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锁春深》君无故

21、第二十一章

　　彼时的葳蕤轩内，师佳玥正火速收拾细软。侍女秋芸在一旁忙得团团转，抬袖拭了拭额间细汗，声音里透着惶急：“老板，您把属下也带走吧！那位国师瞧着很厉害的样子，属下心里实在发慌……”

　　师佳玥头也不抬，手中利落地系好两个包袱，掂了掂分量：“莫慌。只要我不在此处，他根本不屑与你们为难。”

　　她将包袱放好，拍了拍秋芸的肩，语重心长地嘱咐：“我须得外出避一阵风头，楼中诸事便全交托与你了。笼中那位……三餐饮食等物，切记定要让桂香去送，眼下除了桂香，谁都别靠近。”

　　桂香正是乳母，每隔一个时辰便会挤了奶水送去。笼中那位即便再恼，眼下为了儿子的口粮总还不至于对乳母动手。

　　秋芸略有不解，“可若那位出来了……桂香岂不危险？毕竟是她将孩子带回来的。”

　　只见师佳玥对镜整了整衣襟，双手合十念叨了句“阿弥陀佛”，便拧起包袱急匆匆往外走，“应当劈不了她……但我不走，他定会劈了我！”

　　秋芸忙接过师佳玥手中的包袱，二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外边天幕阴翳得能拧出水来。

　　送走老板，秋芸折返阁楼，甫上二楼连廊，便瞧见桂香怔立在门前。她正欲上前寻桂香说话，脚步方加快——

　　忽觉寒光扑面！

　　一柄大刀毫无征兆地逼至眉睫，秋芸吓得喉间一窒，腿脚发软，直直跪倒在地。

　　顺着凛冽刀光看清来人，她浑身一颤，脑中骤然闪过老板的话，脱口哀声求饶：

　　“大、大人饶命……别劈我……我们老板已、已经走了……”

　　男人半隐在门内阴影里，面容比外头天色更沉。面具下那双凤眸冷若深潭，薄唇微动，吐出几个字：

　　“那便滚，别挡道。”

　　秋芸闻言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缩到门边，眼睁睁看着那男人一臂紧搂襁褓、一手提刀步下楼梯，心头不由为尚未走远的老板揪紧。暗影倏忽一晃，桂香竟也面色惶惶地跟了上去。

　　秋芸强定心神，片刻后也起身挪下楼去。院中侍卫已呈合围之势散立四周，却无一人敢贸然上前。

　　男人蓦然回眸，目光如淬冰的刃，刮过“葳蕤轩”那方鎏金牌匾。忽见他腕底一振，掌中寒刀脱手疾飞，化作一道银雷裂空而去。

　　“铿！”

　　刀锋深深楔入门楣正中，木屑纷扬间，整块匾额应声迸裂为二。断裂的“葳蕤轩”三字轰然砸落在秋芸脚前几寸之地，惊得她踉跄疾退，却被门槛一绊，整个人仰跌入门内浓影之中。

　　众侍卫只见长刀半截露在外头，刀柄犹自嗡鸣不绝，再望向院中那道寒气凛然的身影，皆如见修罗临世，竟无一人敢挪动半步。

　　远处天际滚过闷雷，怀中婴孩轻轻一动。蓝夜抬手轻拍襁褓，动作柔缓得不可思议，连目光都似被这细微动静拂去了冰霜。

　　一阵纷乱脚步声撞破沉寂，几名服饰各异的汉子疾奔入院，朝着庭中挺立如松的男人齐齐拱手：“爷！属下来迟。”

　　蓝夜转身，目光掠过为首之人，只淡淡道：“去牵辆马车来。”

　　言罢瞥向桂香，无须多言，对方已垂首恭谨相随。

　　院中风起，卷来潮湿雨意。蓝夜不再理会满院惊弓之鸟，与一众下属径直穿过月洞门。

　　“爷，”为首汉子压低嗓音，“方才属下们瞧见师老板鬼祟登上一辆青篷马车，往城南去了，可要截回？”

　　蓝夜眸光深深投向宫阙方向，指尖在袖底微微一蜷。

　　“不必，”他声音浸在渐起的雨气里，“派人暗中跟着，看她究竟与谁往来密切便可。”

　　今日师佳玥所为，分明只为困住他，且早有预谋，那七情锁心阵搭建起来绝非数日之功，如何看都像一场精心织就的局。

　　“回府。”

　　雨势渐大，归府时天色已黑，见尊主回来，还寻回了孩子，府上众人皆松了口气。

　　然见自家尊主亲自抱着襁褓撑伞踏入雨幕，众人心中皆浮起一丝异样。朝云心细，抚着下颌短须若有所思；赤雨瞥见桂香，顿时怒上眉梢，欲冲上前拿人，被朝云一把拽住衣袖，低声劝道：“尊主行事自有深意，不可妄动。”

　　最是激动的莫过于常伯，眼眶微红地迎上前，接过蓝夜手中纸伞时，目光不由自主被襁褓里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攫住。

　　行至廊下，蓝夜驻足，他静静看了常伯片刻，径直将怀中婴孩递了过去。

　　常伯一怔，受宠若惊地接稳襁褓，却听蓝夜道：“府中加强戒备，这两日我未必归来。”

