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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八卦
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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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是中考结束的时候,林翎百无聊赖地在家等分数。她家住二楼,外边传来邻居小孩的大呼小叫声,林翎拉开窗户探头一看,院里四个小孩在打羽毛球,双打,还有几个人候场。有看到她的,喊了一嗓子:“林翎姐姐,来呀!”
她跑出去,颇不厚道地和这些弟弟妹妹们打了会儿,她一上场就再没下来过,直到出了一身汗,郁郁的心情豁然开朗了,才把拍子甩给别人:“你们打吧,我看会儿。”拿到拍子的胖小子总算摸到球拍了,开心地露出了豁牙子。
郑凡这时路过,他们住一个小区,上一个学校,同级不同班。
“考得怎么样?”郑凡问她。
这个男孩子一贯衣着合体,每身衣服都穿得很衬他,笑起来是眯眯眼,软萌软萌的。那会儿林翎还不懂,男孩子也是讲究身材的,挺拔周展的身姿,才能件件衣服都好看。
她轻松地说:“还行啦。你呢?”
“不是很好。”他的语气沉下来。
他们又不咸不淡地聊了几句。
林翎爸爸回家,正巧看到了这幕,“这是同学?”爸爸越发地瘦了,眼睛从眼眶里突出出来,瞪着林翎,林翎别开脸,不想看他,只低声嗯了一声。
爸爸略站了站,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回屋了。
待林翎也回到家,爸爸坐在沙发上抽烟,翘着二郎腿,开玩笑一样地问:“谈恋爱了?”林翎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压下了喷涌而出、长了翅膀一样不听使唤的无数句子:
要你管?
你这会儿是家长了?
我交学费的时候你躲哪儿去了?
你多久没回家了?连我们的邻居都不认识!
你自己都管不好自己!
就兴你搞小三?
这些话堵得她鼻腔发酸,胸口发闷。
早上七点半,林翎醒了,摸了摸脸颊上的泪水,丧气地裹紧了被子。
林翎做过无数这样的梦,然后被气醒,被堵醒。每次她都很恨自己,她问自己:你在梦里都不能怼他几句吗?
至今她都没做到。她有无数的话给爸爸,那些话从来没出过口。
林翎闭着眼躺到八点才开始穿衣服,嘴里念念有词:
“唐僧骑马咚那个咚,后边跟着个孙悟空;
孙悟空,跑得快,后边跟着个猪八戒;
猪八戒,鼻子长,后边跟着个沙和尚;
沙和尚,挑着箩,后面来了老妖婆;
老妖婆,真正坏,骗过唐僧和八戒;
唐僧、八戒真糊涂,是人是妖分不出;
分不出,上了当,多亏孙悟空眼睛亮;
眼睛亮,冒金光,高高举起金箍棒;
金箍棒,有力量,妖魔鬼怪消灭光。”
“消灭光,哼!”她自觉心情好多了,洗漱完毕,套上个厚厚的连帽衫,踩了一双平底短靴就要出门,忽然又折回了厨房,燃气灶上放着蒸锅,林翎掀开盖子,微弱的热气徐徐散开,露出两个小馒头和一个鸡蛋,林翎拿保鲜袋装起,塞到了包里。
早上冷得吓人,林翎虽然扛冻,可破洞牛仔裤上的洞洞直给她掉链子,她吸溜着鼻涕,买了杯热豆浆捧在手里,左手享受着暖意,右手不情愿地掏手机扫码付钱,正打算把手机揣包里,犒劳下右手,又来了电话。
“喂!”她高声对着手机喊。是陌生号码,但又没有被标记为广告中介之类。
“喂,林翎?”
林翎愣了下:“郑凡?”
“当然是我咯,连我都声音都听不出来了?”跟着是低沉、短促的笑声。
林翎还有点蒙:“你怎么换号了?大早上打电话有什么急事?”
“刚换的号,晚上有时间吗?可以一起吃个饭吗?”
“你在北城?”林翎很诧异。郑凡大学去了南方的海滨城市,毕业后也留在那里。
“对,来北城了,怎么样老同学,赏脸吗?”
