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英雄》里尔拉

6、涮羊肉 晚

　　晚上林翎赶到饭店时郑凡已经到了。

　　“林翎，好久不见啦。”郑凡笑意盈盈。

　　林翎放下包，搓搓冰冷的手，先把面前的热茶一饮而尽，这才面对郑凡：“得了郑凡，前几天还在微信里跟我聊天呢。”

　　郑凡给她斟满水：“那只是听音，没有见面。”

　　“那倒是。”林翎点点头，转头喊了一嗓子，“服务员，点菜！”又看住郑凡，“请你吃涮羊肉，冬天吃涮羊肉，美得不得了，这招待够隆重的吧？”

　　郑凡啧啧嘴：“好馋哪。”又问，“工作忙吗？”

　　“还行，一阵一阵的。一会儿聊，我先点菜，这个点儿人多，上菜慢，大冬天下了班在火锅店忍饥挨饿，这样的人间惨剧咱们可得杜绝。”林翎也不看菜单，麻溜地对着服务员报菜名，“清汤锅底，两份麻酱，两个烧饼，一份糖蒜，黄瓜条儿羊尾油、白菜粉丝冻豆腐、白萝卜鲜毛肚各来一份。麻烦快点上菜啊，再给来一壶热茶，天儿太冷了。谢谢弟弟啊！”

　　年轻的男服务员立马领命：“放心呐您内。”笑呵呵地走了。

　　郑凡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行啊，‘谢谢弟弟’，油嘴滑舌了。”

　　“你还不是？”林翎翻个白眼，“一口一个老同学的。商务人士套路多。”

　　郑凡也不辩解，是无从辩解，他们虽然初中高中都念同一所学校，但从来没有同班过，何来老同学一说？

　　铜锅和蘸料很快上来了，热气在他们中间升腾，林翎暖和多了，忽然一股豪气上来：“服务员，再来两瓶啤酒。”

　　她撸起袖子，隔着热腾腾的水汽问郑凡：“你知道这涮羊肉是怎么发明的吗？”

　　郑凡笑起来：“你可小看我了，我高中大学酷爱读史，野史看了许多。这涮羊肉啊，据说跟元世祖忽必烈有关。他有次南下远征，打仗打了许多天，士兵们思念起了草原和草原上的肥羊，忽必烈命人抓了几只羊，让厨子拿去做清炖羊肉。肉还没炖呢，军情来报，说敌人正在逼近，炖肉是来不及了，厨子把羊肉切成薄片，放进沸水，肉一变色就捞出，撒上盐，将士们吃了都觉得美味，后来忽必烈取名为‘涮羊肉’。”

　　林翎点点头：“我听到的也是这个版本。其实咱们老家吃火锅也都是这种吃法，羊肉卷牛肉卷，白菜豆腐，蘸麻酱豆腐乳韭菜花。可我从来没觉得好吃，直到来了这儿的第一个冬天，发现那风啊，太硬了，直吹到骨头里，同事带我去吃涮羊肉，从热气蒸腾的锅里挟出肉片，蘸上蘸料，放到嘴里，哇，那个浓香那个温暖！从此我get到了涮羊肉的美味。”

　　服务员端菜上来，告知菜上齐了，郑凡问林翎：“我听你点了黄瓜条儿，怎么没看到？是不是漏上了？”

　　林翎一本正经道：“就是！还糊弄咱们说上齐了。”

　　郑凡刚扭头要喊服务员，听见林翎在笑，就停住了：“我怎么觉得你笑得这么贼呀？”

　　“喏，黄瓜条儿！”林翎先把羊尾油下了一半到锅里，接着煮羊肉，“黄瓜条儿说的是羊肉的部位，就是这个，好像是羊大腿上的肉，用来涮锅最好吃。还有，我刚才煮了羊尾油，这叫‘肥锅’，这样煮出来的肉更好吃。快，动筷子，可以吃了。”

　　郑凡当然吃过涮羊肉，但还真不懂这些讲究，听了林翎的话，他一直觉得普普通通的涮羊肉此时吃起来分外香。林翎也饿了，两人筷子不离手，猛吃起来。

　　吃个半饱，郑凡说：“看你这么能吃，放心多了。工作忙点累点，只要能吃就成。”

　　“不忙，”林翎小口抿着啤酒，“偶尔忙一阵，干好几年了，都习惯了。”

　　“你一直在这家公司吗？”

　　“对，没动过窝，你呢？”

　　“我啊，这不，刚跳槽。”

　　“跳槽到北城了？”林翎瞪着郑凡。

　　“对。”郑凡转了两转酒杯，也看着林翎。

　　“真的？”林翎一脸兴奋。

　　郑凡笑了：“你来什么劲，你又不是我女朋友。”

　　林翎甩个白眼，假作闷闷不乐，给自己倒了杯酒。

　　郑凡接着问：“林翎，你现在还单身吧？你啊，真该谈个恋爱了，我们这个年纪，好多同学都结婚生娃了。”

　　“你呢？”林翎举着酒杯，像是等着他的回答当下酒菜。

　　郑凡咧嘴笑了，林翎只觉这小子笑得春风荡漾。“看来是有了，”她点点头，伸长手臂用自己的酒杯碰了下郑凡的，一口干掉了。“进展到哪步了？女朋友在北城？”

