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鸣长安》冰糖不加梨

6、声声夺人

　　饭毕，当归收了东西离开，林暮云寻了个由头出门去。

　　屋内只剩下萧槿儿和刘慎之。两人相对而坐，胶炉里炭火熊熊燃烧，壶里的水滚了又滚，热气腾腾。

　　萧槿儿专心致志地烹茶，壶里煮着水衣天，最养胃安神。

　　“殿下请。”萧槿儿将煮好的茶递于他。

　　“多谢。”刘慎之接过茶杯，低头细品。

　　“殿下，喜欢这离垢居吗？”萧槿儿突然问。

　　“喜欢，实在是世外桃源，清新雅致，最适合避世隐居。”刘慎之放下茶杯。

　　“可再好的地方，再美的风景，看久了也无趣。况且离垢虽美却过于狭小，所到之处不过是这片梨花林，那片山溪，实在是无趣。大秦疆域辽阔，山河秀丽，岂是这小小的离垢可比。”萧槿儿抬眉浅笑，泰然自若地地看着他。

　　“既然选择避世，便不能贪恋世外的繁华。”刘慎之面色凝重，淡淡地说。

　　“是呀。大秦四境连年灾乱，北有羌族，南有蛮夷，饿浮遍地民不聊生。所到之处满目凄凉倒不如躲在这深山老林乐得自在。”萧槿儿眼眸深邃。

　　“萧姑娘，有话直说吧！”刘慎之正襟危坐，他不傻。

　　“殿下，大秦亡矣。圣上昏聩无德，重用奸佞，刘瑜好大喜功无出其右。这样的帝王只会把灾难带给百姓。生民迫切地需要一个英明的君主中兴大业。”萧槿儿端坐掷地有声地说。

　　刘慎之不语，许久才开口：

　　“萧姑娘慎言，天地有道，也许大秦命该如此！况且中兴大业不是一两人之力可为。今日之语，莫要在有第三人知道。”刘慎之冷声道。

　　“殿下是怕了吗？”萧槿儿面容冷淡。

　　“萧姑娘天命所归，必将极富极贵，安于闺阁便是极好，莫要沾染这些事，从此堵上身家性命家族荣耀，得不偿失。”刘慎之担忧地说。

　　“殿下！”萧槿儿厉声唤，微顿复言：“你我出身贵胄，一出生便受百姓供养！时局动乱，连你我这般的人都不愿意挺身而出，谁来救大秦。殿下忍心把高祖太宗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江山拱手让人？”

　　“萧姑娘！”刘慎之神色难看，高声道。

　　“殿下真的甘心吗？就算不为了天地生民，为了自己也不愿争一口气吗？刘瑜无端挑衅打压，公然在万寿宴上折辱您，您一忍再忍，忍到何事是头？”萧槿儿继续说。

　　“王兄身份贵重，倍受荣宠难免傲慢矜贵，但他还是顾念手足之情的。有些事不是你一个弱女子我一个受冷遇的王爷能做的。”刘慎之说。

　　“那殿下为什么频繁出去花云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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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槿儿柳眉一挑，嘴角含笑，对着刘慎之惊诧的目光。

　　“你是如何得知？”刘慎之冷声问。

　　“这世间没有枯木阁不知道的事？”萧槿儿为自己倒了半盏茶，又为刘慎之添了半杯，说：

　　“殿下，这离垢可不是寻常人能来的地方，暮云既把您带来了，便认定了您不是那一般的人。请不要再与我虚与委蛇，怀疑我的诚意和来意。”

　　“你是王兄的未婚妻，是大秦未来的皇后。你是不喜欢他才要这样做吗？”刘慎之眼神稍稍柔和，充满了期待和疑惑。

　　“陛下未免看轻人了。我这么做是为了我心中的理想，为了因我而死的朋友。我想要四境之内再无饿殍，生民安定，万世昌平……还有……”萧槿儿目光炯炯，好似含着一团火，正在熊熊燃烧。

　　刘慎之凝视着这位倾世美人，纹丝不动，心中却掀起了滔天巨浪，这样的心胸他也不能及。

　　“还有什么？”刘慎之问。

　　“待你答应与我共谋大事，我再说与你听。”萧槿儿举杯饮茶。

　　“我敬佩你的勇气和心胸，可有些事交给男人做才好，你这样的女子安安稳稳渡一世才好。”刘慎之语气极温和。

　　“殿下对女子的成见竟这般深，这世间果然容不下女子出头了。”萧槿儿讥讽道。

　　“姑娘误会了，我并没有这样的意思，只是前途未卜险象环生，你便要吃无数的苦。”刘慎之慌忙解释，他生出了不可言的心思。

　　“那便是我的事，世人迂腐，我生为女儿身多有不便才找了您。”萧槿儿微微扬头看着他，傲慢又清冷。

　　“既如此我也不用再隐瞒，我确有匡扶大秦之心，也有救万民于水火之心。请姑娘相信我，我并不是贪恋皇权之人。”刘慎之直视萧槿儿，并未躲避，目光诚挚坚定。

　　“我自然相信。”萧槿儿说，她和林暮云早就调查详细，她又说：

　　“我知道殿下手上藏了兵，可这跟大将军府手里兵权比实在不够看。宁国公府虽无实权，但宁国公为人高洁行事仁德，朝野上下无人不服。哪一个不是您心中所想又不可得的东西？”萧槿儿浅笑。

