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旧事》清风细柳

3、第三章 蓬勃的青春

　　思念像埋在土壤的一粒种子，生根发芽长出枝叶。

　　伊然每隔几天，就要去一次魏爷爷家，问爷爷家奇的腿好了没有，什么时候回来，魏爷爷说：“伤筋动骨一百天，等到春季开学升三年级时，家奇就回来了。”

　　她开始一天天数着日子，祈盼一百天快快来临，连春节也过得索然无味。

　　终于等到春季开学，伊然兴冲冲跑到魏爷爷家，魏爷爷摸摸她的头，遗憾地告诉她家奇在北京上学了，不要再等了。伊然非常难过，比听到别人骂她野种还要难过千倍万倍，她整个人变得无精打采。

　　开学一周了，家奇的座位还空着。预备铃响过，同学们陆续坐好，伊然的眼睛突然被一双小手蒙上，同学们开始起哄：“猜猜我是谁？猜猜我是谁？”

　　软乎乎的手，微凉的指尖，伊然脱口叫出来：“魏家奇？魏家奇！”小手松开，伊然回头，身后果真是家奇，她欣喜若狂，几乎跳起来。

　　陈杰捶一下家奇的肩，兴奋地说：“魏家奇，你可回来了，再不回来，黄越凡就要跟伊然坐了。”

　　赵老师进了教室，敲敲讲桌面带微笑：“魏家奇赶快坐好，同学们，大家一起鼓掌，欢迎魏家奇同学归来！”教室里顿时响起热烈的掌声。

　　伊然开心不已，在纸上写：“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你回来真好。”“我说过会回来，我不想我的座位坐上别人。”“你再也别走好不好？”“好。”

　　早春三月天空一碧如洗，阳光洒进教室，家奇的半边脸晒得发红。几月不了家奇长高了，脸更白更圆了。伊然看着他偷偷笑，赵老师板着脸：“伊然，注意听讲！”

　　伊然还是忍不住笑，看什么都想笑。

　　岁月像条静静流淌的河，蜿蜒曲折，千回百转，沿途会有收获也会有遗失，家奇是岁月馈赠的礼物，失而复得，伊然满心欢喜。

　　其实魏家奇为了能回来，和他的父母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斗争。他撒泼混闹把家里搞得鸡飞狗跳，魏峰一怒之下打了他屁股，一下子捅了马峰窝，家奇不依不饶：“我知道你们从来不待见我，不想养我就把我丢给了爷爷奶奶。现在看我长大了好养活了，又假惺惺带我回来，做样子给外人看，怕你们背上弃子的坏名声影响升官，我偏不如你们的意。你们如果不让我回爷爷家，我这辈子不踏进学校一步！”

　　家奇的话句句戳心，父母完全不知道儿子已经与他们有了不可逾越深的鸿沟。

　　家奇在北京的三个多月一直很听话，甚至可以说与父母相敬如宾，他更像魏家的客人。哥哥姐姐也待他极好，对他照顾有加。叶辉为他请来家教，他中规中矩，教什么学什么，只等开学就回去。他想爷爷奶奶、想伊然，有时想得偷偷落泪。

　　父母让他留在北京念书，简直如晴天霹雳。他觉得北京的家就是父母和哥哥姐姐的，与他无关，他不愿寄人篱下。他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激烈抗争，当然他的抗争以胜利结束。

　　人在年幼的时候，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可以哭，可以无理取闹。魏家奇赢了父母两次，爷爷奶奶一次，他的好运气过早的用完了。

　　后来直到小学毕业，魏家奇再没回过北京。他的父母工作忙，偶尔来海镇看望爷爷奶奶，都只是短暂停留，他们对家奇一句重话都再没有说过，家奇对他们始终客气疏离。

　　初中魏家奇进了学校篮球队，他从小有个绰号，胖奇，他每次听到同学喊他胖奇就发狂。初二开始他的个子就像雨后的春笋，疯长，个子长高魏家奇终于褪去婴儿肥，面部轮廓渐渐清晰起来。他酷爱打篮球，从外貌到个性极像冷峻的流川枫。因此他得了新的雅号，流川枫。家奇每天骑单车载着伊然上下学，几乎形影不离。

　　家奇训练时伊然会坐在球场边观看，伊然因此懂了许多篮球规则。家奇一开始打控卫，后来身高猛往上拔，他又改打大前锋。阳光下，篮球场上飞扬奔跑的少年中，家奇无疑是他们当中最耀眼的一个。

