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锁春深》君无故

22、第 22 章 他再喜欢，

　　书阁下的地道隔绝了外间风雨，沉寂得可怕。烛火早已燃尽，前路不见一丝光亮。

　　可这地道他走了无数回，纵使漆黑如墨，亦能穿行无碍。

　　这些年用脚步一寸寸丈量的幽深，早已刻入骨髓。就连那地支九幽阵，闭目听风，亦能安然踏过。

　　往日或疾或缓，今夜蓝夜却走得极慢，每一步都似有千钧之重，仿佛尽头静候着他即难以承受、又不得不面对的残酷真相。

　　当石门打开的那一瞬，呼吸凝滞，室内微光刺得面具后的眼仁胀痛。

　　男人垂眸，拾起门边的铜盖，一步步走向鼎炉。视线扫过地上已干涸的燕窝与四散的瓷片，最终凝在鼎炉里，那几块蒸糕被取走后留下的空缺，格外醒目。

　　室内空寂，已无她的身影，却又仿佛处处是她留下的痕迹。蓝夜缓缓环视四周每一处角落，又用药粉显出门前足迹，心中终于落定。

　　他转身回到浴室，放满一池冷水，褪去半湿的衣衫，将冰冷的身躯沉入更冷的水中。仿佛唯有如此，才能让那颗躁动的心彻底沉寂。

　　那女人什么都没带走，偏偏带走了他留下的那封手书。连药也未拿，若余毒再发，她又当如何？

　　想到这里，胸口便似被重石压住，闷得透不过气。他索性向下滑去，整个人没入水中。

　　而他此刻心心念念之人，正在紫宸殿的小厨房里，守着炉火为皇帝熬制参汤。

　　芙瑾在一旁生涩地打着下手，看着向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子对灶台之事如此熟稔，忍不住轻声叹道：“主儿真是深藏不露，这参汤熬得，奴婢闻着都馋了。”

　　苏雪楼斜她一眼，“你是晚膳没吃饱吧。也难怪，这儿不比咱们自己宫里。再忍一小会儿，汤快好了，待会儿给你另做些吃的。”

　　这丫头看似与寻常宫婢无异，实则武艺精强，气力过人。如今才满十六，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食量自然也大。

　　自从跟了苏雪楼，因她眉眼间有几分似自家表妹，苏雪楼待她总是多一份纵容，从不短她吃食。这几日诸事纷杂，连一顿安稳饭都不曾用过，芙瑾一听有餐可加，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谢主儿体恤！”

　　此处的小厨房亦是紫宸殿一处隐秘所在，支摘窗后立着一道高墙，墙根处栽着一丛箭竹。

　　雷声渐隐，雨势却未歇，雨点密密匝匝敲打着竹叶，发出细碎而急促的沙沙声，如春蚕食叶，又似私语切切。

　　苏雪楼在芙瑾诧异的目光里，亲手为她做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蛋皮子，“你且留在此处看着，我去瞧瞧陛下。”

　　芙瑾盯着那碗浮着金黄蛋皮、香气扑鼻的汤食，悄悄咽了咽口水，挺直腰板道：“主儿放心去，奴婢定守好这里，绝不让旁人靠近小厨房半步！”

　　净过手的苏雪楼解下攀膊，见她那副眼巴巴又强作正经的模样，唇角不由微微一弯：“此处戒备森严，宵小难近，我是让你看着火，别熄了。”

　　这一笑清浅，却似春冰乍破，让正偷眼瞧来的芙瑾怔住了。自跟随主子以来，她几乎从未见过主子脸上有过笑意，原来主儿笑起来，竟是这般模样。

　　苏雪楼并未察觉芙瑾的失神，只端了早已分装妥当的参汤，留下一句“我去了”，便转身出了厨房。

　　厨房设在偏殿一隅，需穿过两道门廊。刚过第一道门，便见三名小内侍各抱着高摞及胸的文牍，正鱼贯步入偏殿御书房。

　　苏雪楼瞧着御书房灯火通明，眉头倏然蹙紧，恼意从心头窜起，她再顾不得仪态，疾步踏入书房。目光定在御案后端坐的身影上，心头隐隐作痛，“陛下也太不爱惜自己身子了，眼下哪还经得起这般折腾？当下又无灾患战事，这些奏折且让内阁几位宰辅先批复着，待你身子养好些再复议也不迟。”

　　话音里透着焦灼与心疼，却仍守着分寸，她气冲冲走到御案前驻足。两旁侍立的内侍见是她来，皆如往常般垂首屏息。

　　御案后，那正颔首摸着一本奏折的身影闻声蓦然一僵，却并未抬头，只抚在纸页上的手骤然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气头过了，苏雪楼扫了一眼侍立的内侍官，这才惊觉心口突突直跳，像揣了只受惊的雀儿。

　　她见阿狸一动不动，只当是方才当着众人面的话叫他难堪，便缓步上前，绕过御案走到他身侧，寻了处空地儿放下托盘，声音软了下来：“是我失了分寸，陛下勿怪，可我就是忍不住担心你的身子。”

　　低垂的视线里，他忽然将手伸了过来，悬在半空，似无声的试探。

　　苏雪楼盯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心思却飘远了，她想起两人之间“永不拒牵”的私誓，可自从他那毫不掩饰的欲念浮现后，这约定便蒙上了一层幽微的棘刺。仿佛只要再握上去，便会坠进一片挣不脱的昏黑里。