“好,你住哪里,把地址发我,晚上容易堵车,我来找个离地铁近的地方。”
林翎挂了电话,时间有点晚了,打了个车去公司。路过总编办公室时,陆总编招手找她:“林翎啊,你今天不用来上班啦……”
“啊?”林翎夸张地瞪大了眼睛。
她这副样子让陆子昊也愣了下,“哦——你想哪儿去了!我是让你去尹歌家,我早上刚跟她谈好,她同意在我们这儿出画册了,我把她地址发你,你去她家取画。”
“哦,好。”
“她明天飞美国,我们赶在她走之前拿画过来,可以多些编辑制作时间。”陆子昊耐心地解释了一句。
“好,那我现在就去?”
“行。对了,让张佳佳跟你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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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歌是位四十多岁的女画家,小有名气。不过丈夫来头不小,是某知名美院的副院长,据说是她的第三任——林翎早就在网上查过尹歌的资料了,不怪她八婆,实在是尹歌的小道八卦相当多。
林翎和美术设计张佳佳第一次去这么高档的别墅小区,激动地互相握手防抖。
来开门的女人看起来也就三十左右,白净的圆脸,墨绿色的复古毛衣,阔腿仔裤,围着围裙,微笑着招呼她们:“你们好,是美术馆的吧?尹老师在等你们了。我是保姆小云。”
门里的暖意扑面而来,林翎和张佳佳进入长长的门厅,在小云的示意下挂好外套,换上鞋。两侧白墙上挂着黑白色调的摄影作品,地板是胡桃木色,简洁而现代。
进得厅来,尹歌盘腿坐在沙发上,一头微卷的黑发,衬得她的鹅蛋脸面若桃花。她站起来迎了迎她们,紫色的丝绒长裙漾着光,腰身窈窕。
林翎赶紧开口自我介绍:“尹老师好,我是编辑中心的编辑,我叫林翎,她是美术设计张佳佳。”
“陆子昊跟我说了。快坐,外边挺冷的吧?”
“不冷不冷。我们陆总编交代我们取了画,拿回馆里包好,然后再去印刷厂扫描,千叮咛万嘱咐一定得给您保护好。”
“我当然放心,你们陆总编办事最稳妥了。” 尹歌笑起来眼角纹深深的。
三人都坐了下来,保姆适时送上了茶。
清冽的淡褐色茶汤,入了口,并无茶味,香味厚,略甘甜。
“尹老师,这不是茶呀,真好喝。”林翎连着又喝了几口
“对,这是拿马蹄、茅根、牛蒡煮的水,适合女孩子喝,多喝点啊。”尹歌又执了一个精致的景泰蓝小碟子放到两个女娃跟前,里边是核桃仁、扁桃仁。
尹歌客气地问了几个关于美术馆和她们工作的问题,见她们都能侃侃而谈了,便让保姆撤了茶,从里屋拿出了她的画,林翎先细心地翻了两遍,在本子上记下数量,大图几幅,小图几幅,然后一页一页地翻着,跟张佳佳一起看。张佳佳是美编,要考虑版式设计和印刷后的呈现效果,就几幅画跟尹歌讨论起来。林翎把这些也记了下来。问题都解决完,已经到中午了,尹歌拍拍手说:“午饭就在这儿吃吧。”
林翎、张佳佳推迟了一番,见尹歌真不是客气,就又坐下了。
窗外响起尖厉的风声,而屋里温暖惬意,女主人笑容明媚,热情招待。张佳佳的少女心活泛了,试探着问:“尹老师,能不能……参观下房子啊……”马上又觉得有点过分,“那个……刚才我用洗手间,洗手间都好漂亮啊,就想……”
“可以啊,没关系。”尹歌挥了下手,“你们去看,我打个电话。”
她们两人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看了遍,啧啧不已。尹歌的房子很简洁,白墙木地板,家具也不名贵,书房用的还是宜家的毕利书架。但每件物品都像经过了时间的打磨,略旧的布沙发,摆满书的黑沉沉的书架,黄铜吊灯,整栋房子像一曲宁静舒缓的钢琴曲,偶尔跳跃出欢乐的音符——便是那错落随意的挂画。
张佳佳回到沙发上,感叹说:“这个房子得多少钱啊。”
“5000万以上。”林翎已经看完了网上的报价。
尹歌咯咯笑了:“我买那会儿没这么贵,一平也就两万多,销售还给打了折。”
张佳佳说: “尹老师,我也是美院毕业的,大学时还上过林院长的选修课呢。”
尹歌端起水杯,“喜欢吗?”喝了一口。
“喜欢啊,林院长艺术史讲得像八卦一样,我们都喜欢去听。”
“哈哈——”尹歌开怀大笑,“看来林院长给你们讲了不少八卦啊。不过林院长会讲故事是真的,我老说他可以写小说的。”尹歌带点调侃。
“您跟林院长在一起肯定很好玩。”张佳佳双手捧着脸蛋。
“是啊,我都第三次结婚了,怎么也得选个有趣的人,互相看着顺眼。”
她这么坦荡荡地说自己第三次结婚,林翎和张佳佳两个年轻姑娘到底面嫩,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好在尹歌自己接了下去:“你们俩都学美术吗?”