　　伊然上补习班家奇也陪着她，就在她身边枕着手臂睡觉。补习班的老师很无奈，交了补习费来睡觉的学生从来没有见过，那时家奇一上课就犯困，总也睡不够。

　　补习班下课，伊然叫醒他：“走吧。”“完了？”“嗯。”“我们回家。”

　　家奇初中一年级成绩还是中下，初二上学期学习突然突飞猛进、日新月异。期中考试一跃进入班级前三，期末考试进入年级前三。

　　也许是突然开窍，也许是天赋使然，他照样痴迷于篮球与漫画，只在上课时认真听课，完成了作业而已，他的成绩便一路高歌猛进。他仍然贪玩儿，骑着单车满世界疯，上北山打樱桃，上树打沙枣，上房掏鸟窝，可他却是一中建校以来成绩最好的学生。初三他参加了全省数学竞赛，竟获得第一名的好成绩。

　　伊然羡慕地说：“家奇，把你的聪明借我一些吧。”

　　家奇不以为然：“我的就是你的。借什么借。”他成了海镇所有少女明恋暗恋的对象，也是海镇所有少年的假想敌。女孩子含羞带怯向他真情告白，奉上一颗真心，他睬都不睬。

　　暑假，魏家奇和伊然、陈杰、黄越凡结伴钻北山的战备防空洞，这是海镇男孩子成长的标志。男孩子钻过一次防空洞后，便意味着成了大人。女孩子很少进去，黑黢黢的山洞，迷宫一样四通八达，女孩大都不敢涉足。

　　进去过的前辈们说带手电筒就够了，于是家奇他们一人带一只手电筒。黑暗很收光，手电筒照不多远，不久他们在洞中迷失，兜兜转转就是转不出去。拱形的山洞，幽深潮湿，洞中有开阔的生活区，装备区，还有很大的蓄水池，当然现在空无一物，当年一支工程部队历时三年开挖完成。但是在和平年代，防空洞已经彻底荒废，洞口掩埋起来，偶然被淘气的孩子发现洞口，被掩埋的秘密山洞现了行，成了孩子们探险的奇妙所在。

　　洞里不时有老鼠窜出，他们小心地躲避着地上的老鼠。突然一只硕大的老鼠爬上黄越凡脚面，黄越凡惊声尖叫，一下钻出更多老鼠，就在他们脚下窜来窜去。伊然和黄越凡连蹦带跳躲避，家奇和陈杰则笑她俩胆小如鼠。伊然不小心踩到一只老鼠的尾巴，老鼠负痛的吱吱叫声令伊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发出恐怖的惨叫。

　　大概叫声太大惊动了蝙蝠，数不清的蝙蝠噼噼啪啪从黑暗中飞来，直扑在他们脸上身上。伊然和黄越凡都快吓哭了，家奇赶紧将伊然搂在怀里，张开运动外套将伊然包裹住。伊然的脸贴在家奇胸口上，他们听到了彼此的心跳声，怦怦擂鼓一样的心跳，起初是惊恐，后来滋生出另一种无法言说的异样情愫。

　　那种感觉，是第一次。

　　无以言说的美妙，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突然的悸动，没有前兆的怦然心动，湛如春水的纯真初恋，就从这一刻起。

　　一次探险之路，两对少男少女开始了家长和老师深恶痛绝的早恋，他们互相为对方打掩护，整个暑假几乎都腻在一起。

　　家奇的哥哥姐姐非常优秀，双双以优异的成绩考取名牌大学。大四家英通过层层选拔，实现了他的人生理想，如愿成为战斗机飞行员。家敏大学毕业去美国读研，家奇仍是少年不知愁滋味。

　　高一入学体检，魏家奇身高一米八一，体重六十三公斤，似乎还偏瘦了些。魏家奇戏谑的拇指姑娘伊然，身高一米六六，体重四十四公斤。伊家有女初长成，成为一中公认的校花，走在街上回头率百分百。经常有情书从外班流入她的课桌，伊然从不看一眼，直接销毁。本班的男同学知道她是流川枫的人，不敢打她的主意。

　　魏家奇骑单车常常让伊然坐在前梁上，一对小情侣骑着单车招摇过市时，是海镇一道亮丽的风景。

　　家奇爷爷奶奶几乎默许了他们，他们很喜欢伊然，可伊然外婆并不看好。

　　伊然越长越漂亮，外婆却越来越担心。伊然上高一时，终于外婆跟她有了一次深谈。初中上生理卫生课，老师选择性的讲了讲几乎和没讲一样。外婆拿着图册，将学校老师没有讲的内容，认真仔细地讲给伊然，虽然她听得面红耳赤，但是，理论上她是完全懂了。外婆用心良苦，不想伊然步她们母女的后尘。

