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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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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定谔的猫(1)
北京时间七点四十五分,周天起床走向客厅,坐在地台上默默地看向窗外。昨夜剧烈的偏头痛在清晨淡绯的光亮里荡然无存,周天长出一口气。打开窗户,雨下了一夜,空气清冽,周天似乎闻到了泥土的芬芳。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但凡周天偏头疼袭来,她就会在混沌中进入一个又一个世界,这样生活的周天、那样生活的周天、大家闺秀的周天,小家碧玉的周天,温柔贤良的周天,斤斤计较世俗的周天。顶着同一个名字的不同境遇的周天。同样的长相,同样的周遭亲眷,来的急促,去的迅速。让周天毫无防备。
回到现实的周天,在一次次确定自己的真实性后完全崩溃。那些似梦非梦,谜一样的场景,让周天觉得自己大概是精神分裂了。周天腹诽难道生活终究逼疯了她?这一次清醒过来,周天思虑良久给闺蜜陆颖发出了短信。“中午归去来咖啡厅见面,要事相商,务必务必。”
等到了咖啡厅,周天看看已经坐定的闺蜜说:
你买单哦!
陆颖看看她道:“知道,点完了,快喝。怎么了?说”
周天拿起闺蜜点的冰草茶一饮而尽,深吸口气道:
你陪我去看心理医生吧,别人我不敢说,老傅那我更不敢说,我可能精神出问题了。
精神分裂,对就是精神分裂了。
陆颖隔着长桌抓起周天的手说:“你最近压力太大了,别急,总会熬过去的。我怕你最近钱不够,又给你凑了点,你知道,我也没啥积蓄,我那小东西今年中考也费钱的要命。你先救救急。”
周天摇下头道:“不是钱,我----太真实了。我要去看病,你陪我。”
周天说的又急又快,眼神飘忽,陆颖愣了下,叫了声:“天”眼泪就流了下来,苦了你了。这都不是你的错。周天抬头道:我要看医生”陆颖拼命点头道:“看,我们去看。”
半个小时候后,两个女人坐在医院洁净的诊疗室里。
淡蓝的房间,光洁的沙发,周天安静的坐着一一回答着医生的提问。过了一会医生起身来到周天面前轻声道:“我建议咱们先做些常规的检查,看看你的脑部是否有损伤,再来制定方案好么?”
周天道:“华大夫觉得我是身体病变,引起的么?”
医生轻声道:“你少时经历、父亲病故、加上最近家庭有重大事件发生等等吧,可能刺激了脑神经元,我们先做个CT看看结果再说,不要急。”
周天拿着检验单走出房门,陆颖迎上来抓着她的手,周天道:“做检查,医生说可能脑子里有问题。”
“35号,周天”医生的一声唤名,让沉默等待在检查室门外的两人一震,周天回身看一眼陆颖,低头走进检查室。
沉重的CT室大门缓缓的关上,将周天与外面的陆颖渐渐分离。周天站在门后环视着检查室,雪白的房间,雪白的墙面,雪白的ct机,心不由自主的一抽。医生指指灰白色的机面,吩咐周天平躺上去不能动。然后走进内室,随着内室银白色的门也关闭后,周天的眼前一片虚无。
周天缓慢的躺下,CT似乎嗡嗡作响,她感受着身体缓缓滑进机舱……白色的机顶蜂鸣着向周天迎面而来,周天觉得一股很冷的风由头顶直灌入身体,汗拼命地从身体的每一个毛孔争相而出,她闭着眼不敢睁开,接着她感到自己的眼睛里不自觉地有冰凉的液体滑落,随之而来的是莫名地恐惧,她觉得自己正行进在无可名状的路上,耳边有女子的哭泣声,有信纸的沙沙声,瓷器的碎裂声,喧嚣一片……鉴于最近她头脑不是很清醒,周天觉得这一刻自己离炼狱很近,或者那不是炼狱,而是另一个天堂?
周天猛然睁眼,她还在CT机边。检查刚刚结束。医生面无表情道:“去外边等结果。”
周天躲在陆颖家里啃着指甲发呆,陆颖拿着周天那张各项指标正常的检查报告问“你什么打算?”
周天说“不知道,脑子乱的要死。我确定我精神分裂了!我刚刚还在……,算了不说了”
周天嘟囔着,脸色苍白。
陆颖道:“你确定目前这样子不和你家那位商量商量?”
周天猛抬头急促地道:“不要!他现在那情况,我绝对不能做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陆颖无言,深深的叹口气道:“随你吧!这么大人了,自己决定。”
周天起身道:“我走了,给我保密,非常时期,你多担待。”
陆颖白周天一眼道:“啰嗦!快回家吧!”
周天,机械的走在归途。
她不知道她该做什么?回家吧!
进门,周天草草的和母亲打了个招呼,说有点困,先休息了。女儿天真的奔过来和她亲热,周天挤出笑容抱了抱女儿,让她自己去玩。南君在房间躲着看书,周天走到床边将自己的身躯裹进被子里,沉沉睡去。
黎明的薄雾还未散去,她躺在床上发了一分钟呆,猛然意识到,这已经不是曾经自己宽敞舒适的家里了,更不是在某个同位空间。周天扭头看看身边,已经没了丈夫傅南君的身影,随口喊道:“南君!”
