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英雄》里尔拉

7、搬家 林

　　林翎和郑凡的家乡是一座北方小城，一条大河自西北向东南蜿蜒而过；马路两边通通站着笔直的白杨树，身姿挺拔，队列整齐，尽职尽责美化着小城的市容。可到了春天，大朵大朵的杨絮纷纷飞落，像是白杨树落下的头皮屑，惹人心烦。

　　林翎就在到处飘扬的绒毛中搬了家，这年她初二。

　　除了夏季，小城一年三季少雨水，林翎搬家时，已经一连三个冬天未下雪了。曾经水量丰沛的河见了底，时常有人拿着铁锹锄头去挖泥鳅。河床坑坑洼洼、沟沟壑壑，还散发出浑浊的腥味。

　　林翎搬去的这个小区是妈妈单位的集资房，大部分住户是一个单位的，上班不见下班见，低头不见抬头见。他们一家本来住在市中心一座大房子里，近两年爸爸生意艰难，卖了大房子，住回了小房子。

　　小区里绿化不多，但有标准的篮球场，放置了各种健身器械的运动广场，藏书颇丰的图书阅览室，还有个公共食堂。居民楼一律坐北朝南，矮墩墩的。

　　他们周六搬了家，周日一早爸爸就出了门。母女俩在家里拾掇了一天，午饭晚饭都是妈妈从食堂里打回来的。吃过晚饭，妈妈带她去了方晴晴家。

　　西边的天光还未散尽，路灯却早早亮起了，林翎满心好奇地左右打量，搜寻着幼时对这里的记忆。可妈妈步履急促，边走边说：“方晴晴跟你同岁，她爸爸妈妈是我十几年的老同事了，你和方晴晴小时候还一起玩儿过的，不过你可能记不得了，那会儿太小。现在你跟她读一所初中，又能一起玩儿了。”

　　林翎跟在妈妈身后，轻盈地爬到五楼。妈妈平复了下喘息，才按了门铃。

　　来开门的女孩穿着布满 hellokitty的宽松睡衣，但依然显得亭亭玉立，她高鼻梁深眼窝，是个赏心悦目的美少女。方爸爸方妈妈甚是登对，两人皆白净高挑、容光满面、略略发福。林翎暗暗观察着这一家三口，眼睛像拿了一把手术刀，切掉方爸爸的小肚腩、脖子下的一圈肉，割掉林妈妈腰腹的赘肉……

　　方爸爸笑着说：“林翎可是稀客啊，我有多少年没见过这丫头了。林翎，不记得伯伯了吧？那会儿你才丁点儿大，来我们家玩，我还抱过你的。”

　　“是啊，”林翎妈妈感叹说，“翎翎五岁时我们搬走的，一眨眼都快十年了。”

　　方妈妈揽着林翎妈妈和林翎坐到沙发上：“这下又住一起了，明天就让晴晴带翎翎去学校。晴晴，明天跟翎翎一起上学啊。”又问林翎，“翎翎，你怎么去学校？”

　　“我骑车去。”林翎说。

　　不等林翎母女跟方家两位家长寒暄完，热情的美少女就把林翎拉进了自己房间。她声音清脆、掷地有声：“跟他们有什么聊的！”

　　方晴晴的房间颜色丰富，墙上贴满了电影海报，床上铺着紫色大波点的衍缝被，屋里还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幽香。林翎扫视了一圈，没找到香味的来源，便脱口叹道：“好香啊！”

　　这时两个女孩正坐在靠窗的双人小沙发上，一人靠着一个扶手，听林翎这么说，方晴晴凑近她，拈了一绺头发，“我刚洗完澡，用了新的洗发水，好闻吗？”她嗅了嗅那绺头发，“爸爸买的，味道有点浓。”

　　“好闻的，玫瑰香。”林翎说。

　　方晴晴笑得眉眼弯弯，问林翎转到几班，林翎说一班。“好可惜！”方晴晴说，“我在三班，郑凡跟大亮在二班。”她告诉林翎，然后挤了挤眼，“大亮是我男朋友。”

　　这时门砰地开了，方晴晴吓了个哆嗦。方爸爸托着一盘水果站在门口：“晴晴，你也不招待下翎翎，翎翎吃水果啊。”

　　方晴晴对爸爸怒目相向：“爸！你怎么不敲门？！”

　　方爸爸并不搭话，理直气壮进来，把水果放到桌上，又昂首挺胸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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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厅里，方妈妈正在劝慰林翎妈妈：“林翎成绩那么好，转学不会对她有影响的。”

　　方爸爸也接话说：“三中虽然不如五中，但校风还是不错的！”

　　“是啊，”方妈妈说，“就是学生太多了，又挨着开发区，我看啊，怪就怪从开发区来借读的孩子太多，影响了升学率。”