　　外婆语重心长说：“然然，家奇是个好孩子，可对于我们来说太过好了，他的家庭是我们攀不上的山。你年纪太小看不懂成人的世界，世俗的门当户对在任何时候都是存在的，外婆觉得家奇妈妈目无下尘不好亲近。”

　　“外婆看着你们一起长大，知道你们俩要好着，但女孩子一定要自重自爱。男女之间一旦过了界，代价通常是女方来承受的，我们母女就是最惨痛的教训。男人在没得到时信誓旦旦甜言蜜语，可往往得到后就不会多么珍惜了。而且大多时候在压力面前会选择逃遁，尤其是心智没有成熟的少年，是承担不起责任的。”

　　伊然抱着外婆的手臂撒娇：“外婆，我和家奇好是好，可我们什么都没做过，也就是牵手而已。”

　　外婆摩挲着伊然的秀发：“然然，外婆总觉得，遇上家奇对你来说也许并不是好事。”

　　伊然心里并不认同。

　　伊然说的是实话，他们就是牵手而已，除了在防空洞那次，连拥抱都没有过。在这方面家奇其实很老实的，陈杰和黄越凡早就接吻了，伊然和家奇都看到过。

　　陈杰父亲是海镇首富，名下有煤矿，物流公司，生意做得很大。父母都忙，对陈杰的教育很宽松。

　　父母经常不在家，陈杰常邀他们到家里玩，黄越凡到陈杰家就像回自己家一样。黄越凡已经不是过去的小黄毛，一米七的个子，巴掌大的小脸，温柔的小狐狸眼睛，非常的漂亮。人们常说漂亮的女孩大都脾气坏，黄越凡脾气特别好。

　　课外活动，她们俩看男生打篮球，黄越凡忽然神秘地问伊然：“伊然，你和魏家奇好了这么多年，你们有没有那个？”

　　伊然吃着薯片，眼睛追着运球过人的家奇：“哪个？”

　　黄越凡戳了一下伊然额头：“你就装吧，就是那个。”

　　伊然一头雾水，懵懂地望着她：“到底哪个？”黄越凡在地上写了个性字，又迅速擦掉。

　　伊然脸刷地红了，捶了一下黄越凡：“说什么呢？我们还没有接过吻呢，怎么可能。”

　　黄越凡眼睛瞪得大大的，音量不由得拔高：“啊？还没接过吻？真的假的？魏家奇不会这么乖吧？不像啊！伊然，你不是在骗我吧？我可是对你什么秘密都没有的。”

　　伊然赶紧捂住她的嘴：“你倒是小点声，真的，真的，我真的没有骗你。”

　　伊然凑在黄越凡耳边，轻声问：“你和陈杰，那个了？”黄越凡点点头。

　　伊然吃惊地捂住嘴，半天才开口：“万一怀孕怎么办？”

　　黄越凡也微微红了脸：“也就一次，前段时间他缠着我非要我的第一次，说给了他，才能证明我爱他，一次没事的。”“伊然，我逗逗家奇。”

　　黄越凡笑着站起来，向球场中喊：“魏家奇，问你句话，你有没有……”

　　伊然情急之下一把拽倒她，上去就捂她的嘴，黄越凡笑着躲：“你知道我要问什么就急成这样？”

　　伊然一味要捂她的嘴：“什么也不能问。”

　　两个人滚在地上，球场的男同学以为她们打起来了，飞快地跑过来。魏家奇和陈杰跑在最前面，各自把自己的女朋友拉起来。

　　陈杰用坎袖肩部擦汗，眼睛瞪得比鸡蛋还要大：“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一会儿就打起来了？”

　　伊然和黄越凡异口同声：“谁说我们打架了？”

　　黄越凡笑着说：“哎哎，都散了吧，我和伊然是抢薯片呢，不是打架。”

　　赵盾摸一把光头，遗憾不已：“还以为能看场好戏，没劲。”

　　魏家奇挑眉：“小黄毛，你刚才要问我什么？”

　　伊然不停给她眨眼，黄越凡白了魏家奇一眼：“臭肥奇，就冲你叫我黄毛，我还就不问了。”

　　陈杰：“家奇，准不是好话，不然她俩能干成那样？”

　　伊然递给家奇毛巾和水，家奇擦了汗，一口气喝了半瓶水，陈杰把剩下的半瓶喝了。家奇把毛巾还给伊然，伊然推他们：“没事没事，你们还是打球去吧。”

　　球场上的同学喊：“流川枫，樱木花道你们快点儿来啊！”

　　魏家奇朝黄越凡撇嘴：“不说算了，回家问我们然然。”然后和陈杰勾肩搭背返回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