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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回忆往事, ...

  •   伊然曾坚信,他们是为彼此而生。童年时光的相遇,看似偶然实为天意。

      海镇是与蒙古国接壤的乌旗旗政府所在地,典型的农牧业镇。海镇和海没有一点关系,四面环山,海拔接近一千米,人口不足三万,坐落在阴山山脉脚下。

      山是镇上孩子们的乐园,位于海镇正北方的阴山山脉,镇上的人们习惯称之为北山。北山是青石山,山上没有植被,岩石缝隙中疏疏落落生长着山樱桃树,树高不过一米多,春天开枚红色的花,一簇簇的,颜色非常艳丽,折枝泡在水里能鲜艳两三天。

      魏家奇在每年花开的季节,总会折几枝给伊然插瓶,一直到他十七岁离开海镇那年,从来没有间断过。山樱桃树枝上有尖刺,他有时会划破手,他的皮肤很白,伤口显得格外刺目,她会很心疼。

      山樱桃花绝对是春天最美的花,也曾有人整株挖出种在庭院里,可是从来栽不活,后来人们不再徒劳。可家奇不信邪,费了老大劲挖了一株,折腾回家栽在伊然的窗下,终是没有活。山樱桃花落结果,毛茸茸的绿衣包裹果实,果实成熟变成褐色,敲开外壳,里面是白色的果仁,味道则接近杏仁。秋天孩子们结伴打樱桃,家奇打的樱桃大都归了伊然。

      海镇东边的山,名怪山,大人们从来不会涉足,只有淘气的孩子们会结伴在山上嬉戏。

      怪山大约数万年前是活火山,火山喷发过后形成了巨大的火山岩,怪石嶙峋、山势低矮、寸草不生。山顶上矗立着两个高高的金属导航架,山下是粗粝的沙石。随处可见大人手指粗细的洞穴,那是四足蜥蜴的洞。成年蜥蜴六七寸长,长着细细的尾巴,尾巴会卷成圈摇动,样子很丑,一种是沙灰色,另一种是蛇一样的条纹。

      蜥蜴是所有女孩子的梦魇。淘气的男孩子经常会提着蜥蜴的尾巴追逐吓唬女孩,尾巴被提着,蜥蜴头部就会昂起、大张着嘴,嘴里没有牙,别提多恐怖了。

      小学一年级开学没几天,上课时伊然打开铅笔盒,笔盒里趴着一条蜥蜴,大概是捂得时间太长了,它抬起头望着伊然,行动明显有些迟缓。

      四目相对,蜥蜴在伊然凄厉的惨叫声中终于觉醒,它拖着细尾巴敏捷地爬出铅笔盒,顺着桌腿溜在地上在教室里乱窜。女孩子们的惊叫声此起彼伏,纷纷跳上了课桌,男孩子们则争先恐后追捕蜥蜴,教室里顿时乱成一锅粥。赵老师气得不轻,但她终究还是放任她的男弟子们欢快地捕捉蜥蜴,她自己作壁上观,甚至随时准备好跳上讲桌。

      可怜的蜥蜴终于被捕后,赵老师推一推鼻梁上的眼镜,平复一下情绪开始破案,她严厉地说,破坏课堂秩序的罪魁祸首必须揪出。

      耗时一节课,经过一系列的诱供逼供,锁定案犯是伊然前座的陈杰。赵老师狠狠地用手指戳着他的额头,咬牙切齿说:“你如果是我的儿子,我今天非得狠狠揍你一顿不可。”

      伊然从此患上铅笔盒恐惧症,每天打开铅笔盒之前,都要家奇给她仔细检查好几遍。

      后来家奇狠狠揍了陈杰一顿,把陈杰打成猪头,陈杰倒也硬气,没有告发家奇行凶打人。他再也没有捉弄伊然,过后他们成了最好的朋友。

      伊然小时候又瘦又小,有次两人拌嘴,家奇戏谑她是拇指姑娘。

      伊然当即红了眼眶,反唇相讥:“臭家奇,胖家奇,我再也不会理你了。”

      小孩子吵嘴通常一会儿就好,可他们吵完后,虽然是同桌,竟一个学期没有说过话。最后还是魏爷爷带着他们看了场电影,买了很多好吃的,他们才和好如初。

      伊然是自尊心极强的孩子,个性倔强孤僻,她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海镇人口少,镇上的人几乎都认识,伊然家是这座小城的异类,也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伊然曾不止一次听到大人们说外婆闲话,大人们隐晦地说着白骨精的是非,以为几岁的孩子听不懂,因此并不避讳她。

      伊然跟着外婆过,伊清是下放支边来到海镇的,一同来的还有她的男友,两人非常相爱。男友托关系先行调回上海后,伊清非常焦虑。她到处托人找关系指望能快些回上海,一来二去居然找在旗长名下。

