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之锦瑟华年》缘志异

6、第六 章 人和妖终究

　　锦瑟跟江哥第一次见面是跟着子规姐姐。那天，湖边春色撩人，绿荫满径，桥上桥下，一片盎然。
　　锦瑟偷偷跟着子规姐姐跑出来，树荫下，男子轻轻撩起女子的发丝，俯身亲吻额头。湖水荡漾，暖阳初照。锦瑟看见了子规姐姐的另一面，一个陷入爱情漩涡的娇羞的姑娘。
　　后来，锦瑟才知道，那个撩拨姐姐心弦的男子叫江永。
　　锦瑟还记得，江永带着她们两个一起去赏花，一起去游湖，他还喜欢摸摸锦瑟的小脑袋。
　　每次她一站在糖葫芦面前，江哥总会温柔地问:“小锦瑟又想吃糖葫芦了江哥给你买好多好多糖葫芦吃。”
　　这个时候子规姐姐总会嗔怪他，小孩子不能吃太多甜食，会坏牙齿。
　　江哥微微一笑，亲手喂子规姐姐吃糖葫芦。然后锦瑟总能看见子规姐姐娇羞地低下头。她便在一旁吃着糖葫芦咯咯笑。
　　如果留仙是太阳般灿烂，那么江永便是江河之细腻。不管什么时候见到江哥，他的嘴边总有一抹微笑，声音温婉，悠长雅致。眼里始终藏着温柔的水，仿佛一不小心就会溢出来。
　　锦瑟始终记得那次江哥拼死从火中救出奄奄一息的子规。胳膊上的伤疤就是被火烧的。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江哥惊慌失措的样子。
　　锦瑟还天真的以为，他们三个人会像一家人一样，永远在一起。然而，突然有一天，江哥娶亲了。
　　新婚当天，望春城里人山人海，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过街游行。新娘娇羞地坐在轿子里。
　　只可惜，新娘不是子规。
　　那天，子规一个人在湖边坐了一天。锦瑟第一次觉得，子规姐姐的背影是那么的弱小。从此以后，子规姐姐带着锦瑟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一走就是十几年。
　　……
　　后来，子规姐姐为了救她而去世。锦瑟怀里揣着子规最后留给江永的信，再次来到望春城，不知是什么滋味。这里山花依旧，湖水微波荡漾。然而却早已物是人非。
　　望春城，如其名，四季如春，漫山遍野，山花烂漫。这里仿佛没有悲伤，所有人的脸上都是笑颜如花。
　　当锦瑟穿着破旧的衣服，顶着破旧的草帽来到望春城，仿佛与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她就是一个局外人。
　　看着江家的辉煌壮丽的大门，再看看自己脚上磨破的布鞋，锦瑟第一次有了胆怯之心。
　　她没有勇气敲响江家的大门，于是便蹲在门口等啊等。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根木棒狠狠地抽了一下。背上火辣辣的疼。一瞬间，睡意全无。
　　“这是哪里来的小乞丐，这种地方是你能来的吗？赶快滚！”
　　“我找江永。”
　　“江二爷的名讳岂是你能叫的。”
　　锦瑟还没反应过来，家丁一棍子扇到她的脸上，力气大到直接把她摔在地上。草帽飞出去老远。头有点发懵，脸上火辣辣得疼，嘴角流出一丝鲜血，嘴巴里一股血腥味。
　　锦瑟什么都没说，晃了晃神，起身拍拍身上的土，捡起草帽继续蹲在江家门口。
　　她怀里还揣着子规姐姐最后写给江永的信，说什么她都要送到江永手上。
　　家丁见她这样就来气，手上的棍子打得越发狠厉:“还不快滚！”
　　锦瑟紧紧蜷缩着身子，牢牢护着头。
　　一棍子打下去，头还是流血了，流到眼睛里，流到嘴巴里，满脸都是。
　　“你在干什么！今天可是小小少爷的八岁生辰，怎么能见血呢！”
　　“可是这个死乞丐一直赖在这里，赶都赶不走，真是晦气。”
　　“诶呀，这种乞丐随便打发她几个铜钱就行了，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二少爷和二少奶奶马上就要回来了，屋里还有一堆活等着呢。”
　　说着，家丁掏出零星几枚铜钱，扔到她的脸上，嘴上还说:“快滚吧，死乞丐。”
　　锦瑟盯着地上散落的铜钱，怀里紧紧揣着那封信。
　　原来，江哥的孩子都已经八岁了。
　　她死死地咬着牙，心里觉得委屈，却一滴眼泪都没掉。
　　……
　　锦瑟在门口一直等啊等，终于，等到了江永。
　　再次看到熟悉的身影，锦瑟一阵开心。按耐不住欣喜，想要冲上前去把信交给他。
　　然而，当她看到江永温柔地扶着夫人从马车上下来，身旁还跟着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那一瞬间，她的脚像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
