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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

  •   浴池水波微漾,水并不深,苏雪楼脚下触到池底才勉强站稳。她奋力挣开那双欲禁锢她的手臂,踉跄扑向池沿,伏在边沿呛咳不止,水珠顺着湿发狼狈滴落。

      抹去脸上水痕,她强抑心绪,胸膛起伏未定。身侧哗啦一声水响,余光瞥去,才发现他竟是穿里衣入浴,那半透的素白绸料湿漉漉贴在身上,肌理轮廓若隐若现,反比赤身更教人无处遁目。

      他伸手欲扶,苏雪楼却如惊雀般急退,背脊直抵上池壁一角,冰凉触感隔着衣物仍直刺肌肤。她别过脸去,双臂撑住池沿想要上岸,裙裾却忽地一紧,皇帝已攥住了她的衣角。

      水波晃碎光影,两人目光倏然相撞。她眼中惊怒未平,他眸底却深不见底。

      “阿狸,你骗我。”

      声音透着几分嗔怪,随他逼近,苏雪楼再度偏头躲闪,却被他猛地箍入怀中。

      湿透的背脊紧贴他胸膛,脖颈忽被一臂自前方锁住,被迫仰面靠向他肩头。酸楚毫无征兆地漫上心头,她忽然失了所有挣扎的气力,眼泪无声滚落,混着池水,一滴一滴砸在他苍白如纸的肌肤上。

      “哭什么?”他气息拂过耳畔,竟低低笑了,“难道阿姊未曾告诉过你……她那两年眼泪早已流干。你这般易落泪,倒是一点也不像她。”

      锁着她的手臂松了几分,他却不顾她闪躲,执意以指腹拭去她颊边泪痕。触感温热,动作近乎温柔。

      苏雪楼闭上眼,身心疲倦,“随你怎么想罢。陛下,我身下……还淌着血,恐污了这池水。若你不在意血污,便算我求你高抬贵手,放我回去……”

      话音渐弱,她从未如此刻般无力。

      身后人忽然静了。池水微澜,那手臂又一次收紧,将她牢牢箍住,声音竟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意:

      “回哪里去?”

      苏雪楼怔住了。

      是啊……回哪里去呢?

      若再死一次,这缕孤魂,可还能飘回来时处?

      阿爹阿娘还在家中等她。

      倘若回不到十年前……人死如灯灭,便真的什么都没了。

      ……唉。

      人终究还是活着更好。可若要活在这当下,这深宫重重、恩怨纠葛的世间,何处才是她的归处?

      恍惚间,那夜尚未来得及拥入怀中的小小身影蓦然浮现——那样小的一团,蜷在男人臂弯里,反将他的胸膛衬得愈发宽阔,身影也显得格外巍然。

      不过几个时辰前,她还曾伏在那片胸膛上寻求过救赎。

      “阿姊……”

      神思骤然被这一声低唤拉回。

      几乎破碎的呼吸贴着她耳畔响起,字字带着颤意:“你答应过,哪儿也不去的。可你还是随他走了,你明知……吾大限将至,便是连这段时日……也等不得了么……”

      苏雪楼被他勒得几乎窒息,那字字句句却如冰锥刺心。她如梦方醒,卸了挣扎的力道,抬手轻轻覆在他紧绷的手臂上,一下下抚着,低声道:“是我不好……”

      皇帝趁势将她双臂也圈进怀里,握紧她冰凉的手,下颌轻蹭她湿漉的颊边,缓缓阖目,“别走,阿姊,吾心里难受得紧。”

      水波轻漾,池边鎏金烛台映得满池碎金粼粼,将二人交叠的身影投在墨黑如镜的地砖上,晃晃悠悠,似真似幻。苏雪楼怔怔望着水中晃动的倒影,胸口窒闷,几乎喘不过气。

      她合上眼,任由温热的池水包裹周身,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嗯,我不走。”

      那双颜色浅于常人的眸子却在此时缓缓睁开,皇帝唇角几不可察地微扬,轻轻蹭去了她眼尾滑落的那滴泪,唇瓣小心翼翼在她发际碰了碰。

      未几,浴池边的金铃轻摇,黄甫海领着侍从躬身入内。苏雪楼在氤氲水汽中,瞧见了队伍中的芙瑾。

      芙瑾手捧一叠洁净衣物,目不斜视地取过浴袍,将她从池中扶起。得了皇帝默许,主仆二人方转至隔壁简浴间,收拾这一身狼狈。

      芙瑾心疼自家主子,动作极轻,细细拭去每一处血污。拭至颈间时,那一道极细的伤口经水浸泡,竟也显得惊心刺目。

      “陛下伤了主儿?”芙瑾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

      苏雪楼本不觉得颈间有多疼,可当药粉轻轻洒落,却似盐粒撒在绽开的皮肉上,激得她骤然吸气,齿间逸出一声轻嘶:“……是我自己不当心,不妨事。”

      芙瑾手下动作愈轻,心底却暗叹一声。她看得分明,主子自那夜产子从鬼门关挣回性命后,便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这些年苦苦维持的、如履薄冰的平衡,竟在那时骤然裂开。这裂隙一旦生出,往后只怕会越撕越大,终至酿成滔天巨浪。