“我不是,我学新闻传播的。”林翎赶紧说。
“我学国画。”张佳佳说。
“如果是你们林院长,会说:多看点古典文学、多读读古代史,”尹歌学着丈夫的语气,“要我说呢,管它什么画,保持敏锐的感受力就行。看我们小云,你们以为小云是保姆对吧?小云只有初中文化,但她对事物的感觉非常细腻,我现在把她当助手,我的画,画框都让她去选,选得很合适。是吧小云?”
小云笑说:“尹老师说笑了,我就是个干家务活的,助手的活哪干得了。”
“小云以为艺术是多么高雅的东西,其实都是相通的,做饭、收拾房间能让别人愉悦,跟艺术一样的功效嘛。说白了,艺术也有经济价值,有经济价值就是商品。”
“《夜巡》知道吧?伦勃朗最重要的作品,在艺术史上地位很高。我去阿姆斯特丹的伦勃朗纪念馆看了原画,真棒——”尹歌顿了顿,像回到了画前,“它的色泽那么醇厚,人物那么生动,像要从背景中走出来……伦勃朗对光线的处理,它的层次……太有力度了。其实这幅画是一幅——按现在的话说——众筹作品,画中人物是按出资排列的,出资多的人靠前,高光醒目,出资少的位置靠后,半明半暗;出钱更少的,只有不到半个脸。伟大的艺术作品背后,是商业交易的助力。”
林翎和张佳佳静静地听着。
尹歌忽然扑哧笑了:“这还是你们林院长给我讲的呢。”
这时小云告诉她们午饭好了,尹歌带她们到餐厅落座:“我吃得很简单,你们不要嫌弃啊。”午饭是烤熟的冷冻披萨和萝卜豆腐圆子汤,中西合璧得极妙。
吃饭时,林翎问尹歌在美国待多久,尹歌想了想道:“我也不确定,半个月到一个月吧,最长不超过一个月,林院长的新作品和美国几位画家的作品在纽约首展,我就是去作陪。”
林翎问她:“如果画册制作过程中有需要跟您请教的地方,我给您发邮件,您空了回我,您看行吗?”
“没问题。”
吃完饭出来,张佳佳挽着林翎的胳膊,不无遗憾地说:“我说真的啊,我觉得尹歌的画比林院长的好,但是她的作品太少了。”
见林翎没说话,张佳佳拿胳膊肘戳她:“你不觉得可惜吗?”
“我在想她的画呢,但我不了解林院长的画。那要是这样的话,尹歌为什么不多画些呢?”
“多画什么啊,你没看网上很多人说她现实,一次比一次嫁得好吗?有心思创作的话靠自己就好了,还有精力整天结婚离婚啊?”
“我倒没觉得她现实,”林翎说,“感觉……她挺单纯挺直率的啊,跟我们俩丫头片子说房子多少钱买的,还主动说自己是第三次结婚,没什么架子。”
“那倒也是。哎——”张佳佳忽然压低了嗓门,还用手虚掩着口鼻,“有个八卦啊,据说尹歌跟陆主编关系不一般。”
“怎么个不一般法?”林翎问。
“当然是男女关系那种啦。”
“啊?”林翎瞪大了眼睛,“真的吗?”
“据说啦,我也只是听说。”
这次拜访给了她们许多话题,回到办公室,她们拿画给陆子昊过目了,又送到了印刷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