　　江永看到锦瑟明显一阵惊讶。只是一瞬间，他便微笑着与夫人交谈。不过呼吸之间，便与锦瑟擦肩而过，像陌生人一样。
　　锦瑟张了张嘴，终是没有叫出那两个字。
　　她远远地看着幸福的一家人，就像曾经的她们一样。然而，热闹和爱始终是属于别人的。锦瑟感觉有东西从眼睛里流出来，苦苦的。伸手一摸，原来是泪啊。
　　那天晚上，锦瑟一个人躲在破庙里，与风作伴。她突然为子规姐姐感到不值。子规姐姐念了江永十几年，结果他却根本不愿承认。他们之间的回忆，对他来说，不过是虚幻一场。根本算不上价值。
　　不过锦瑟怎么都没想到，江永会在深更半夜来破庙寻她。
　　“还疼不疼”江永指着锦瑟头上的伤轻声问，还是和以前一样那么温柔。
　　锦瑟低下头不去看他的眼睛。
　　“这些药膏你先用着，都是上好的药材。这里还有一床棉被，晚上盖着不冷。”
　　虽然江永给她带了药膏，但是她还是很生气，将头扭向一边，不想理江永。
　　“我还带了你最爱吃的糖葫芦。”江永从怀里掏出一根糖葫芦，在她面前晃晃。
　　锦瑟拿起糖葫芦狠狠地扔了出去。她才不稀罕什么糖葫芦。仅凭一根糖葫芦休想收买她。
　　气氛有些尴尬，江永无奈地微笑:“我忘记你已经长大了，可能不喜欢吃糖葫芦了，是我的失误。”
　　锦瑟撇过头，一言不发。
　　沉默，沉默，沉默。周围安静得能听见老鼠打洞的声音。
　　“白天的事情……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锦瑟死死地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她现在很生气，不想理他。可是，她心中有无数个问题想问他，为什么要抛弃子规姐姐，为什么要成亲，为什么装作不认识她又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给她来送药膏。
　　“我知道你还在生气，锦瑟，我真的没有办法……我只是一个庶子，很多时候，都不是我说了算，包括我的婚姻大事……”
　　“江家为了壮大家族势力，拉拢将军府，于是，便将将军府的小女儿与我成亲，所以……”
　　“所以你才抛弃了子规姐姐，去找别人。”锦瑟咄咄逼人地质问。
　　江永轻轻点头。
　　“你知道子规姐姐有多在意你吗？你知道子规姐姐为了你偷偷哭过多少次吗？”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需要听话地接受家人的安排就好。”
　　“可是，锦瑟啊，我能怎么办！人和妖终究是走不远的……”江永有些疲惫，十几年前的感情一股脑全被牵扯出来。
　　“你连坚持一下的勇气都没有吗？”
　　江永摇摇头:“我看不到我们的未来。我的家人永远都不可能承认子规，也绝不会同意我与子规在一起。就算他们只是拿我当棋子，但他们终究是我的家人，是从出生就一直陪伴我成长的家人。我怎么可能说抛弃就抛弃。”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还在深更半夜来找我！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吧！”锦瑟说。
　　“因为你是子规最在乎的亲人。为了减少误会，我没有办法在我的妻儿面前给你足够的关心，所以我只能以这种方式来偷偷看你。”
　　“我不需要！你走吧！”
　　江永看着倔强的锦瑟，深深地叹了口气:“这里有一百两银子，你收好，山脚下还有一座小院，如果不嫌弃的话，你就搬进去吧。可以在附近买几亩田地，种种庄稼也可以。”
　　锦瑟狠狠地把钱袋扔出去:“我不是乞丐，不需要你的施舍！”
　　“这是子规姐姐最后写给你的信！”锦瑟把信交给江永:“从此以后，你我不必再见！再见也是陌生人！”
　　既然你要割舍从前，那就痛痛快快地一刀两断。锦瑟拢了拢草帽，踏出破庙，再也没有回头。
　　药膏，棉被，糖葫芦，银子散落一地。破庙里，一个男子紧紧抓着信。
　　从此以后，锦瑟决定，她最讨厌吃的东西就是糖葫芦。
　　很久之后，锦瑟才明白江永说的，一个人所做的决定，很多时候都是身不由己的。像个木偶一样，总是被各种各样的事情牵绊，最后，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
　　任何海誓山盟的爱在现实面前根本不堪一击。锦瑟始终不知道，当初先放弃的，不是江永，而是子规。
　　大婚前一天，江永放下一切与子规私奔。他在湖边等了一晚上，换来的却是子规的放手。
　　她说，将军的小女儿很漂亮，以后会是个好夫人。
　　江永记得，那天晚上湖边的风有多刺骨。后来，他才知道，子规为他选的路不是最幸福的，却是最好的。
　　故事的最后，子规为了江永选择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