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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狭路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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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傍晚依然很闷热,道路两旁高大的槐树连树梢都纹丝不动。
伊然独自走在槐树下,脚下一路踩着细碎的白色槐花,槐花蜜粘在鞋底上,每走一步撕拉一声,一如她和秦贺的关系,她避无可避,倍感无奈。渐渐的,真丝连衣裙也汗浸浸贴在了身上,感觉像是进了汗蒸房,伊然不禁蹙起了眉头,脚步不觉快了几分。
伊然不喜欢八月,虽然她生在八月。
进了左岸咖啡厅,她站在柜式空调前先给自己降了降温,然后熟门熟路进到洗手间洗了洗手,对镜整理妆容。望着镜中的自己,她摇头轻叹一声,熬夜赶稿睡得少,眼圈有了青痕,眼里有纵横交错的细细的血丝,眼睛已不复往日明亮。都说岁月是把杀猪刀,刀刀催人老,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从来吃不胖,小蛮腰即便成了老蛮腰,腰围却是一分不曾增加。
通往二楼的楼梯狭长逼仄,伊然边上楼边看腕表,她早到了十分钟,于是她轻舒一口气。
秦贺最恨人不守时,她偶然迟到,他一样会给她撂脸子。自从他们上次闹翻,已经半年多没有见过面了,伊然又叹了一声。
“然然?然然!”记忆中的熟悉声音从头顶传来。
伊然猛地停步,抬头的一瞬,顿时如被施了定身咒,她短暂失语,甚至连带失去思考的能力。她微张着嘴,怔怔地望着居高临下俯看着她的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伊然紧紧攥着手包,手心全是汗。
多年来,她曾千万次设想过与他邂逅的场景。或是在机场,或是在海边,或是在地铁上,或是在咖啡厅。然突兀的狭路相逢,本该云淡风清的自己,倒像是灵魂抽离的傀儡,又像是泥胎木塑装了活人的眼睛。
他目光灼灼,惊喜莫名:“然然,没想到真的会在这里遇见你。”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着,惊喜之余又有些小心翼翼,富有磁性的嗓音,还是那样动听。当年他走在长安街上,偶然被星探发现,美到发光的少年让星探惊为天人。星探递上名片开出条件,他断然拒绝。星探不死心一路尾随他到了大院门口,看见门口荷枪实弹的警卫,望着少年渐行渐远的背影,里面的世界无力窥探,星探只得望而却步。
回过神来,伊然下意识侧身避开他继续上楼,他一把抓住伊然的手臂。指尖凉凉的,即便是夏天,他的指尖永远没有多少温度,她曾戏谑他是冷血动物。时隔多年,魏家奇还是那个冷血动物。熟悉的触感令伊然轻微颤栗,前尘往事猝不及防,呼啸着席卷而来,令她手足无措。她用力抽出手臂,淡然开口:“先生,您认错人了。”
“然然,我怎么可能认错你,我们谈谈好吗?”魏家奇黑亮的眼睛里饱含深情,他的眼神更加刺痛了伊然,他还在装。
伊然面色冷淡:“谈什么?有什么好谈的?我没有什么要和你谈的。我们不是朋友,没有必要促膝谈心。”
他的脸越来越白,眼里是无尽的哀伤。他再次抓住伊然的手臂,像是小时候他刚上幼儿园,像个小尾巴,一刻都不肯放开伊然一样,伊然的心猛然针刺一样痛。
身后传来一声轻咳:“不好意思打扰了,二位不上又不下,楼梯真不是谈话的地方,二位可否行个方便。”
伊然不用回头,也知道说话的人是秦贺,他脸上必然会是一副促狭的表情。
伊然抽出手臂,费力牵出一抹笑,回头说:“你怎么才来。”
秦贺意味不明地笑一笑,右颊显出他招牌式的酒窝。他的酒窝只有一个,面孔像极了韩星玄彬。伊然常说他外表俊朗阳光,内心却住着魔鬼,笑容更是魔鬼用来惑人的诱饵,有多少爱慕他容颜的人在他的迷人笑容下丢盔卸甲,堕入阿鼻地狱。
秦贺悠然抬腕看表:“我并没有迟到,伊然,你有些失常啊?”
伊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表情已显得狼狈,他在嘲笑她。她狠狠瞪了秦贺一眼,对魏家奇视若不见,逃也似快步上了二楼。
她茫然地找了临窗的位置坐下,低着头狠狠地折叠着面巾纸。她习惯在无措时折叠一些任意拿得到东西,有时甚至是自己的衣角,卷起再放开、放开再卷起,用以缓解紧张的情绪。秦贺什么时候坐在面前,她竟没有知觉。
秦贺点了两杯咖啡,定定地看着伊然:“让你如此惊慌失措的人,是他?小佑的父亲?”
