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梦闲人不梦君》子期子期

8、第八章 “你去做什

　　“我入师门未及一载，修道之人贵在根基，纵然我天资聪颖，又如何能一步登天？况且师兄的道行高出我许多，帐中诸位皆是豪杰，更遑论国师卓绝神机，既如此，我又何必废这口舌徒惹笑话？”
　　我在阿爹的怒火里辗转多年，记性不长，对拍马屁一事却颇有心得。

　　果然，帐内众人纷纷颔首，显然对此分外受用。

　　魏启沉默地端起一杯茶，隔着茶盖拿眼觑我，颇有些审视的意味。

　　灰袍老头重重地哼一声，也拿眼瞪我：“巧言善辩！”

　　我垂着眼装作看不见，只一心观察衣摆上的鸟兽绣纹。

　　座上青衣干干一笑：“我家师弟愚钝，老先生宽恕则个。”

　　旁边一个胡子拉碴的大汉上来劝架：“行了行了！铁将军，你这么大岁数同个小子计较什么？”

　　今岁一过我便足足满三千岁了，不过倘若年纪小这般好使，我一点也不为这个比较感到羞耻。

　　铁将军果然不再瞪我，竟一甩衣摆朝营帐外直直跪下：“先皇后仙去之时要我好生看顾公主，如今公主深陷险境，卑职惭愧！”说着便俯身磕下一记响头，声泪俱下，“卑职惭愧啊！”

　　众人顿时乱作一团，将他扶起来连声宽慰。我和青衣对视一眼，未曾想这个遭人嫌的倔老头走的竟是个悲情的路线。

　　上首魏启拿茶盏往案上一搁，哐当一声响，铁将军的哭声便戛然而止。

　　“铁将军何必哭给本座看？云琦从宫里偷跑出来，就应当料到今日后果。”

　　铁将军闻言，脸上肌肉颤了几下，正欲张口辩驳，被魏启冷然的眼风一扫：“她如今累得数千名军士在此堵上性命，怎么？你觉得本座做得还不够么？”

　　我怔了怔，连着幸灾乐祸的心思也莫名地淡了淡。按照位分，白泽也是自称本座的。只是他惯常惜字如金，每每在天宫宴会上露脸时，也只是端坐在上首走个过场便遁了。

　　我之所以记得这样清楚，是有一次他不知从哪里拾来司命杜撰的那本我同他的话本子，隔着席上拘谨的众位仙僚，我只瞧见他将眉梢一扬，淡笑着开口：“司命星君，这里面的白姓小生真的是写的本座？”

　　魏启说话的模样，同白泽是有那么几分相似的。

　　铁将军涨红着脸张开嘴又合上，如此反复几下，只得闭上眼沉沉地叹了口气。

　　魏启便向青衣一点下颌：“未时，便布阵将深堑打开。”

　　赤乌高悬于空，白晃晃的一团，照得人有些昏昏欲睡。

　　我盘腿坐在草上，一本正经地帮助青衣守阵眼。

　　阴阳六合阵是个布起来颇有些麻烦的阵法，但其浑阵融于天地草木，很是适用于乡野，我幼时常常用它来吓唬后山那群乱踩庄稼的野猪精。

　　待他与魏启将最后一株树的位置摆好，日光正好从顶上斜斜而下，穿过我面前的阵眼，瞬时金光四射，乍然遍布整片山头。

　　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地面几经震颤，赫然裂开一道口子，正是先前那片深堑所在之处。

　　魏启一扬手，便有士卒提着刀纷纷跃下。

　　青衣转身递过来厚厚一沓符纸，嘱咐我回营内好好待着等他回来。

　　我面无表情地将那沓符纸塞进袖子里，起身拉住一个士兵就要跟着往里跳，被魏启一提后领又拽了回来。

　　青衣在一旁满脸铁青。

　　我万分委屈，非是我爱凑热闹，实在是那蛐蛐精的话教我疑窦丛生，何况现如今我即便没了法术，周身仙泽还是能保住一条性命的。

　　魏启蹙着眉头居高临下地看我，他的一只手还提着我的后领，使我的处境有些滑稽。

　　“你去做什么？”

　　我想一想，这是一个好问题：“我去助你们一臂之力。”见他的眉梢又有挑高之势，慌忙补充道：“我最是油滑，可以和楚怀桑周旋周旋。”

　　后领一松，魏启的神色透出几丝古怪来。我没瞧得太清，只听见他沉声道：“里面人多杂乱，我顾不得你，你和你师兄走近些。”

　　我听话地朝青衣挨了挨，成功换来他的一记白眼。

　　他以下犯上是常事，我选择原谅他。

　　深堑下竟是一方玉台，被打磨得光滑如镜，此刻黑洞洞的人影同火把的亮光映在上面，闪闪烁烁，透着股森然的诡谲。

　　玉台的正前方，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悬在半空，乳白色的光晕径直倾泻而下，笼在下方从墙内伸出的一只蛇头上。

　　那蛇头足有三尺长，睁着一双猩红的眸子，蛇口大张，露出两颗尖锐的獠牙。头顶上清晰可见的鳞甲，被夜明珠一照，泛出一团幽幽的绿光。

　　若非它嵌在墙内一动不动，此番情状着实有几分骇人。

　　众人巡视一圈，除了那只突兀的蛇头，周遭皆是空荡荡一片，连草也未见着一株。

　　我瞧着那蛇头，总觉得有几分眼熟。

　　想了半刻，终是忆起它似乎曾在我的课业中露过那么一次脸。

　　那是一篇关于上古尊神的课文。

　　鸿蒙初始，妖魔专横，几番挑起事端。彼时仙界中尚只有寥寥几位尊神，由天地所化，维护天道秩序，守万物轮回，四时更迭。

　　三万年前那一场仙魔大战，为将魔族的魔兽悉数镇压于九渊之下，尊神大多以身祭世。其中陨落的一位，法号为普化天尊，他的坐骑里头，便有一头通身碧绿的巨蟒。

　　如今回想起来，这蛇头的模样简直同书中那幅画毫无二致。

　　没有门，没有路，连楚怀桑一行人出现过的痕迹也无，只余下我们一众人同蛇头相顾无言。
　　我瞧一眼魏启，他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一团朦胧里，只见他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出两片漆黑的影子。

　　正一筹莫展间，吧嗒一声响，那蛇头竟然徐徐转动起来，那双猩红的眸子里似有一道金光一闪而过，它身后的墙壁便忽而龟裂开数条口子，须臾，四周腾起一股灼热的气浪，漫天的火团自墙缝里蜂拥而出，紧随着阵阵刺耳的呼啸，铺天盖地地向我们扑来。

　　有人疾声呼喝：“散开！都散开！”然而未及躲避，转瞬便有士卒被火团吞噬，撕心裂肺的惨叫直教人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