      也和该旗长倒霉,旗长下乡正好去了伊清所在的卫生所,伊清出众的相貌一下入了旗长的眼。伊清为了走捷径,不惜出卖色相,被旗长妻子抓包大打出手,并当众扒了伊清的衣裳羞辱。旗长妻子在打人时动了胎气,不仅六个月的胎儿没能保住,还因大出血切除了子宫。事情越闹越大,最终导致年轻有为的旗长被撤职后举家搬迁。人们大都同情旗长贬低伊清,背后管她叫白骨精。

      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伊清彻底坏了名声不说,听到传闻的男友决绝和她分手。伊清破罐破摔,竟然大胆做出在当时无疑是惊世骇俗之举,未婚生下伊海兰。伊海兰的父亲是谁,也是一个谜,有人说是男友,也有人说是旗长。后来伊清调回海镇,在旗医院做了护士,她永远留在了海镇终身未嫁。

      命运总是惊人的相似,伊海兰重蹈伊清的覆辙,高二大了肚子。男方是现任旗长的儿子,出事后旗长紧急调离乌旗逃之夭夭,伊清母女自吞苦果。伊海兰生下伊然远走他乡,再没有回来过。伊然只见过她的照片,笑得花一样灿烂的少女,很美,伊然长得很像她。

      伊然是伊清养大的,北方人其实是叫姥姥的,但伊清却让伊然叫她外婆。伊然和外婆相依为命,日子过得不算好但也不算坏。

      外婆很疼爱她,她眼里的外婆温柔善良,永远穿着干净得体的衣服,家里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绝不是外人口中的白骨精。

      伊然早慧,记事很早,外婆上班有时带着她。邻居魏奶奶抱着家奇打针,那是伊然记忆里的初见。魏家奇白白胖胖,大大的黑眼睛,长长卷翘的睫毛,自然卷曲的柔软黑发,圆圆的脸蛋儿,几乎人见人爱。

      他看见针头眼圈红红,瘪着嘴想要哭,魏奶奶哄着他说:“我们家奇是小男子汉,不哭,不然小姐姐会笑你。”他眼里噙满泪,硬是忍着没有哭出声来。

      魏家奇爷爷退休前是医院院长,魏奶奶曾是小学校长。魏家是镇上最有名的人家,因为从海镇出去的子弟,魏家奇父亲魏峰官最大,而且魏峰娶了更大官的女儿。魏峰是全海镇的骄傲。

      魏家奇哥哥姐姐是龙凤胎,他是母亲做了结扎手术七年后意外收获的孩子,因之取名家奇。他的出生彻底打乱了一家人的生活,父母没有做好再做父母的准备。母亲叶辉生下家奇半年后,出任驻英外交官。魏峰在部队上无暇顾他,保姆带了他半年辞工回了老家,爷爷奶奶看他可怜,在他周岁接了他来。

      叶辉回国后曾接他回家生活了一段,那时候家奇已六岁。他想爷爷奶奶,在陌生的家里几乎不能适应,整天哭闹,搞得父母焦头烂额。他们互相习惯了对方的缺席,再加上爷爷奶奶在他走后终日以泪洗面,于是他又被送了回来。

      他很少见到父母,只和爷爷奶奶亲。他吃的、穿的、用的,可说是镇上独一无二,父母对他的爱大都体现在物质方面。

      伊然七岁上小学,六岁的魏家奇也要上学,魏爷爷开始不同意,觉得他还小。可是他撒泼打滚哭闹了一天,嗓子都哭哑了,爷爷奶奶最终投降。虽然他不够入学年龄,奶奶说句话,他高高兴兴背上书包上学了,分座位时又非要和伊然坐一起,他们成了同桌,从小学、初中、高中,一直是同桌。

      上小学时魏家奇学□□却很淘气,是那种淘气到极致的孩子。一次他把前排黄越凡的羊角辫点着了,黄越凡头发又黄又细非常燃火,火苗呼呼往上窜,伊然和家奇赶快拿起书扑火,吓得黄越凡放声大哭。赵老师情急之下飞快拎起半桶污水,兜头浇在黄越凡的头上,算是不至酿成惨祸。

      教室里弥漫着一股燎毛味,黄越凡哭得几乎断了气,魏家奇意识到祸闯大了,低头不语。赵老师鼻孔张得很大,呼哧呼哧喷着气,高耸的胸脯一起一伏,她镜片后的眼睛在喷着火,她的手扬起放下、扬起放下,最终没有下手。

      毕竟魏家奇是前任校长的亲孙子,打狗还要看主人,打前校长的孙子岂能不看前校长的面子。

      魏家奇被罚站写检查,赵老师将事实如实反映给魏奶奶。魏奶奶亲自上门给黄越凡的父母道歉,魏奶奶给黄越凡买了两身新衣裳,很多吃的,勉强取得了黄越凡父母的原谅。魏奶奶第一次打了魏家奇,打得比较狠。

      魏家奇从来没有挨过一指头,委屈地哭着从家里跑了。伊然和魏家奇住前后排,都是医院的家属房,伊然背着书包找他上学,看见魏家奇跑她在后边追。魏家奇一路向东跑,一直跑到怪山终于跑不动了。

      两人都累得半死,伊然小脸红彤彤,上气不接下气,口干舌燥,伊然拄着膝盖问:“你为什么要来怪山?”

