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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   触手温热,微润,那肌肤下的热度几乎灼人,他定是难受到了极处。

      近半年来,阿狸的身子眼见着衰颓下去,旧疾发作得一次比一次凶险,昏迷的次数也愈发频繁。蓝夜早已断言,若能静心将养,或许还能延上四五年寿数;可他身为一国之君,日夜为国事劳心,未尝有一日安枕,沉疴如何能愈?

      苏雪楼搬过一只锦杌,在床沿轻轻坐下,以手支颐,就这么凝望着榻上沉睡的容颜。

      想到这人不知何时便会一睡不醒,只觉心口像被钝刀慢慢剜着,疼得发窒。苍天何其不公,予他半生坎坷颠沛还不够,竟连一具康健的身躯也吝于赐予。

      她喉间哽咽,眼前倏地模糊起来,忙取出帕子掩住眼角,极力抑住声息。

      此时,那双总是藏着深潭般眸子的眼,徐徐掀开一线。皇帝瞥见床边人眼睫湿润,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牵,随即又合上了眼。

      片刻,他精致的眉目渐渐拧起,呼吸也促乱起来,失了血色的唇轻轻翕动,逸出梦呓般的低唤:“阿姊……”

      苏雪楼察觉动静,凝神看去,见他正痛苦地朝自己颤巍巍伸出手,下意识便握住了,指尖轻轻揉着他的指节:“我在这儿。是哪里疼?”

      他患的是骨疽。早年只是髋骨间或作痛,忍一忍便熬过去了,偏偏那几年正值权争最烈之时,生生延误了诊治。待蓝夜入宫断明症候,早已回天乏术,如今只能靠药石勉强遏住病势,偷得几分光阴。

      皇帝修长的手指忽然收紧,将她的手牢牢攥住,眼仍阖着,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吾心口疼……”

      见他痛得连呼吸都在颤,苏雪楼心尖揪紧,任由他牵引着自己的手,轻轻按上那剧烈起伏的胸膛。

      掌心下,一颗心正挣命似的撞着,又快又重,仿佛要撞碎那单薄的骨肉跳出来。

      她不知该如何才能缓他半分苦楚,只得用掌心极轻地顺着那心跳的节奏,一下下缓缓抚着:“这般……可会好些?”

      “好热……阿姊……”皇帝眼睫微颤,掀开一条眼缝,扯开了不知何时已松散的寝衣襟口,“吾好难受……”

      那难受是真切的,却又仿佛早已浸入骨髓,成了他身体里的一部分。胸口那点灼烧,与恶疾发作时那无孔不入的疼痛相较,可忽略不计。

      隔在掌心的衣料倏然滑落,一片苍白的肌肤猝不及防撞入眼帘。苏雪楼指尖一颤,似被那肌肤下透出的热度灼了一下,视线仓促移开,连带着整只手都僵在了半空。

      可榻上的人仍在低唤“阿姊”,那只手却如铁箍般扼住她的手腕,强行按下。

      触碰灼热肌肤的刹那,她清晰地感觉到他整个身子微微一颤。

      她再次想起不久前、石室里自己难受时为贪一缕凉意与蓝夜的那番纠缠,眼眸颤了颤:若这般能稍缓他半分苦楚,这些逾矩的触碰或许也算不得什么。可……若他意识昏沉中再有进一步的动作,她又该如何?

      心绪一时纷乱如麻,引得她气息微促,下意识便想抽回手,却因腕间骤然加重的力道疼得低呼出声。

      那桎梏般的手闻声一松。

      苏雪楼立刻将手收回,垂眸看去,只见雪白的腕间赫然有道刺目的淤痕。

      是先前被赫连铮抓握所致。

      装睡的人此刻也无法再维持平静。他缓缓睁开眼,目光第一时间便锁在了她腕间那抹红痕上,瞳孔骤然收紧。

      “何人所为?”

      他分明记得,浴池之中,她这截手腕还莹白如玉,未见半点瑕痕。

      见他转醒,苏雪楼心中先是一喜,“你醒了?怎样?可还疼得厉害?”见他欲起身,忙倾身去扶。余光瞥见他散开的衣襟下那片肌肤,她不动声色地扯过锦被想为他掩上,可那被子仿佛生了反骨,随着他靠坐的动作,又滑落下去。

      而皇帝靠坐稳当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执起她的手腕,指尖轻轻抚过那道淤痕,原本清越的声音沉了下去:“这伤,从何而来?”