伊然猛地抬头,撞上了一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她设定的邂逅中没有秦贺,这是个意外,也或许是命中注定。他们相处的模式很特别,慌乱失常的永远不是她,伊然终于在蠢笨的猎人面前露出了狐狸尾巴。有句俗语说,儿不能偷生,谁的种像谁。秦贺到底还是仅凭一面就认出他是小佑的父亲,又怎能容得她否认。
伊然牵出一抹苦笑,机械地点点头。她避开秦贺的目光望向窗外,外面的街道是条步行街,熙来攘往的人们,各人各命,各人各运,每个人都沿着个人的生命轨迹在行走延伸,命运虽然未知终是有迹可循。伊然则不同,她的生命轨迹是一个圆,转了一圈又一圈,不断循环却不会延展。
她曾对秦贺说死并不可怕,但是听不到、看不到、感知不到的虚无细思极恐,她害怕那一刻的到来。
秦贺说:“伊然,你这样贪生怕死,趁现在还来得及,何不再爱一次。别人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你是一朝被蛇咬,十年连井都怕了。你真的很傻,不过我似乎比你更傻。”
一辈子真的好短,她蹉跎了大好的青春年华,或许并不值得。
秦贺手指扣击桌面:“哎!伊然,该回魂了啊!”
伊然收回目光。
仔细看,会发现秦贺在笑的时候眼尾已经有了细纹。初识他时,他是天之骄子,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岁月荏苒,原来他也有老的一天。想到连他也终会有一日化作虚无,她突然间感到一丝心痛。心痛自己,心痛眼前的人。究竟是谁辜负了谁,他们到底是虚耗了光阴。
一个大胆的念头突然冒出,伊然左手托腮,右手压在秦贺手上:“哥,我虽然看起来还算年轻,可一熬夜脸上就暴露无遗,我在一天天老去。或许你不计较这些,可还愿意接纳我们?”
秦贺抿唇笑了,酒窝很深很迷人,伊然不是没有被迷惑过:“你是在向我求婚?我秦贺今日可算给爹娘长脸了!不过,我想凑足一百次,求婚的事让我来。”
他优雅地端起杯轻啜一口咖啡:“伊然,你是受了多大的刺激,才能说出这番话来。半年前我们吵得多厉害,你句句诛心,那一次我发誓再不见你,可是我终究还是做不到。”他的眼神充满无奈:“你是我的劫,今生无解。”
伊然自嘲:“你拒绝了我?”她收回手。
“伊然,既然你们见面了,你需要跟他谈谈,你应该直面过去,不要再画地为牢囚禁自己了。或许是你们非正常的分手方式,导致你这么多年都没有走出过去,这我知道。这些年我明示暗示,你一向装傻充愣,逼急了,你会说你不会爱也不信爱。可我这人要么不爱,要么死了都要爱。”
他笑指着自己的心口:“临死前我就在这里纹上你的名字,我就在下面死等,我就不信等不来你。”
他忽然眼圈有些红,微不可察的改变了坐姿,他靠向椅背眼睛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等你已经成了惯性,停不下来,从你撞在我车上的那一刻已经注定。我还是那句话,你不爱我没关系,谁让我爱你呢,我不会介意你的过去,这你不必怀疑。但我希望你能整理一下对他的感情,是封存是放下,哪怕是重新开始,彻底做一个了断吧,然后再决定要不要嫁我。”
秦贺起身,拍拍她的肩:“伊然,还真是应了那句灯下黑,我没想到他,居然是家英哥的弟弟。他没走,我让他上来。”
伊然望着秦贺的背影,双眼渐渐濡湿,曾经那样倜傥不羁的一个男人,背影却显得那样寂寥。这个男人像一座宝藏,他身上永远有挖掘不完的财宝,他事事成功春风得意,然而她却成了这个男人命里的劫数。他陪着她一路走来,陪她渐渐走出困顿迷茫,然而却始终没能走进她的心,她的心筑起了高墙,她躲在墙内不出来,他也进不去。曾经的痛并不是不痛了,也不是遗忘了,只是慢慢伤口就结了痂。
她和魏家奇命运般相见,宿命般分手。在那些年少的青葱岁里,无知又年少痴狂的他们曾视对方为生命,可是仅有爱情显然是不够的。
伊然结了痂的伤疤在这个傍晚突然被揭开,变成一种漫无边际的痛。几度春秋,曾经烛地燎天般的爱,在时间面前变得那样不堪一击,令她一直不能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