　　“可长安侯忠勇刚正未必会答应，宁国公恶疾缠身久不问事。”刘慎之略有担忧。

　　“殿下小看我了，至于宁国公，伯父不问事不还有暮云嘛！哥哥这两年来的行事还不够您放心吗？”萧槿儿说得随意。

　　“可纵使有了这样，想要夺太子之位也还有诸多不顺，父皇对庆王极其信任，想要离间异常艰难。”刘慎之说出心中担忧。

　　没想到萧槿儿听了掩面而笑，连连摇头。刘慎之看着她笑得开怀有些茫然。

　　“殿下，为何要夺太子之位，做这般吃力不讨好的事呢？”萧槿儿说。

　　“……你想……你想让我……”刘慎之有些震惊，他没想到这个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女子说的话一句比一句骇人。

　　“殿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皇帝无德，想寻个错清君侧不是难事。”萧槿儿的眼神凌厉深邃。

　　“这是造反！他是我的父亲！”

　　刘慎之倏然起身，大怒，他敢夺太子之位，也不怕刘瑜即位。但他从未想过越过刘瑜剑指刘锡，那可是他的亲生父亲。

　　“他是天下人的父亲！他待百姓如何待您如何您都看不见吗？他身体康健，就算你等的及夺了太子之位，天下百姓等的及吗？到底还要等多久，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这昏天黑地看不到光的日子何事才能结束！”

　　萧槿儿亦起身，刘慎之离座去了廊下，看着院中池塘，神情复杂。

　　“殿下，有些事不是你我所能控制，高压之下必要反抗，就算你不动手也会有别人动手，到时候就真的改朝换代，大秦就真的亡了。你大可留着陛下的命，太上皇永享富贵也并无不妥。”萧槿儿慷慨陈词。

　　刘慎之眉隐隐一动，萧槿儿见状继续说：

　　“殿下～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殿下有花云间的支持，有将军府和宁国公府的支持，枯木阁多少谋士任您挑选，天命所向，你怎能被私情困扰！你是皇子呀，你一出生便有了承担天命的责任。你再受冷遇也是金尊玉贵地成长，锦衣玉食，仆妇满地，这一切都是万民的供奉！”

　　刘慎之心神不宁走下院落，萧槿儿紧随其后。

　　“殿下，不要再犹豫了！陛下会有今天，是多行不义，是他负了天命！”

　　刘慎之突然转身，萧槿儿来不及停下撞到了他怀里。刘慎之慌忙搂着她，萧槿儿抬头看他，未见女儿羞涩之意，她不甚在意离开刘慎之的怀里，目光恳切地注视着她。

　　四目相对，刘慎之看着她，心中叹了口气……

　　一个时辰后，林暮云手里捏了条线，线上拴了只五彩斑斓的鸟。

　　“这山中的鸟可真漂亮，我娘亲养的大鹦哥前些天死了，我看它不错就捉了过来带回去送给她。殿下呢？怎么不见了！”林暮云坐在回廊的地板上。

　　“他先行一步，没有等你。”萧槿儿站在一旁，抬头看着天。

　　“看来是有所触动，心中烦乱呀！你觉得如何，他有没有答应？”

　　“未明说。”萧槿儿低头逗鸟，眉目温柔。

　　“看你这模样便是成了。殿下有才干又宅心仁厚，对待贱民尚且那样，更别提是自己的父亲。他需要一点时间。”林暮云又想起了他在南蛮时的见闻，轻声说。

　　“我明白，我让他想好了再找我。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造反不是儿戏，许多事需要细细打算。”萧槿儿叹了口气。

　　萧老夫人西去，她是孙女也需要守孝一年，一年之后她就十六了，婚事一定会被重新提起。她必须要抓紧时间，她还有比造反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你问他花云间的事吗？”林暮云问。

　　“没有，劝他都废了好些功夫，哪能问这么多东西。不急，既然摊了牌，他迟早会说。”萧槿儿伸了伸腰，她站了好一会儿有些乏了。

　　“我帮你在西五街置了所房子，方便我们见面。”

　　“好！”

　　刘慎之一路策马狂奔，脑里狂风暴雨不得停歇，萧槿儿的话盘踞在脑海里无法消散。

　　他明白萧槿儿说得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对的，他从没放弃中兴大秦的梦想，可他从来没有想过夺走父亲的皇位，即使那个人总是冷眼看着他，不带半点温情。

　　他的母亲，总是坐在冷寂的宫殿安安静静地等待着这个不会出现的人。但她也不难过，她总对他说：

　　“你的父皇心里苦，你莫要怨他！总有一天他会看到你的好！”

　　可惜到死，淑妃都没等到帝王的垂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