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梦闲人不梦君》子期子期

19、第十九章 “我说过要

　　树上枝叶哗啦战栗一阵，顶上粉白色的花便纷纷而下，须臾就铺了满地。

　　这方魏启早在我抬手之际撤了剑，我心有余悸地摸摸自己的胳膊，余光瞧见高长史端着茶壶从场边走过，虚眼望了望一朝凋敝的花树，吸一口凉气。

　　我颇为不解，昨日他还为讨好对街那位顾小娘子，糟蹋了魏启书房外一株扶桑，怎的今日就见不得我辣手摧一摧花了？

　　正想着，忽而眼前蓝影一闪，宋子闫飞身落至我跟前，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紧张道：“小十五，你没事罢？”

　　这人近来很是奇怪，对我甚为殷勤，我搬一把椅子在院子里晒太阳，他都要特意杵在边上替我挡一挡风。

　　他定然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亏心事。我怀疑魏启最近瞧我诸般不顺眼，定是听了他不少谗言。

　　当然魏启瞧不瞧得顺眼我并不重要，他不肯让厨娘给我做烤鱼吃，教我很是难过。

　　高长史将手拢进袖子里，挪了许久，凑到我耳边，低声道：“这回你可闯了大祸。”

　　我瞧一眼满地支离的粉白，闻言，眼皮跳了两跳。

　　“清瑶，”魏启的声音从我头顶飘过来，他素来不形于色，教人辨不出喜乐。不过自他收我做了弟子，心情颇佳时就唤我小十五，若不开心了，多数唤的清瑶。

　　我琢磨着此刻，他应是不太开心。

　　我想一想，言辞恳切道：“我这把剑已许久没能化过形了，想来师父教诲委实令我长进不少，”吞一口口水：“师父，你觉着呢？”

　　魏启垂下眼瞧我，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道：“是长进不少。”

　　午后，厨娘亲自来向我传话：“清瑶公子，从今日起，你的桂花糕也不再做了。”

　　我拽住她的袖子，往上面蹭一把眼泪。厨娘同情地摸摸我的脑袋：“大人说，若你缠着我不放，翡翠饺也不再有了。”

　　我不敢缠她，转而去寻高长史解闷。

　　高长史正在誊字，看见我，瞬时痛心疾首起来：“那株木芙蓉是云琦公主亲手植的，府中下人摸都摸不得，你倒好，一剑就将花劈没了。”

　　我默了默，问他：“你这里还有桂花糕吗？”

　　高长史将笔搁下，调整一个姿势，续道：“若是公主晓得了，必定伤心，说不得埋怨大人没能用心护着她的一腔情意，大人与公主原就忽远忽近，此番因你生了嫌隙可怎么好？”

　　我盯着他眉间深深的一个褶儿，诧道：“他二人的情意在你看来竟是如此脆弱吗？”

　　高长史的脸扭曲了一下，又调整一个姿势：“这哪里能叫脆弱，这，”顿了顿，“你小小年纪，如何能懂？”

　　我将方才好不容易搜来的桂花糕放下，忽然生出几分愧疚来。我原本以为不过一株花树，今日花没了，来年就又能长出来了。若魏启实在着紧，我叫青衣寻些仙露来，也可立时开出一拨来。

　　可如今我悟出一点，他喜欢云琦，爱屋及乌，她亲手植的花树，也一定是放在心上的。就譬如我从前喜欢白泽，他浮黎宫里头那株长不高的菩提树，我都觉得尤为顺眼。

　　我今日砍了那树一剑，无异于朝他心上扎了一刀，纵然他已经罚我再吃不成桂花糕，我觉得，我还是应当向他赔一赔罪的。

　　但说到底赔罪是一件伤面子的事，我的脸皮虽厚，可恨多数用在了狡辩上。

　　如今我从高长史房中出来，隔着一道月亮门，远远瞧见魏启的书房门紧闭着，遂驻足观望一阵，又在心里将悔恨的情绪过了几遭，打算等他出来制造一场偶遇，思来想去觉得如此甚无诚意，便踌躇着往那扇门挪去。

　　方踏上台阶，听到里头一道清越的女声：“我近日学了一道羹汤，特意做来给师父尝尝。”羹匙在碗中搅了几下，发出一串叮当响动。

　　“你的手是怎么一回事？”

　　响动一顿，那道女声答：“煲汤时不慎烫了，不要紧的。”

　　魏启嗯一声，似有些无奈：“日后不要再做了。”

　　“师父若喜欢，云琦下回仔细些，不会再烫着了。”

　　我听了这半截儿，自觉时机不对，正准备回避，身后有人高声唤我：“清瑶，你杵在门外头做什么？”

　　小侯爷着了一身红袍，甩一柄折扇，甚是意气风发地行过来。

　　我是来赔罪的，被他嚎这一嗓子，倒像是做贼心虚一般，下意识拔腿欲跑，那厮却犹觉自己不够可恶，竟一把将我拽住：“我叫你呢，你跑什么？”

　　我挣了两下，门吱呀一声自内打开，露出云琦美丽的脸。

　　有云琦在，小侯爷再不管我到底跑什么，立时在脸上堆出一抹风流的笑，待目光触及里头端坐的魏启，以及他面前那一碗泛着热气的羹汤，这抹笑就渐渐僵硬，连眼尾都渗出一丝嫉妒的酸意来。

　　“国师大人喝的是什么？”他面上装出一派泰然，出口的话却颇有些可怜。

　　云琦抿了抿唇，解释道：“师父近来不能安睡，我便做了一道羹汤，里头是几味安神的药草。”

　　小侯爷长睫轻颤两下，终是有些委屈：“我前日旧伤复发，夜里疼得厉害，也不能安睡。”话至末尾，声音已经轻得听不大清。

　　云琦将视线落到脚上，隔了半晌都没有应声。

　　一时气氛有些微妙，他们三人之间的纠葛，显得我实在多余。我试探地往门外退了退，被小侯爷毫不留情地拉了回来。

　　他做人忒不讲道理，我走我的，他委屈他的，我又不能司凡人姻缘，将云琦和他凑成一对。

　　小侯爷却一抬下颌，眼中复又生出神彩来：“我的人查到楚怀桑在南郊出没，现已派了人去追，”斜睇一眼魏启，又巴巴地望向云琦，“我说过要给你报仇的，定然会做到。”

　　他特地跑一趟国师府，原是向魏启炫耀来了。

　　魏启倒丝毫也不意外，甚至颇为真挚地赞了一声：“小侯爷费心了。”

　　小侯爷约莫觉得这句话含了几分讥讽，桌上那碗羹汤又实在扎眼，脸色几经变化，索性将我推了出去：“清瑶有话要单独同你说，”偏头看向云琦：“琦儿跟我一道回避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