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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人心不足蛇吞象 回到十二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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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十二月那个天寒地冻的夜晚,林翎和周来鸿已经合租两个月了。他们一前一后上到二楼,林翎开门、换鞋,接着去厨房冰箱里拿酸奶喝,出来见周来鸿已经坐在了扶手椅上。
客厅里,三人座的布沙发和扶手椅组成一个L型,两者中间是一台落地台灯,小巧的椭圆形原木茶几上放着一摞书。
“给你!”林翎递给周来鸿一瓶酸奶,他把酸奶放在茶几上,问:“你是不是渴?喝点水吧。”不等林翎回答就起身去餐桌旁给她倒了一杯水,自己则从随身的背包里掏出个塑料水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他的背包拉链大开,露出一角照片,林翎捏住,拉了出来,黑白照片上是个面容坚毅、五官周正、头发浓密的中年人。
她把照片塞回背包里,问:“今天有收获吗?”
周来鸿的踌躇一闪即逝,“没有。”他说。其实他不好意思像周迅那样大大咧咧给乘客看照片,问他们见没见过他爸爸。
林翎默然,随即卧倒,把抱枕抱在肚子上,期待地问:“今天讲什么故事?”
周来鸿看看茶几上的书,那是他把《格林童话》还给秦阿姨后,又借来的《中国童话》《中国民间故事》《中国古代神话》,还有本《山海经校注》。
“你不饿吗?”他问林翎,“我还没吃饭呢。”
“我喝酸奶就行。”林翎表示。
周来鸿起身去看了看冰箱,只有几个西红柿和一把小油菜,鸡蛋还有,柜子里有挂面。他洗净小油菜、西红柿,青菜切几刀,西红柿切成小丁。拿出两个鸡蛋,多多倒油,煎成黄澄澄的煎蛋,盛到盘子里,然后下锅炒西红柿,直到炒成泥状,倒进水。
这时林翎循味而来,“我来调味。”她自告奋勇。
周来鸿看着她拿了两只碗,各来点盐、醋、生抽、辣椒油、芽菜,“必须放芽菜!”她说着,把锅里烧开的水浇了一勺在碗里。又问:“哎,我记得还有香葱啊,你没洗吗?”
“没看到。”周来鸿下了一把挂面。
“有啊。”林翎打开冰箱,果真从抽屉里拿出两棵蔫蔫的小葱,她把蔫的择掉,洗净切段。
周来鸿烫好青菜,把面捞进两个碗里,一个多点,一个少点,上边盖上煎鸡蛋,撒上林翎切好的小葱段,端上了桌。
周来鸿挑起面条,呼噜一口,碗里下去了一半,“味道不错!”他说。
“你慢点吃哦,这么烫,会得食道癌的。”林翎皱着眉,慢条斯理地吹着面条。“下次我做芽菜肉臊面给你吃,那才好吃,干面不行,得用鲜面,我大学时吃过就喜欢上了,简单易做又美味,还便宜哟。”
吃过晚饭,周来鸿坐回扶手椅上,拿起最上边一本书,翻开夹着书签的那页,这是一本《中国民间故事》,“今天该讲……《人心不足蛇吞象》。”
周来鸿凑着落地灯的光念起来,他声音厚而润,讲起故事来无师自通,有几个角色便可以变幻出几种音色、语调,将这个道德意味浓厚的故事讲得余味缭绕。
《人心不足蛇吞象》讲的是一个叫象的男孩救了一条受伤的小蛇,蛇跟男孩一起长大后回了山林。当得知象的老母亲得了心痛病时,蛇告诉象它的蛇肝能治痛症,它张开巨大的嘴,让象到它肚子里割一片蛇肝,蛇肚子里漆黑一片,只有蛇肝闪着微弱的金光,象用用来割草的镰刀割下了一小片蛇肝,治好了母亲的病。后来,象看到宰相的告示,愿意用千两黄金和官职酬谢能治好宰相儿子头痛的人,象便找到了蛇,让他的蛇兄弟再给他一片蛇肝,蛇答应了。
上次的伤口还在滴血,但还有微弱的光指引着象,象割下一大片蛇肝献给了宰相,得到了他想要的荣华富贵;不久,皇帝召见象,许给象宰相的高位,让他用蛇肝治好宠妃的脚痛,好让宠妃能再次跳舞。蛇又答应了,只是蛇肝已被血污包裹,象凭记忆找到蛇肝,割下了整块蛇肝,蛇在剧痛中腾飞翻转,摔死在地上,闭上了巨大的嘴巴。象再也出不来了。
“讲完了。”周来鸿合上书,看看没有任何反应的林翎,“睡着了?”