　　“我知道，”林翎妈妈说，“林翎户口就在这儿，正读三中的，当初我也想她来三中读，就是她爸爸，非要把她弄到五中去，每年要掏借读费不说，托关系也费了不少事，现下可好，连给孩子交借读费也交不起了，弄得来，又转学，林翎都初二了，再有一年多就中考了，我不是说三中不好，我就是觉得孩子又得重新适应环境，不得费精力啊？”

　　一时之间，方爸爸方妈妈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方妈妈赶紧拎起茶壶给林翎妈妈茶杯里掺水：“再喝点茶，老方从杭州带回来的龙井，蛮香的。”放下茶壶，又说，“放心吧娟子，林翎成绩好，又乖，老师肯定喜欢得很，都会照顾她的。哪个老师不优待好学生？”

　　林翎妈妈捧起白瓷茶杯，对着龙井茶冒出的热气，沉默了一会儿，又放下了。她调整情绪，向方妈妈道：“我也好多年没见过晴晴了，更漂亮了，还是那么活泼伶俐，多好，翎翎这孩子啊，越来越拗，不好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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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翎跟妈妈起身回家时已经九点了，大老远她就伸长脖子张望自家的窗子，黑的，爸爸还没回来。这段爸爸总不着家，不是去要账就是去躲债。

　　到家时妈妈已经一脸疲惫，摆摆手说：“你快去洗漱吧，明天还得早起。你爸爸说明天开车送你，我看是指望不上了。妈妈又请不到假，可能你得自己去……”

　　林翎进了卫生间，妈妈又跟了过来：“林翎，你也别怪妈妈，其实我都凑够借读费了，我想着，也就这一年了，怎么还不能应付过去啊？可被你爸爸知道了，取走了……”

　　“妈，”林翎打断了妈妈，“三中也挺好的，我听晴晴说了，一班二班是重点班，老师也好。我明天自己去就行。”

　　林翎妈妈专注地看着林翎的侧脸，这孩子侧面的轮廓真像她爸爸啊：额头宽而饱满，后脑勺圆圆鼓鼓的，听她讲话时眼睑低垂，连那自以为深藏不漏的不耐烦都如出一辙。

　　她转身出了卫生间，回到卧室，抓起桌上电话，用力按着号码键。

　　对方接了：“喂，武娟儿？”

　　她咽了口唾沫，用平静的语气问：“林海洋，你今天回来吗？明天还去不去送翎翎？”

　　“哎呀，回不去了。你去送她行不？”

　　“我告诉过你，这几天上级单位来检查，我不能请假。”

　　“那可怎么办呀？”

　　“怎么办？你问我？”武娟一下怒不可遏，“她要你这当爹的干吗？”

　　“要我干吗？你说要我干吗？转学的事不是我跑的吗？”林海洋的声音也提高了。

　　“你还有脸说？你闺女在五中的借读费被你用了，才不得不转到三中，这成了你的功劳？”

　　“我愿意吗？我愿意吗我？当初你们住大房子读好学校的时候可没谢我，现在落魄了个个埋怨我？真是好样的。”林海洋的声音也越来越尖。

　　武娟攥着话筒的手指节发白：“我告诉你林海洋，明天我去不了，你要不是她爹就让她一个人去学校报到！”

　　“我他妈是不是她爹你不知道吗——”

　　啪！

　　林海洋还在声嘶力竭，对方已经摔了话筒。

　　“擦！”他把手机摔在了床上。

　　“怎么了海洋？生什么气呢？”一个柔美的声音兴致勃勃地问。

　　林海洋四仰八叉倒在床上，有气无力地说：“你他妈就别幸灾乐祸了！”

　　笑声咯咯响起来。

　　林海洋爬起身，看着坐在梳妆台前的女人，她一身灰衣，及膝的开衩罩衣搭裙裤，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白腻的脖颈和耳朵，两耳上各戴了一枚流光溢彩的黑珍珠，手里夹着细长的香烟。

　　“我真想离婚。”

　　女人笑笑，喷出淡淡的烟雾。

　　“这跟我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林海洋一字一句恶狠狠地复述，他额头青筋暴起，急速跳动着。

　　“我可没想过嫁你。”

　　林海洋泄了气，从烟盒里抽了一根烟，凑近女人，在她的烟头上点燃，放到嘴边，又放下了，换成幽幽的一句话：“我嫁你行不？”

　　“不行。”

　　“好吧，不行。”林海洋又躺回了床上。

　　“结婚什么滋味，你还不知道吗？”女人戏谑地看着林海洋，“别说我还结过婚，就算没结过，看你我都知道了。我可不要再结了。哎你别在床上抽烟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