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英雄》里尔拉

3、小飞侠 林翎出

　　林翎出门上班时，周来鸿还在睡觉，夜里周来鸿收车回来，林翎从没听到过动静。

　　周来鸿和林翎就这样两不打扰地住了一段。

　　有一天早上，林翎对着镜子抹完面霜，正犹豫要不要擦防晒霜，周来鸿的门突然开了。他头发乱翘，衣服倒穿得齐整。

　　“林翎！”那是他早上开口的第一句话，声音浓酽陌生。

　　林翎走过去，周来鸿递给她两张票，“你去听这个吗？钢琴演奏会，你拿去跟朋友听吧。今晚的。”

　　林翎看看票：“你不去？”

　　“我听不了这个，不懂。”他打着哈欠，手懒懒地往屋里挥了一下，“李叔叔送的。他们品位太高雅，秦阿姨借给我的书也看不懂。”

　　林翎的目光被他的手带向屋里。屋里黑洞洞的，若有若无地飘出陌生的热气和味道，像一只怪兽张大的嘴巴。

　　周来鸿顿了顿，转身回屋，拿了本书出来。林翎看到书名就乐了，那是本《小飞侠彼得·潘》。

　　“我也听不了。”林翎递回门票，周来鸿手抬了抬，没接：“那你送人吧。”

　　“也行。”林翎揣到口袋里，“你等等。”

　　她到厨房倒水，找了一圈，除了自己一个水杯，没看到周来鸿的杯子，她又奔到厕所，拿了周来鸿的牙杯，那是一个白色搪瓷杯，杯口一圈蓝色。暖壶里的水冒着烟，她想了想，倒了一半，把自己水杯里晾好的水倒进去一些，端给周来鸿。

　　“喝口水，嗓子哑成公鸡了。”

　　“哦。”周来鸿听话地接住，一饮而尽，接着便要把杯子递给林翎。林翎揣着手，他干笑一下，拿着回屋了。

　　“周来鸿！”林翎提高嗓门，“能不能来接我下班？我五点半下班。”

　　“行啊，把地址发我。”

　　“好，拜拜。”

　　林翎的目的并不是让周来鸿接他，她想跟他聊聊。这几天他们都没机会说话，她对突然相遇的周来鸿很好奇，她对他嘴里的老乘客秦阿姨李叔叔很好奇。她看得出来，周来鸿跟以前不一样了，就像高一时遇到一年未见的周来鸿时，发现他跟初中时判若两人。

　　而现在，他又不大一样了。

　　晚上周来鸿是提前到的，林翎等晓唯来取钢琴演奏的门票，出来晚了。如林翎所料，他们遭遇了晚高峰大堵车。

　　在车流中间，周来鸿跟她讲起了他跟李叔叔秦阿姨的相识。

　　李叔叔跟秦阿姨年近八十，一个是音乐学校老师，一个是中央编译局的翻译。他们只有一个儿子，儿子一家老早就定居在加拿大，山高水远什么忙也帮不上，老两口身体还算硬朗，兴趣广泛，都不喜欢在家里窝着，常常出去看演出、听戏、会朋友、逛商场，当然也少不了跑医院，只是打车非常难，出租车司机都不爱载年纪这么大的老人，每次出门他们都要在路边站很久。

　　有一次俩人去商场给大孙子买礼物，阳光明媚的早上，他们满心期待着，等着，挥着手，招呼着，一辆辆空出租车呼啸而过，丝毫不减速，太阳光越来越耀眼，他们互相搀扶着，腰身越来越佝偻，心境越来越凄凉，年迈的窘境从未像此刻这样大显威力，将不服老的他们打回原形。

　　终于有位邻居出门看到他们，给他们叫了辆网约车。

　　这辆车的司机就是周来鸿。

　　到了目的地，老人下车前低声下气跟周来鸿商量，问他能不能等他们一会儿，他们会尽快买了东西出来，他们简直怕了，车这么不好打，假如周来鸿不等他们，他们都不知道怎么回去。公交车不好挤不说，公交车司机对他们也不友好。

　　周来鸿想等等就等等吧。

　　这一等就是将近一个小时，两位老人上车时千恩万谢，絮絮叨叨解释半天，他们选的鞋子货架上没码了，服务员又去库房找码子，买好鞋到服务台包装，包装的小姑娘手生得很，把他们急坏了，而且这时才想起连电话都没留一个，他们心想周来鸿肯定走了，没想到他居然还在等。