　　婴孩在交接间轻轻扭动，常伯忙调整姿势，抬眼时神色却透出几分踌躇：“爷，宫里……传话回来了。”

　　蓝夜目光自孩子面上移开，廊下灯火在他眸底明明灭灭：“说了什么？”

　　见常伯面露难色，蓝夜抬手止住旁人，便转身往书阁去。常伯犹豫地将孩子交还乳娘，朝赤雨递了个眼色，匆匆追上前去。

　　至回廊深处，常伯方压低声音：“宫里传回夫人原话……‘我不是有意的，请他莫要动气，定要保重身子’……”他一字不差地复述，余光瞥见蓝夜侧颜渐凝寒霜，心中不由一紧，“爷，夫人她……”

　　蓝夜猝然止步，胸口骤然如有千万虫蚁啃噬，那细密的痛楚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单手死死抵住心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颈间青筋根根暴起，冷玉般的肌肤透出异样的薄红，连紧抿的唇线都绷成一道苍白的直线。

　　“爷？”常伯察觉不对，细看之下心头大骇，“发作之期……不是还有月余么？今年怎会提前至此？”

　　蓝夜体内气血翻腾如沸，他强催内力逆行周天，经脉顿时如被寸寸撕裂，剧痛钻心。即便如此，他仍咬紧牙关，将那股躁动生生压回脏腑深处。

　　所幸不过几息之间，那翻涌的气血终是渐渐平复。

　　待常伯从惊悸中回过神，见主子肤色已恢复如常，这才暗暗舒了口气。

　　“消息……是何时传来的？”蓝夜的声音里压着细微的颤意。

　　常伯联系这几日种种，心下已明白七八分，不由为自家主子揪紧了心：“今日午时。”

　　蓝夜咽下喉间腥甜，唯余一抹苦笑凝在唇角。自被困入那座机关算尽的塔笼，他心底便闪过此局或许出自苏雪楼之手的念头，可他宁愿相信，师佳玥不过是帝王手中一把身不由己的刀。

　　“虚伪！”

　　二字自他齿间沉沉碾出，仿佛为这两日短暂的温存落下最终判词。每个字都像淬了寒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自己心底最柔软处。

　　原来这两日种种，尽是虚情假意，全是精心织就、用以麻痹他的戏码。她演得那样真切，真切到让他几乎相信，在那牢笼般的机关塔外，真有一处可供栖身的桃源。

　　所以他怕她久等，一边照料幼子，一边耗尽心智以最快速度破开七重机关。

　　而当他拼尽全力奔向她的时刻，她却在绞尽脑汁，回到另一个男人身旁。

　　何其可笑！他捧出的真心，此刻尽数化作最锋利的刃，反反复复剜割着自己。

　　究竟还要被她骗上多少回，这颗心才能彻底死透？一个连亲生骨肉都能当作筹码、冷静算计的女人，他竟还痴妄着能攫取几分真心。

　　愚不可及，当真愚不可及！

　　“轰隆——！”

　　天际炸开一声惊雷，那悬了许久、沉沉欲坠的暴雨，终于撕裂长空，如天河倾覆，狂泻而下。

　　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箭，蛮横地扑进廊内，瞬间浸透了蓝夜半边衣衫。

　　他单臂抵住冰凉湿滑的廊柱，仿佛被抽去了所有支撑，颓然垂首。玄色衣袍被雨水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一片僵冷孤峭的轮廓。

　　常伯望着那道于凄风苦雨中的身影，只觉心头酸涩难当。适才接小少爷时已将伞给了下人，此刻想为爷遮挡风雨，四下却寻不见半件雨具。可他更明白，爷此刻最不愿的，便是让任何人窥见这副为情所摧折的模样。

　　想起这些年爷为夫人默默吞下的苦楚与煎熬，常伯喉间发哽，终是忍不住颤声道：“夫人既已薄情至此，心意难回，爷又何苦……这般自缚？如今小少爷已在身侧，爷总该往前看才是。纵不为自己，也该为小少爷保重身子，万不可再搅动气血刺激体内那东西了！唉……属下时常在想，倘若夫人知晓爷体内……”

　　“不。”蓝夜出声截断，语声沉冷如铁，“她不必知晓。”

　　恰在此时，一缕婴孩的啼哭穿透重重雨幕，微弱却清晰地飘来。蓝夜的身子终于动了动。他缓缓抬起头，任由半身浸在冷雨里，默然伫立良久。

　　“这孩子，便取名‘追忆’。”他翻转手掌，任由雨水落入掌心，又沿着错综的掌纹迅速流逝，仿佛什么都握不住，“传我密令，命惊鸿入府，照料追忆。以我……外室的身份。”

　　最后几字入耳，常伯几乎疑心自己听错，可触及主子那沉黯无波的眼眸，他终是将所有惊疑压回心底，只深深躬身：“属下遵命。”

　　眼前人影微晃，却见爷脚下踉跄，他下意识伸手欲扶，却被蓝夜无声挡回。

　　“去罢。”蓝夜的声音几乎要被滂沱雨声吞没。

　　待常伯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蓝夜独自立在原地，隔着重重雨帘凝望书阁良久。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最终他还是迈开步子，朝那灯火阑珊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