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鱼过河泣》挺木牙交

24、苏州

　　卫炤和江川傍晚的时候才赶到了船队的进度，上了一支小船，到了晚间，才回到官船上，万晓岩和张祜已经等了许久，坐立不安的，见了披着斗篷的两人，赶紧迎上前来。
　　江川解下了身上的斗篷，递给身旁的亲信万晓岩：“可有什么差错？”
　　“一切无碍，明日就要从苏州港上岸了，公子比预想的日子迟了一日，从进入苏州河开始，属下就担心公子会赶不到。”万晓岩道。
　　张祜也忙走上前来，欣喜地道：“大人终于到了，属下可急死了，生怕出什么变故。”
　　卫炤勾勾嘴角：“能有什么变故，你想的忒多。”
　　那边江川点点头：“去收拾个干净的屋子。”他转过身，接过卫炤的斗篷：“哥哥暂且去休息休息，明日见了众位同僚，也好显得精神些。”
　　“嗯。”卫炤低头抚平衣角的褶皱，从张祜手里接了一杯茶。
　　身后传来江川调笑的声音：“今日哥哥一个人睡，可别想我。”
　　卫炤面色一冷，随手一掷，江川快手接过卫炤打过来的石子，却一直笑着。万晓岩抽了抽嘴角，一脸无可奈何，怎么这些日子不见，自家的公子就跟傻了一样。
　　万晓岩注意到江川身后的卫炤，他略微比江川矮一点，身材纤长挺拔，嘴角微微地勾起，俊秀得有些过分，鼻子高挺，眼角微挑，眼尾下方有一粒泪痣，似坠未坠。说起来江川也是晏京里有名的美男子，但是这个男子与江川比起来，少了几分灵活洒脱，像块冰块似的。
　　“伏大人好。”万晓岩躬身道。
　　“我先走了。”卫炤点头算是回礼，他的目光不自觉地碰到江川的脸，抿嘴微笑，于是卫炤不自然地哽了一下，江川又道：“去吧。”

　　晚秋的天气遍是冷意，霜降将近，气肃而凝，露结为霜，这日天色微明，太阳还未探出头，苏州河上的苏州港已经是人头涌动。
　　江南总督兼苏州知府燕平，扬州知府房蒙，常州知府崔颀，湖州知府周容以及柳州知府苏源都早早地候在这里，他们都眼巴巴地望着水天相接的地方。
　　“苏大人的父亲可是尚书令大人，说不定苏大人与这位巡抚大人相熟。”房蒙说道。
　　苏源瞟了他一眼，未置可否，摇着扇子道：“房大人真是高看我了，我可不曾认识什么江大人。”
　　终于，一只细细的桅杆露出了水面，紧接船队的全貌便都出现在众人面前。一时喧嚣的港口终于安静下来，众人纷纷正冠理衣，翘首以盼地望向那只庞大的玄色船队。
　　迎头的主船在其他船只的拥护下渐渐地靠岸，年轻的巡抚大人走出船舱，带着温和的笑容，身后跟着一身鹿衣，面无表情的俊秀男子。
　　按大徽的规矩，文官着绛色官服，武官则是湛色官服，而巡抚有些例外，江川的巡抚官服以绛色为底，下摆是江水海崖纹，随着他步伐的移动，腰间的玉佩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下官江南总督兼苏州知府燕平，及江南各州知府恭迎巡抚大人。”燕平赶紧理了理袍子，上前行礼，后面四位大人便随之通通俯身行礼，口中道：“恭迎巡抚大人。”
　　一只有力的手腕扶起燕平的身子：“燕大人有礼。”江川再上前几步，一个连着一个把行礼的大人扶起来
　　江川回头道：“宣旨吧。”卫炤托着描金的匣子走出来，向江川略点点头。