      紫宸殿里的事,终究瞒不过他。苏雪楼只得轻声安抚他过于紧绷的心绪:“我的皮肤向来如此,稍一用力就会留下痕迹。方才去书房时,不慎与赫连铮撞见……”

      “他碰了你?”皇帝眸底寒光凛冽,杀意如冰刃般迸出。

      “你别动气,是我自己眼拙,竟……”她羞于启齿自己认错了人,声音愈发低微,“不过被他抓了一下手腕,不碍事的。况且……人已经受过严惩了。”

      见皇帝眸色愈发阴沉,似有风暴积聚,她忙转开话头:“我给你炖了参汤,一直温着呢,这就去端来。”

      皇帝抬手欲拦,指尖却只触到空荡的微风,连她一片衣角也未能碰到,投向那道背影的眸光晦暗不明,瞧不真切。

      参汤温度正好,苏雪楼将汤盅放入托盘,小心翼翼地回到榻边,对上皇帝的目光,习惯性地弯起唇角,露出温软笑意。

      皇帝只是怔怔地望着她,看她揭开盅盖,舀出半碗琥珀色的汤水,又反复以手背试温,自始至终沉默不语。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衬得室内愈发空寂,二人不语时,只闻琉璃勺与碗沿轻碰的泠泠清响,一声,又一声,恍若敲在人心上。

      苏雪楼双手将汤碗奉至他面前,却见他仍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那浅淡眸子如古井冰川,目光相接时,她只觉心底无端发怵,慌忙移开视线,落在手中这只玉青色的琉璃碗上。

      忽然间,她明白了什么。

      “这汤……真是我亲手炖的。”她拿起琉璃勺,想要饮一口自证清白,可勺仅此一只,若自己用过再奉予他,终究不妥。

      四下看了看,她起身取来一只浅盏,倒了些许汤液仰首饮尽,这才重新将碗递过去:“你看,无毒。我真是你阿姊,如假包换……不过是生产那夜伤了神智……”

      “喂我。”

      “啊?”苏雪楼原以为还需多费唇舌解释,不料他忽然开口,竟是这般吩咐。她心中顿时一喜,他愿接这碗汤,便是愿意给她机会证明真心。

      照顾他这件事,她倒是得心应手。当年初救他回来时,也是这样一勺一勺,耐心地喂他饮水服药。

      她笑得格外灿烂,皇帝却不动声色,只不错目地凝视着她,张口接过她喂来的参汤。饮了几口,忽地咳嗽起来,许是咳得过于剧烈,胃中一阵翻江倒海,竟将刚入腹的参汤尽数呕了出来。

      这可把苏雪楼吓坏了,见他吐出的秽物中竟带着血色,顿时慌了神,“这……这……阿狸,你没事吧?我、我真的没有下毒呀!”

      “咳……咳……别嚷……”皇帝匍匐在床沿,面色惨白,虚汗涔涔,却仍强撑着抓紧了苏雪楼的手,示意她莫要惊动外头。

      密室隔音,此刻暗门紧闭,以他们的声响外边听不真切。苏雪楼的眼泪霎时涌了出来,慌得连帕子都握不稳,只胡乱擦拭他唇边残留的血丝,“你别吓我……药、药呢!”

      想起黄甫海方才归置的药瓶,苏雪楼挣开他的手,急忙去翻找出来,倒出几粒丸药,匆匆折返床边,“快把药吃了。”

      皇帝强压下咳嗽,眼尾泛着猩红,淡淡瞥了一眼那药丸,眉头微沉,“哪来的?”

      黄甫海不敢禀明皇帝自己私收了国师的药,全指望着苏雪楼能劝服一二,这普天之下,怕也只有她能劝得动他几分。苏雪楼却不管他愿不愿,径直将药丸塞入他微张的唇间。

      她的掌心轻轻贴着他的唇瓣,药丸滑入舌底的一瞬,皇帝微微一怔,望着她递到唇边的清水,竟鬼使神差地低头抿了一口。

      和着水咽下药丸,他再度抬眼,声音低哑:“这药,究竟从何而来?”