　　老两口直说让周来鸿久等了，一定等急了吧？

　　周来鸿并不急，他把车蹲在路边，一直拿眼瞄外边的行人，他看得那么认真，都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此外，他也没觉得多等会儿是多大点事，两位老人近乎谄媚的笑容和热情让他感到愧疚。

　　于是把电话给了他们，让他们需要车就给他打电话。

　　但他真没想到这老两口这么爱出门。一开始搭车，他们还像头次那样小心翼翼，甚至是战战兢兢，生怕得罪了周来鸿，以后再也不来接他们。后来发现这小伙子虽然冷面冷脸的，话也极少，却并不嫌弃他们。

　　再后来他们胆子就大了。

　　“没事也给我打电话，让我去家里坐坐。”周来鸿好笑地说，“老拒绝也不大好意思，因为是私下接单，费用不好算，我都是约莫喊个价，可他们每次都多给个五十一百的，我不接他们就不下车，嗐，这俩老家伙。”

　　“我就去了一次，带了一盒点心、一兜水果。老头儿给我开的门，我去他们家客厅真大……老太太在里边对着电脑大声念什么。老头儿说，那是老太太在给他们小孙女讲故事呢。”

　　“他们对孙子孙女可真好……”周来鸿悠悠地说。

　　“我跟你说林翎，水果这玩意可真贵，咱们小时候水果哪有这么贵，比肉都贵！下次我就给他们买肉，那多实惠……算了，去这一次就够了，我也算仁义了。我还得跑车呢，我的时间都是钱啊！”

　　不知为什么，林翎不时嘴角上翘笑起来，最后憋不住大笑起来，笑到肚子痛。这事并不好笑，也不滑稽，她就是忍不住要笑。

　　“周来鸿，你为什么来北城？”

　　这时他们已经看到那两座烟囱，夜色中矗天而立，仿若巴别塔。

　　林翎一瞬不瞬地盯着周来鸿的侧脸。周来鸿笑了笑，他的嘴唇抿着时微微撅起，唇线清晰好描摹，跟高高的鼻子配在一起，显得倔强而坚毅，笑起时，毫不吝啬地把嘴咧开到最大，嘴唇向后收起，露出一排牙齿。

　　“你知道，”他舔了舔嘴唇，“我爸爸很早就失踪了，这么多年，我姐一直在找他，去年她听别人说好像在北城见到过他，就来北城打工了。我今年也来了。”

　　“那……有线索了吗？”

　　“没有。”他又笑了笑。

　　林翎不再看他，调整了下语气：“哎，我以前看过一部电影，主角是个出租车司机，周迅演的，她跟你一样想找人，所以备了一本相册，给每个乘客看，问他们见没见过这个男人，那人是她的男朋友。”

　　“她找到了吗？”

　　林翎想了想，“找到了。”她说。

　　“虽然并不是通过给乘客看照片找到的。”她心里说。

　　******

　　周来鸿并不知道，这两位老人是真的很喜欢他，尤其是秦阿姨。

　　那天秦阿姨给七岁的孙女讲故事时，周来鸿一边听，一边在满墙的书架前打量。

　　周来鸿固然愚俗，但也不由感叹，那真是一片浩瀚的书海，古今中外、文史哲艺术，要多少年才能看完呢？

　　李叔叔端了茶给他，指着一排书说：“这里边有你秦阿姨翻译的，她学俄语出身，又自学了英语。”

　　“哦！”周来鸿点点头。那边秦阿姨跟孙女互道了再见，对周来鸿说：“来鸿，有你想看的书没有？拿去看，看完还给阿姨就行。”

　　“阿姨，我从小就笨，读书也少，大专就是混下来的，好几年没看书了。”

　　“这样啊，那阿姨给你挑。”老太太走过来，从一片花哨些的书中，挑了两本给周来鸿，又要留周来鸿吃饭，周来鸿说什么也要走，说还得接单，不然今天没奖励了。

　　这期间，李叔叔一直笑嘻嘻地看着老伴，周来鸿走后，秦阿姨才说：“你别笑我。”

　　李叔叔这时收敛神色道：“儿子小时候不在咱们身边，你这一堆书没有机会读给儿子听，我看得出来你喜欢这小伙子，给他看这些书，就像一种补偿，把没给儿子的补偿到他身上。我懂，你开心就好。”

　　是啊，老太太对周来鸿怀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柔情，忍不住拿出她挚爱的童话给他看。

　　“这孩子啊，骨子里头有点……戾气，看点童话也好。”秦阿姨坐回椅子上，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