胁御前的人。”卫炤突然接过话头:“少庄主真是年少得意,胆子真是好大啊!”他的语气阴测测的,仿佛带了冰渣。
白烨只是气急了,没想后果会这样严重,整个人的怒气顿时削去了半截,仿佛跳进了一个断崖一样,再开口,气势已经差不多消完了:“江大人到底要怎么办,我们可以再谈谈。”
“对呀。”白草极力拉着局面,企图回到他预想的情况:“有什么我们可以好好谈谈嘛!”
“谈什么?”江川讥诮一笑:“谈谈怎么保住你们的脸面,缓和和官府的关系?”
江川陡然起身,一步步地靠近白草,走一步砸一句话:“就像燕平大人一样?”
“你用什么来换?庄主?”
“用钱?用金银财宝?还是——”
“杳然散?”
这三个字石破天惊一般砸下来,砸得白草父子头晕眼花,气得脸色发白,白烨更是全身都麻了。
既然说得这样明白,白草就放弃和谈,顶着江川的气势站起来,江川身形高大,又占着年轻气盛的优势,饶是青霜剑法如今的掌门人,也不由诧然,突然冒出个念头,这位江大人,想来,身手也当不凡。
不过不要紧,白草默默地盘算着,他有整座青霜山庄,总能留下这两个人,实在不行——还有那位长老,他们总有几分胜算。
“哥哥。”江川看着白草,嘴角一勾,把话头抛向了卫炤:“哥哥你猜,白庄主在想什么。”
卫炤嗤笑一声:“还能想什么,不过是想,如果倾全庄之力,能不能留得住我们两个。”他慢悠悠地站起来,甚至还伸手抚平了衣摆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皱,窗外被切割的日光恰好照在他身上,把卫炤身上鹿衣银线绣的麋鹿图案完完整整地勾勒出来。
“哦?”江川反问了一句:“庄主也太看得起我们两个了。”
“说什么呢,叫你不要穿你那身官服了,除了骚包好看,还有别的用途吗?”卫炤脸色不变,出声讥讽了江川一句。江川倒像是习惯了一般,极为自然地应承下了。
白草看着这两人,觉得和他想的好像不太一样,这俩人好像早已料到了这个情况——不,白草一个激灵,思虑转圜过来,这种情况,就是这两人的目的。
他的心凉了半截,飞快地打算,如果出现了御前的人在他这里被扣押了,或者是受重伤了,那该如何是好,青霜山庄很可能就毁于一旦。
可不可以,就此停手?
“庄主想后悔了?”江川似乎看出了白草的打算,哑声道:“事已至此,箭已上弦,焉能不发?”电光火石之间,他已向白草的胸口击出一掌,迅即转身来了个扫腿。
白草一时没反应过来,虽然尽力躲避,但至少受了那掌的三成功力,又被扫腿击中,连连退了好几步,脚跟抵在了椅腿上。
“父亲!”白烨恼羞成怒地大吼一句,刚想上前,只看到白草眼睛里的惊异与恐惧,就感到了脖颈边冰凉的触觉——卫炤不知什么时候抽出了寒湫,直接抵在了白烨的喉管边。
白烨浑身僵硬,快成了一座石雕,他一下也不敢动,生怕那把锋利的匕首割破他的喉管,只听到身后那人带着冰渣的声音:“我还在这,少庄主这是想去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