      若说是蓝夜所赠,阿狸心中必然膈应。苏雪楼背过手,悄悄拭了拭掌心微湿,垂眸作出一副乖巧模样,“你忘了?我也略通药理。总之此药有利无害,对你的咳疾大有裨益。”

      她这般不善掩饰的模样,又怎能逃过皇帝的眼睛。皇帝抬手拭了拭唇角,指尖轻拽床头垂帐上悬着的一根金线。直到林忠推门而入,他的视线始终未曾从苏雪楼面上移开分毫。

      待林忠清理完地上污秽悄然退下,殿内复归寂静。苏雪楼垂着眼睫,偶有抬眸,却总在不经意间撞进皇帝那晦暗幽深的眸光里,慌忙又避开视线。

      不觉间,耳尖已染上薄红,在灯烛映照下透出几分不自知的娇赧。

      皇帝目光掠过她通红的耳廓,唇角倏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却再度故技重施,气息虚弱地低唤:“阿姊,吾还是疼……”

      衣料摩挲的窸窣声与压抑的喘息将苏雪楼飘忽的神思骤然拉回。

      她转眸望向床榻,瞳仁轻颤,目光最终凝在年轻皇帝那因痛苦而微微蹙起的眉眼间。踌躇片刻,还是挪步近前,“我……我该如何帮你?可要唤人取些止痛的药来?”

      皇帝虚软地拍了拍身侧锦褥,“过来,替吾揉揉便好。”

      揉……心口么?

      苏雪楼袖中的指尖微微一蜷,缓缓在榻边坐下。
      她刻意避开视线,不敢直视那片微敞的衣襟下袒露的肌肤,亦不与他对望,只将目光虚虚落在他寝衣的暗纹之上。素手轻抬,悬停在他心窝上方,“是这里么?”

      因常年缠绵病榻,皇帝身形清瘦,胸膛线条平坦秀逸。苏雪楼眼底忽而掠过另一幅画面——那壁垒分明、如山峦起伏的坚实轮廓。

      双颊顿时漫开一层薄红,“我……先替你将衣裳理好。”

      说罢目不斜视地拢起他微敞的衣襟,指尖有些忙乱地寻着衣带,仔细系妥。这才重新指了指他两肋之间的位置,“是此处作痛么?”

      皇帝凝着她红透的耳根,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只以一声低浅的闷哼作为应答。

      见他痛楚至此,苏雪楼心口也跟着隐隐发紧。她小心翼翼地将手掌下压,生硬地揉了几下。即便隔着衣物,掌心下那片温热仍顺着手臂蔓延而上,激得她连头皮都微微发麻。

      她的窘迫几乎要满溢出来时,皇帝终于抬手,将那只胡乱动作的素手轻轻捉住,拢在掌心。

      “阿姊的手法果然有用,”他声音低缓,似叹似慰,“这么快便不觉那般疼了。”

      苏雪楼飞快抬眸瞥了他一眼,见他眉间确已舒展,脸色也好了些,心下稍安,眉眼不自觉便柔和下来。

      只是面颊仍烧得厉害,她赧然一笑:“能替你缓减些痛楚就好……不过举手之劳。”

      忽又想起那盅汤,视线飘向案几:“你晚膳未进,定是饿了。参汤还温着,你先用些暖胃。厨房里还热着饭菜,我去取来。”

      话音未落便要起身,皇帝却未松手,眸光沉静地锁着她:“不许走。你只需留在吾身边,这些事自有人去做。”

      苏雪楼只觉心慌得快要透不过气:“那……我去叫林忠。”

      “不必。”他语气不容置喙,“有摇铃。”

      她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终于垂下脸,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好,我不出去……那你总得容我去趟净室吧?”

      提及此,皇帝目光下落,再度掠过她平坦的腹间,眉头微微一压,眸色转深,已恢复些血色的薄唇轻轻一动:

      “正好,吾也需更衣,一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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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修文结束,前面所有章节均有改动,努力码字中,V前随榜 跪求收藏,姑娘们天天开心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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