　　燕府的宴席终于落下帷幕，觥筹交错间，江川沾了一身酒气，多喝了些，吃完了酒，况且他还记得伏鹿不能喝酒，就一并把他的敬酒也给抢了去了，后来，他就把着万晓岩和卫炤醉醺醺地上了马车，过了半夜，苏源换了一身常服，披了一身黑斗篷，隐身在人群里，他的目的地，是城南的蕲园。
　　江南名门望族众多，且偏爱精致的物什，故而，江南精致美丽的园子尤其多，此次安排给江川的是苏州望族杨氏的蕲园，杨氏以商起家，族中富贵尤其，蕲园就是杨氏最为得意的成果之一。
　　苏源绕到了蕲园的后门，左右瞧了一眼，见着没人，把帽子往下拉了一点，低了低头，伸手叩了三下门。
　　不多时，门吱呀一声开了，等在门后的是万晓岩，他低声道：“苏公子来了，我们公子正等着您呢。”苏源没出声，拿着扇柄子敲了一下万晓岩的手臂，迈步走了进去。
　　在苏源走进来之后，万晓岩关了门，反身跟上苏源的脚步。
　　这边苏源揭下斗篷的帽兜，慢斯条理地解斗篷的系带，一面拿手肘捅了一下万晓岩：“许久不见了，晓岩，你家公子可还好，有没有瞧见什么美人？”
　　万晓岩陪笑着，还没说话，便听江川的声音从屋子里传来：“美人倒是瞧见一个。”他打开门，站在走廊上。
　　“哦？”苏源快步走了几步，狡黠地笑道：“泽冱可别藏着了，让我瞧瞧吧。”
　　“你胡说！”卫炤咬牙切齿地走出来，狠命地踩了江川一脚，踩得江川嗷呜一叫。
　　“哟。”苏源看得眼睛都直了：“泽冱兄这位美人长得是不错，就是脾气有点大。”他“唰”的一声展开扇子，补充：“不过有句话不是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泽冱兄好福气，好福气啊。”
　　“快别说了。”万晓岩扯了扯苏源的袖子：“这位是逐鹿卫首尊伏鹿伏大人，慎言！慎言！”
　　苏源笑了笑，用扇子掩了嘴，没再说话了，把斗篷甩给万晓岩，拿着扇子向卫炤拱手：“在下苏源，字子因，现任柳州知府，见过伏大人。”
　　卫炤收回脚，瞪了江川一眼，拱手向苏源回礼：“伏鹿。”
　　江川呲牙咧嘴，被江川一瞪，反而笑了：“哥哥人随和，不必拘礼。“苏源眼珠一转，想了一个称呼：“那我就唐突了，鹿兄好。”

　　万晓岩招呼着把几人迎进了屋子，不敢让人瞧见，万晓岩和张祜两个自己煎了茶水奉上来，苏源喝了一口，问道：“听说泽冱在清徐县出了好大风头？”
　　“你还说。”江川皱眉：“你不跟我说清楚，害得我迷糊了好久。”
　　苏源笑：“泽冱兄这么大本事，会有什么不清楚的，何况，鹿兄也随你去了吧。”
　　江川偏头向卫炤说：“子因在柳州蛰伏多时，江南的情况他肯定比哥哥和我了解得清楚。”卫炤蹙眉点了点头：“苏大人，能否具体说说情况？”
　　苏源又喝了一口茶，含笑道：“不必如此见外，唤我的字就好了。”他清了清嗓子：“泽冱，你可曾注意到徐山上那些是是什么人？”
　　“那徐山上的大当家的确眼熟。”江川皱眉。
　　“方北川，是吗？”苏源笑。
　　卫炤捏紧了红木雕花桌子的边缘：“子因认识？”
　　“如何不认识？”苏源换了一个姿势：“方北川自然是化名，他原名是白慈。”
　　“白慈？”江川无意识地又抿了一口茶水，低头沉吟，在脑海中回顾了那日在三青门的所见所闻，仔细地想了一回，那方北川使的剑，同卫炤一来一去的过招，那个招式，那个身法，又姓白，他恍然抬头：“青霜山庄？”
　　“是。”苏源含笑。他啪嗒一声收了扇子，从怀里掏出两块令牌出来，遍体都是银做的，周围雕着祥云、兰草的图案，中间行云流水篆了两个字“青霜”。他随手一抛，抛到卫炤怀里：“我本来只替泽冱寻了一个，又怕我这位朋友要带什么人一起去，便顺便又多寻了一枚，刚好给鹿兄备好了，也是方便。
　　卫炤接了令牌，反手扔给江川一枚，自己拿指尖轻轻摩挲着令牌，喃喃道：“美人则紫台黄土，英雄则白草青霜。”
　　江南的大派青霜山庄，庄主白草，另有少主白烨，庄中的青霜剑法也是一绝，在江湖中也是有赫赫威名，卫炤怎么也没想到，三青门的事，居然和青霜山庄还有牵扯，他低头了会，道：“江泽冱。”
　　“嗯？”江川好不容易终于得了卫炤的注意力，赶紧忙不迭地答应了，凑过来眼巴巴地瞧着卫炤。
　　卫炤嫌弃地看了他一眼，问：“你是怎么认识方......白慈的？”
　　江川还没说话，苏源开口道：“没什么，年少时我和泽冱出来游玩的时候去过一趟青霜山庄，那时候白慈还在白草庄主身边跟着，泽冱过目不忘，能记得也不稀奇。”
　　“是。”江川应着。
　　苏源道：“徐山上的事恐怕已经传到了青霜山庄，如果没有意外，应当是会来求见的，这两块令牌给你们，也算是应不时之缺。”
　　“那谢谢子因了。”江川拱手。
　　他们又絮絮说了许久，大部分都是江川和苏源在说些年少时候的事，他们说得活色生香，时不时抚掌大笑，卫炤不怎么插话，只是一直看着，看着看着就突然笑了。
　　这一幕幕的，太过熟悉。
　　有多少个年岁，他们在书剑山上，舞剑、喝酒、抚琴、谈笑，多么美好，也多么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