“没有,”林翎把抱枕翻了个面,偏过头,悄悄抹去了脸颊上的眼泪,“我一直以为人心不足蛇吞象的意思是,人心像蛇一样大小,却妄想吞下一头大象。”
“我也不知道是这么个故事。”周来鸿说。
“我倒是想起小时候爷爷给我讲过的故事,都是这家媳妇怎么了那家婆婆怎么了,不孝的儿媳遭了报应之类的。”林翎忍不住笑起来,“我爷爷是个老顽固农民。”
周来鸿也笑起来。他笑时鼻翼揪揪着,有点滑稽。
她收回目光:“爸爸妈妈很少带我回爷爷家,我奶奶没得早,爷爷一直一个人生活。我还记得他念童谣给我听,他叫它们‘小曲儿’,但我都记不住了。”
周来鸿拍拍手,张口来了一首:
“黑老猫,你别来,
俺家没有淘气孩。
……”
林翎跟着念道:
“黑老猫,你快走,
俺家有个大黄狗。
黑老猫,你不走,
不咬你屁股就咬手!”
“你都记得?”林翎惊喜地问。
周来鸿不以为意:“我们农村孩子,谁不记得几个小曲儿?”
林翎坐起身,凑近他:“喂,农村孩子,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钱?”这个问题她早想问了。
“好的时候六七千,差的时候三四千吧,保底三千左右。你呢?”周来鸿把问题抛了回来。
“六千多。”林翎说,“刚毕业时才三千多。真后悔大学学文科啊,跟我同届的好朋友,软件学院的,一毕业月薪就上万了。”
周来鸿这时不自在起来,他犹豫着说:“林翎,要不是我,你一理科班的尖子生,别说不会去文科专业,怎么也能考个名牌大学啊。”
林翎失了会儿神,乳黄台灯下的此时此刻安宁得像一场梦,她听到了儿时都不曾听到的民间故事,跟少年时就相识的同学共念了一首童谣,她甚至想到了温吞黧黑絮絮叨叨去世多年的爷爷,假如没有周来鸿的提醒,那段叛逆乖张的岁月早已渺若烟尘。
电话铃声忽地响起,将林翎从回想中唤回。
“哈喽翎子,”是晓唯,“怎么样啊最近?上次忘了问你,我那间屋租出去没有?”
“早租出去了。”林翎看着周来鸿收好背包、回屋。
“不错哟,你生意好嘛。”
“别乱说话好吗?是房子生意好。”林翎纠正她。
“这个女孩子是干吗的?”
“谁跟你说是女孩子了?”
“啊?你可别忘了你跟房东说过只租给女生哦。”
林翎一时没词了,她忘了这事了。“没事,住几年了他也没管过。”林翎打了个哈欠。
“好吧,不过你要小心哈,对方底细你知道不?人品靠得住不?”
“放心,”林翎笑着,“比你靠谱,我初中同学。”
“同学啊,那我就放心了。对了,凌子我跟你说啊,你没来听那场钢琴演奏会太可惜了,你后悔去吧!那个钢琴家好牛!她的《哥德堡变奏曲》是我听过最棒的!”
林翎道:“你喜欢就好。”
“我就想问你呢,你从哪儿搞的票呀,以后再有都给我留着啊。”
晓唯就是这么直接,想要什么就张口要,林翎故意问她:“都给你留着,我听什么啊?”
“你不听呗,咱们一起住那么久,没见你听过歌也没见你K过歌。”
“这倒是。”林翎乐了,“给你留着给你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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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林翎做了个梦。
梦到她在一个陌生城市的街头,抱着床厚实的被子,好像在找什么地方,不远处一个古香古色的院子分外眼熟,她犹犹豫豫进去,发现是一家大型会所,她出来后茫然地站在街上,想着抱着被子去哪儿都不方便,好不后悔,然而这被子从何而来,又为什么带着,她也不知道。她漫无目的地朝前走啊走,走着走着,在梦里,她明白过来,她在做梦……
林翎醒了,对着黑咕隆咚的夜做了个鬼脸。很快又睡了。
梦再次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