      魏家奇躺在地上喘气:“听爷爷说北京在我们的东边,一路向东应该就能回到北京,我想回家。”

      伊然惊呆了:“你傻了吗?北京多远呀你能跑回去,幸亏你跑不动了,不然我还得追你追到北京去。”

      魏家奇头枕着双手,翘起二郎腿,咧开嘴笑了,脸上还有眼泪冲刷留下的□□。伊然用水壶里的水沾湿手帕,给他擦干净脸,从书包里拿出小饭盒,里面放了三个包子:“家奇你擦擦手,你家厨房窗户开着,我听见奶奶打你了,你没吃饭吧,我特意给你带的,吃吧。”

      魏家奇迅速坐起来,狼吞虎咽吃完了三个羊肉胡萝卜馅包子,喝了半壶水,意犹未尽说:“真香,可惜少了点。”

      伊然说:“我家中午就剩三个包子,下次我让外婆多做点儿,让你管饱吃,但你要跟我回去。”

      家奇别过脸:“不回,奶奶她打了我,已经不亲我了,我要考虑一下是不是该回北京的家。”魏家奇的眼圈红了。

      “很疼吗?打了哪里让我看看。”

      魏家奇脸一红,嘟着嘴说:“你不能看,打了我屁股。”

      伊然噗嗤笑了:“我又不是没看过,你生病外婆给你打针,我看过多少回已经数不清了。”

      魏家奇急眼:“然然,不许你在别人面前说,不然我再也不理你了。”

      伊然哄劝他:“好,我不说,但你赶快跟我回去,这会儿爷爷奶奶该急死了。再说,你上午办了坏事下午还无故旷课,赵老师还会继续让你写检查的。”

      家奇摇着伊然胳膊央求:“然然,我求你,陪我逃半天课好吗?你要是陪我逃课,我就决定不回北京了。”

      伊然想了想:“好,你今后别再淘气了,能答应我吗?”

      魏家奇想也不想:“能。”

      可是他没过几分钟就故态复萌,恶作剧地捉住蜥蜴提着尾巴吓唬伊然,追着伊然满山跑。把伊然吓哭,他放了蜥蜴哄伊然,说了许多好话。消停一会又不顾伊然劝阻,攀爬导航架,像小猴子一样越爬越高,一不小心摔了下来。

      魏家奇疼得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他的左腿根本不能着地,更别说走路了。

      伊然也急坏了:“说不让你爬你偏不听,这回摔断腿了吧?”

      眼看夕阳西下,附近一个人也没有,伊然安慰他说:“家奇,你别哭,我能背你回家。”

      伊然背起家奇,家奇背上伊然的书包,开始两个人的长征。

      太阳渐渐落到山的那边,满天星星眨着眼睛,伊然走走停停,将近五公里的路程,走到半夜走回家。

      到家时才知道魏爷爷报了警,本来失踪不到二十四小时不能出警,魏峰亲自给公安局长打电话,公安干警几乎全部出动了。人们以为他俩被人贩子拐走了,主要针对车站路口布控。外婆眼睛都哭肿了,伊然精疲力尽,几乎不能站立,魏爷爷心疼不已,把她背回外婆家。

      魏家奇的左腿肿得有两条腿粗,连夜住进了医院。

      魏家奇父母第二天早上就来了,并带来了骨科专家。魏家奇小腿腓骨三处骨折,复位后用石膏固定,三天后出院。

      那次是伊然第一次见到魏家奇父母,魏峰身板笔直眉目俊朗,对伊然非常和气。叶辉看起来很年轻,她有着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一双凤眼看人入木三分,不怒自威令人不敢亲近。

      他们夫妇对伊然表示了感谢,送给伊然很多好吃的。伊然最喜欢的是外国巧克力,她第一次吃到那么好吃的巧克力,入口即化,她非常喜欢非常珍惜,一次只吃一小块,吃了很久才吃完。

      魏家奇出院当天回了北京,临走时伊然依依不舍:“家奇,你还回来吗?”

      家奇回答:“傻瓜,腿好了当然就回来了。”如果他从此不再回来,或许他们就不会再有交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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