　　只僵了一瞬，她终究侧身避开了那只手，唇角弯起个不大自在的弧度，转而伸手去端汤盅：“这参汤是我亲手熬的，再不用该凉了……陛下趁热饮些罢。”

　　话音里那丝几不可察的轻颤，却仍被身侧之人敏锐地捕了去。他倏然抬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又凶又急，猛地便将人拽了过去。

　　苏雪楼惊得呼吸一滞，惶惶抬眸，正对上眼前人轻阖的眉眼。她试探般低唤：“陛下？”

　　却见他唇角缓缓勾起，眉间舒展，那双比常人浅淡几分的狐狸眼悠悠睁开。

　　那本该是一双极为漂亮的眼眸。

　　却在睁开的刹那，苏雪楼浑身血液都似冻住了。恐惧如冰冷的蛇，顺着脊骨窜上颅顶，激得她头皮发麻。

　　“宸妃？”

　　他先开了口，声线陌生里渗着几分诡异的熟悉，像细密的针，扎得她耳膜生疼。

　　“赫连……铮？”

　　他不是阿狸。

　　是那个被囚禁在深宫暗处、阿狸的孪生胞兄——赫连铮！

　　即便常年囚困服药，那副骨架里却仍迸出一股骇人的蛮力。他猛地将她摁倒在御案上，反剪双腕压在身后，高大的身躯沉沉抵过来，竟将她压制得无法动弹。

　　这一幕令四周侍从如梦初醒，慌忙合围上前解救。

　　赫连铮却浑不在意，反倒俯身凑近她颈侧深深一嗅，喉间滚出低哑的笑：“嗯……好闻，我喜欢。”

　　他那浅淡灰蒙的眸子仿佛翻涌着混沌的癫狂，“难怪满宫的女人都随我把玩，却从不给我接触你的机会……原来赫连烬是真把你搁在心尖上。”他忽然扬声大笑，笑声里淬着毒，“可惜啊可惜，他再喜欢，也是个有心无力的废物！哈哈哈哈……”

　　内侍们拼力将他扯开，苏雪楼失了支撑，踉跄跌伏在御案边，撞散了一叠文书。

　　那笑声如钝刀刮过殿梁，刺耳又疯癫。苏雪楼撑着手臂缓缓坐起，眼泪不知何时已滚了满脸。她望向被死死摁回座上的赫连铮，起身扬手欲掴，可掌心悬在半空，颤了又颤。

　　那张与阿狸一模一样的脸，此刻写满扭曲的狂态，却仍让她心尖发涩。她终究颓然垂下手，只咬着牙挤出哽咽的一句：“不许……不许你说他！”

　　外头闻声赶来的林忠一见殿内情形，霎时面无人色，手中文牍哗啦散落一地。他疾步冲入，自怀中抽出一根细长钢针，不由分说便朝赫连铮身上扎去！

　　一针，又一针，下下狠戾。

　　“再不老实，立时关回铁笼子里！”林忠面目狰狞，哪还有平日半分恭顺。

　　赫连铮对痛楚似已麻木，可“笼子”二字却如烙铁烫进耳中。他陡然僵住，那双空洞的眸子骇然圆睁，浑身筛糠般抖起来：“我错了……我老实！我听话……”

　　林忠狠狠拧了他一把，这才收起钢针，转身已换上一副惶恐神色，俯首向苏雪楼行礼：“奴才失职，让娘娘受惊了。”

　　苏雪楼的目光落在他袖间隐约的寒光上，胃里一阵翻搅。她早知阿狸将这位胞兄视若牲彘，却未料到，连黄甫海手下的奴才，都敢这般堂而皇之地动用私刑。

　　再不济，他也是与阿狸一母同胞的骨肉，是这宫墙之内，真正的天潢贵胄。

　　“还不快向宸娘娘请罪？”林忠抬脚便踹向地上瑟缩的身影，如同踢踹一条野狗。

　　赫连铮唇瓣哆嗦着，只反复呢喃着那个称谓：“宸娘娘……宸娘娘……”

　　苏雪楼见他已吓得魂不附体，腰间渗出的血迹点点染红衣袍，心中不免生出几分不忍。

　　“罢了，人已吓成这样了。”她揉着腕间被捏出的红痕，目光扫过小黄门拾起的文牍，“这是……要他代为批阅？”

　　可他分明目不能视。

　　林忠堆着笑，顺着她的视线一瞥便知她疑惑，压低声音道：“陛下几日前便吩咐了，让他先接触些政务。干爹负责批红用印，但每一条都得念给他听。”

　　苏雪楼娥眉微蹙，也想不透阿狸这般安排的用意。视线落回那盅她守了个把时辰的参汤，伸手一触，竟已快凉透。

　　她不再耽搁，自偏殿转出，经一道暗门步入密室。卧房内静得压人，帷幔深处，阿狸静静卧于榻上，黄甫海撑不住在一旁打着盹。

　　苏雪楼放轻脚步近前，一贯警醒的黄甫海却立时醒了，忙起身行礼。

　　“公务要紧，大监先去忙吧，此处有我。”她语声平缓，并未刻意压低，倒像盼着这话能惊醒榻上昏沉之人。

　　床帷内，那人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黄甫海堆着笑低声应道：“老奴去换林忠过来守在外头，随时听娘娘差遣。”

　　“也好。”

　　二人礼别，黄甫海躬身退出。苏雪楼寻了个容器注水将参汤温上，这才移步榻边，俯身细看皇帝的容色。

　　踌躇片刻，终是伸出手，轻轻探向沉睡之人的额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