      她心头掠过一片阴翳,仿佛已听见远天隐隐的雷声,那或许是一场谁也无法预料的风暴。

      外间脚步声渐远,芙瑾蹙眉沉吟,转而低声道:“主儿,那王婆子熬不住刑,招了。是有人挟了她全家老小,逼她在接生时下手。至于背后之人,她并不认得,只依着形容供出了画像轮廓。奴婢禀明陛下,陛下已命人暗中按图搜查。”

      话题转得突然,苏雪楼怔了怔,才将心神拽回此事上:“……我记得当初以防她被人收买或挟制,不仅给了丰厚的赏赐,并令其举家出门躲一躲,派人暗中护卫。就这般,还让人钻了空子?”

      “怕是咱们的人早已被拔除了,未能传回消息。”芙瑾取过棉巾,为她缓缓绞着湿发,眸色沉凝,“奴婢已另遣人赶去枣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必有线索。究竟何人所为,不久便见分晓。”

      提及枣阳,苏雪楼心口莫名一悸,她凝望着镜中那张清丽出尘的面容,既陌生,又熟悉。恍惚间,竟生出几分浮生若梦、物是人非的苍凉来。

      芙瑾亦抬眸看向镜中,声音压得更低:“那夜在主儿饮食中下毒之人,也已擒住,交给了陛下。另外……”

      她语速缓了缓,似在斟酌。往常这等宫闱阴私,鸾青宫自行处置便罢,本不必惊动圣听。

      苏雪楼静待片刻,却见她迟迟不语,眸中隐有难色,遂轻声追问:“另外如何?”

      芙瑾将声音压得几不可闻:“阿莹……被陛下的人带走了。”

      阿莹,便是那个精心选拔栽培的替身。

      苏雪楼闻言,脊背骤然窜起一股寒意,指尖寸寸发凉:“你们……竟用阿莹去糊弄阿……糊弄陛下?”

      那替身本是布下的一着暗棋,只为遮掩她借密道离宫、暗中执掌神机阁的踪迹。每逢她不在时,阿莹便会在鸾青宫内稍作走动,以她的形貌稳住宫中各方窥探的视线。

      可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让个替身出现在阿狸面前。

      他素来心思深晦、多疑善察,既有替身之局在先,眼下她这个“不似本人”的本人,纵有百口亦难辩清白。

      见芙瑾默然垂首,苏雪楼忽觉额角阵阵抽痛。她抬手抵住太阳穴,闭目长叹:是了,如此情境,教他如何再信她?

      “陛下!”

      正黯然伤神之际,忽闻卧房处传来黄甫海一声疾呼。

      主仆二人当即起身赶去,只见更衣妥当的皇帝竟似晕厥了过去,正由黄甫海与几名内侍搀扶着往榻上挪动。

      苏雪楼心头一紧,疾步上前颤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黄甫海示意内侍将皇帝安置妥当,方满面忧色地近前见礼:“回娘娘,陛下近来龙体欠安,大前日旧疾复发,昨日又急火攻心……唉,娘娘也知陛下如今不肯就医服药,老奴瞧着,实在揪心。”

      言至此处,他喉间微哽,眼底竟浮起一层水光。稍顿片刻,黄甫海引苏雪楼移至稍远处,压低声音续道:“昨夜……陛下亲临了国师府……”

      苏雪楼指节蓦地收紧,眼睫低垂:“那……究竟发生了何事?”

      黄甫海摇头长叹:“陛下与国师密谈有时,不知国师说了什么,竟引得陛下急火攻心、呕血昏迷。当时国师交给老奴两瓶丸药,那药……确对陛下症候有效。可老奴侍奉陛下多年,深知陛下心性,是绝不肯再服用国师所赠之药的。故而赠药一事,老奴未敢禀明,全凭娘娘定夺。”

      “不服药怎行!”苏雪楼急得蹙眉,转而却又苦笑,眼下阿狸只将她视作替身,莫说劝药,便是近前言语都需步步谨慎。

      她稳了稳心神,问道:“丸药现在何处?我瞧瞧。”

      这些年在聆虚书院修习药理,若能辨明丸药配伍,或可试以药膳徐徐调养。紫宸殿的小厨房尚在,她亲手烹制,日日调理,或许……还能慢慢换回他一丝半点的信任。

      不知师佳玥手中是否还存有那等神药,又或者能否寻到那位世外高人,再求得一粒。若能得到,对阿狸的病症定然大有裨益。纵使天下医师皆断言他已药石无灵,但只要尚存一线微光,她便绝不会放手。

      思绪流转间,蓝夜的身影忽又浮上心头。她不禁揣想,昨夜他与阿狸之间究竟是怎样一番交锋,竟将阿狸激得呕血昏厥……

      此刻,他或许已回到石室,发觉她悄然离去,怕也要气得呕血吧。早知如此,临走时该留书一封,诚致歉意,或能让他心中稍慰。

      唉……这纷乱如麻的局,又岂是她能轻易理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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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修文结束,前面所有章节均有改动,努力码字中,V前随榜 跪求收藏,姑娘们天天开心哟!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