　　“没有。”郑凡摇摇头。

　　“那哪成，一起来呗。”

　　“有这个计划，我先安定下来，她再过来。”

　　“好样的！”林翎猛地拍下桌子，“祝贺你郑凡！女朋友来了介绍我们认识，我可以帮你照顾她。”

　　郑凡眯着眼笑道：“你是可以照顾她。”

　　林翎听出了他的话里话，立刻咬住不放：“我认识对不对？是谁？”

　　“保密，暂时保密。”

　　“保什么密啊？如果是我心里想那个人，你就干掉那杯酒。”林翎朝他面前的酒杯扬扬下巴。

　　郑凡果真笑呵呵地喝了。林翎眼窝一热，险些落泪。真是越来越不能喝了啊，她心想，这么点酒就变得多愁善感了。她挺直脊背，端端正正坐着，想正经嘱咐点什么，却觉得都是多余，“这下好了，”终于，她说，“阿姨不用防着我了，以后能大大方方见她了。”

　　郑凡无奈道：“别这么说，其实高中时跟你一起上下学都是她交代我的，她那时挺担心你的。”

　　“我知道，你一直是听妈妈话的乖宝。”

　　这话郑凡不大爱听，不过出自林翎之口，郑凡并不计较，他确实是个乖仔。

　　不仅如此，郑凡应该是男孩中罕见地、极早就有了觉悟的——他意识到自己不是时代的弄潮儿，做不了风口浪尖的英雄人物。那时不过十六岁，他正在小城最好的高中就读。然而高中的数理化像是三座巍峨肃穆的大山，他在山脚下仰头望去，只见云雾缭绕，无以得识山峰真容。有时他卯足了劲，好不容易爬了一程，就哧溜滑下一截；有时他埋头攀登，再举头时已不知身在何处。

　　说不沮丧是假的，从小到大的尖子生呵。反观林翎，数理化成绩居高不下，要不是后来被一些事影响了……他听很多老师讲过，女生到了高中学习会很吃力，男生却后劲十足，但他俩翻了个个儿。

　　郑凡酷爱历史，初中时就读完了《上下五千年》，还在书店磕磕巴巴啃了大半的《史记》。然而英语一直是弱势科目，郑爸爸郑妈妈由此认为他读文科风险太大，替他拿定主意读理科，他只好勉力应付。

　　“郑凡！”林翎在喊他，她举着杯，一字一顿地说，“真为你高兴，你会是个好丈夫、好爸爸。”

　　郑凡愣了一瞬，才劝她：“少喝点，一会儿我可不送你。对了，我来之前回了趟家，看见阿姨了，阿姨好像比以前胖了点，气色挺好的。”

　　“嗯，她现在挺滋润的，年轻时除了工作就是跟我爸吵架，没工夫，现在就她一个人在家，多的是时间，跳跳舞、旅旅游、打打麻将，挺好的。”

　　“那，叔叔还是没回来？”

　　“没，我只知道他去了辽城，这么多年了，应该有新家了。这样也好，我也不用赡养他了。哈哈。”

　　郑凡习惯了她这么胡说八道，没接话，端起杯子心不在焉地抿了一口，又放下：“林翎，跟你讲件趣事。”

　　“什么事？”

　　“我来北城的飞机上，遇到我们一个初中同学，叫周长宁。”

　　“周家镇的？”

　　“对，他跟我提到了个人。”

　　“嗯。”林翎已经猜到了他要说的是谁。

　　“他说，这个人可能是太不幸，也可能是太命硬，妈妈意外去世，爸爸离家出走，唯一的姐姐也离开了；后来他跟另一家人一起生活，这家人待他很好，可后来也接连遭遇变故，他们的儿子死了，两位老人也背井离乡离开了镇子，他们镇上人都说，这跟他脱不了关系，至于说怎么个关系呢，有各种版本，有一个版本听上去就像农夫与蛇的故事。”

　　又是蛇的故事呢，林翎想着，把筷子在铜锅里一阵搅和，捞上来一片软塌塌的白菜，她用力甩在盘子里，淡淡道：“他还说了什么？”

　　眼见她脸色冷下来，郑凡一阵烦躁：“林翎，以前的事早就过去了，我并不是有意要提，我只是想提醒你，今后凡事小心些，不要太任性。”

　　林翎看住郑凡的眼睛：“你说，咱俩谁看人比较准？”

　　郑凡被问住了。林翎微仰着头，短发柔顺地贴着饱满的头骨，额上的头发像参差不齐的锯齿，她仰视着他，目光却睥睨一切，那个凛冽不逊的少女……像是又回来了。郑凡给自己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啤酒，颇有点自罚的意思。几杯酒下了肚，他脸颊已经有些泛红，林翎笑他：“你还是不能喝酒啊？一喝脸就红。

　　郑凡“嗯”了一声，喉咙有些痛，声音也变得沙哑了。

　　林翎摸摸自己的脸：“我喝酒不上脸，别人都以为我能喝。其实，也就两瓶啤酒的量。”她在桌上叠起两只胳膊，身子前倾，离郑凡近些，“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喝酒吗？”

　　怎么会不记得？郑凡笑了。那天他们互相“表白”，林翎说羡慕他；他说佩服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