南君浑厚的声音从洗漱间传来,周天赶忙起来。
母亲早已经起床多时,正在给女儿做早餐。
女儿和南君两人挤在洗漱间,你来我往的对话。不知南君说了什么,女儿笑的响亮。
周天问过早安,看房间已经收拾停当,似乎没什么可做的事情。她来到窗前,坐在靠窗的大地台上环顾着房间。
父亲去世后,她一直叫母亲和他们一起居住,母亲年岁见高,在一起方便照顾。可老太太只是和他们走动的勤,却想保留自己多年独居的习惯。女儿上幼儿园后,为了接送女儿母亲曾和他们在一起住过一段。
这回家中变故,老太太第一时间让她们都搬回自己这边,节约费用,周天接受了母亲的提议。
傅南君曾想搬去婆婆那里,被周天否决,傅南君想来想去,考量利弊,也觉得在岳母这里比在他母亲那里要好些,再加上女儿和岳母更亲近,也同意了。
傅南君和周天搬来那天,单独和母亲长谈了半晚,母亲说:“只要一家人能在一起,困难我们慢慢克服,我经历过的苦难不少,这点还承受的住。小时候家里穷到鞋都买不起一双,饭都吃不饱,不也熬过来了?”
南君抓着岳母的手,道:“让小天受这种委屈,都是我不好,我太自以为是了。”
母亲道:“吃一堑长一智,你啊!什么都好,就是持才自傲,太自负。你知道,妈妈一直喜欢你,我就这么一个女儿,你和小天结婚后,我是真正把你当自己亲儿子一般。”
傅南君低着头拼命点头道:“我知道妈。”
母亲又道:“你啊!闷葫芦,什么事情都瞒着小天,但凡两人商量下,可能现在都不是这个结局。所以以后两夫妻相互扶持,相互理解为好。”
周天在小屋听着两人的对话感慨万千。
她想起她自己何尝不是如此,当年周天工作时确实是一把好手,在单位游刃有余。等父亲生病,她夜以继日照料,又下定决心要孩子,索性回家做了全职主妇,南君的公司日渐艰难,她不是不知道,只是多年习惯什么事都由南君处理,选择性的放弃了对南君思想的关注也选择了逃避责任。
南君又是个闷葫芦,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一直隐瞒着周天。公司到后期分崩离析,一天天滑向黑暗,南君真的是举步维艰,却碍于颜面,始终没有告诉妻子真相。等周天反应过来已经无力回天。事情滑向了最坏的那个结局,让人来不及弥补。周天一直心存怨念,现在想想,自己还是有一定过错的。
周天正想着,南君从洗漱间出来,和母亲打过招呼,去了房间。
女儿乐呵呵的吵着让周天给她编小辫子,周天点着头开始起身去挑头绳。
阳光淡白,一切宁和,和从前的每一天那么相似,似乎像周天的生活中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周天有一恍惚间的满足,安静的哼着歌,轻轻的梳着女儿的发丝。
过一会南君从房间出来,说今天他送女儿去幼儿园,然后出去一趟,就不回来吃中饭了。
周天想他一定又是出门找个地方躲起来了,他不想面对岳母、周天和孩子。
等和母亲送走一大一小,母亲回头看一眼周天道:“你最近怎么了?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不要总是陷在过去,没用的,往前看一步。”
周天道:“妈!我没有,是最近身体不大好,没精神。”
母亲欲言又止,周天也不再接话。
陆颖帮着周天预约好了医生交了所有的费用。周天开始固定出现在华医生的诊疗室。心里医生的提问让周天觉得很不舒服。周天开始渐渐困倦。耳边回响着华大夫的话语,你检查结果一切正常,不过依着你现在的精神状况,我还是给你开了些药,你坚持服用一段时间。
周天点头出了医院。
站在医院大门外,周天抬头看一眼不阴不晴的天空,几只麻雀在不远的大树上喳喳叫着。
她低头自语,一切正常?那我看见的那些是什么?梦,癔症?”
情况依旧没有任何好转,周天依旧不固定的跌落进一个又一个的周天的世界里。晚上周天正在陪女儿拼图,南君在房间看书,女儿拼好了给她看,咯咯的笑着,周天抚着女儿光洁的脸庞,夸奖的话还没出口,毫无征兆间,耳鸣轰然响起,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才不过一晃的功夫眼前忽然清晰的出现了一张干净的书桌,黄花梨的桌面上有一张墨迹未干的信笺。
周天低头打量了下自己身上淡青的长裙,墨蓝色的小袄,一双花色繁复的绣鞋。长叹一声,心里暗暗道:“我真的疯了么?”。
周天看一眼黄花梨桌面上素白的信笺。
信笺上书
。。。。。。夫君一切可安好?前日接君来信,方知你身体有恙,心下极为挂念。想着同母亲商量将小女送回娘家小住,我打算北上照顾你一段时间,不知可否?若家中上下能安排妥当,便于下月初三出发前去南都,望你再能忍耐些时日……
落款:妻于民国一十六年六月二十三
周天叹口气,滑向另一个自己。她解释不了自己的境遇,因为每一次滑向另一个自己,她只有一瞬间作为现时现在的自己所拥有的感知。心思流转间,那个她消失,另一个世界的她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