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船清梦压星河》爻聆

2、君家的那个丫头（二） 所以豆包和

　　　　阿修眼见着食盒里那碟子绿豆糕和那碟子葱油饼很快就被自家少爷消灭了，豆包且还剩三个。
　　他看着便有些眼馋，就带着一脸有些谄媚的笑容问道：“二少爷，这三个豆包您要是吃不下了，不如给小人吧？”
　　安定慈闻言抬头看向他，看得他有些毛骨悚然的。
　　“二少爷肯不肯您说一句便是，盯着小人做什么看得小人心里毛毛的。”阿修的屁股往后悄悄地挪了挪，莫名有些心虚地渐渐收了声儿。
　　安定慈倒真是有些不肯。犹豫了半晌，才道：“你若真想吃，那只能吃一个，剩下那两个须得用油纸包好了还给我。”
　　“啊？”阿修不懂向来大方的少爷为何还要讨两只回去，只好乖乖照做。幸而车上的小抽屉里还有几张上回在街上买酥饼时多讨要的油纸，阿修便从小抽屉取出几张，把剩的豆包包妥了递还给他。
　　安定慈接过，珍惜地贴身放了。
　　“二少爷是怕一会儿下课赶不上吃午饭，所以才留一个的吗？若是这样的话那大可不必麻烦，我们回来的路上再买些吃食垫垫肚子便是。”
　　“我并没有怕赶不上吃午饭，再说回府也要不了多久，我只饿上那么一小会儿也无妨。”
　　“那您这是为何？”
　　安定慈这回却不愿意答他的话了。
　　还能是为什么，他其实并不爱吃豆包，只是上回听云侍郎的女儿锦书提起，说君三在这些糕点面食里最是喜食豆包。上回两人出去逛街，她一人便吃了三个，差点没有当街噎着。
　　这会儿正好撞上徐氏在食盒里放了豆包，他便估摸着能省下来，一会儿到了学堂找个机会不着痕迹地给她；但又怕这豆包凉了不好吃，所以才贴身放着，拿体温暖着。
　　但这又岂是能对伴读小厮随意提起的？保不齐回去就向阿爹告了状，说他不仅没有离君三远一点，还上赶着给人家送吃食。
　　阿修见安定慈不愿意回答，也不好再问，一路上便就相顾沉默着了。

　　丞相府离陈夫子的学堂确实左右不过一盏茶工夫，安定慈下车的时候怀里的豆包也还热乎着，只是该如何交给她这事儿上，他却微微有些犯难。
　　直接塞给她吧，也太直接，况又怕她不会收；放在她桌上吧，若是万一她今日来学堂晚了，这豆包便冷了。
　　他手伸在怀里捂着胸口的豆包，左右也没想出一个什么好主意来。

　　君三也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进门便看见了在发呆的安定慈，揣在衣襟里的手也不知道捂着个什么物件儿，只见是用油纸包着的。
　　“喂！仲俨兄你想什么呢，想得这么入神？”她大摇大摆地坐到他前头那位置上，左手一巴掌拍在安定慈面前的桌面儿上，直把他吓得手一抖，那捂着的豆包便掉了出来。
　　君三眼疾手快地一把抢过来，一打开，乐了：“咦，这不是我最爱吃的豆包吗？我还以为你捂着的是个什么宝贝。现下既然我抢到了，那便归我了。”
　　说罢，像是怕安定慈会抢回去或者说出个“不”字一样，她还飞快地在豆包上咬了一大口。
　　安定慈无奈。不过也幸好她抢了去，不然还不知道要伤他多少脑筋。只是他嘴上却道：“你怎么和强盗似的，还没过问我便抢走了。”
　　“那不然给你个吃食做补偿。”君三浑不在意地抹了抹嘴，起身从旁边的书箱底层里也摸出个油纸包来。打开一看，竟是他喜欢吃的枣糕，“我阿娘早上给我做了枣糕，可我最不喜欢红枣的那味儿。如今既然抢了你的豆包，便拿枣糕给你做补偿。”
　　她又啃了口豆包，得意地补了一句：“这下你可不能说我是强盗了，强盗抢了东西可没有什么补偿的。”
　　安定慈又欢喜她给的枣糕，又好笑她这一脸“你可没办法说我了吧”的小模样，只能笑着摇了摇头，拈起一块枣糕吃了。

　　不得不说，大将军夫人周氏的手艺确实很好，枣泥剁得细细蓉蓉的，又不知添了什么油，吃上去入口即化不说，还齿颊生香。
　　没多久，那一包六块的枣糕便被他消灭得只剩一个，正好填上了肚子里早上少吃了三个豆包的缺。

　　“你俩对着吃什么呢？”几位皇子一进门，便看见安定慈和君三趴在一张桌子上，都在埋头在吃些什么。
　　君三极快地把嘴里还吃着的最后一点面皮塞进嘴里，生怕有人抢了她似的，塞完才嬉笑着搪塞道：“没什么，不过是我刚刚抢了他的豆包，还了他几块枣糕而已。”
　　七皇子恭昭也不知今日是抽了哪根筋，嘴一快竟道：“抢他的东西吃，你也不怕拉肚子。”

　　安定慈和君三闻言，面上的表情皆是一变。
　　君三眼见着安定慈的颜色灰暗了下去，原本还嬉笑着的脸顿时就沉了，对着恭昭就是两记瞪视。
　　将军家的三个孩子平时都还挺外向活泼的，但倘若是真的动了怒，那眼神一个比一个赛狼般的凶狠，恭昭这样未经风雨的小皇子被她这两记瞪得冷汗登时就下来了。
　　三皇子恭鸿见她是冒了真火了，赶紧把自己的弟弟一把拉回来护住，回头训斥道：“你今日是怎么了，说的话竟如此不过脑子？这事儿若是哪天被传扬到了父皇耳朵里，你就见着他如何惩治你。”
　　复又对君三和安定慈作了个揖道：“今日是弟弟失礼了，竟口出妄言，中伤忠良之后，我回去定好好斥责他。”
　　恭昭见哥哥又是赔礼又是道歉的，也赶紧跟着作揖，懊恼自己刚刚的妄言：“仲俨兄恕罪，刚刚是我吃错了药说胡话，伤了仲俨兄的心了。”
　　两位皇子又是道歉又是作揖的，安定慈心中就算有再多郁结，此时也只能站起来，带着一丝勉强的笑意还礼：“岂敢让皇子道歉。”
　　君三在边上哼了一声，也不答话，只拿着剩下的另一只豆包站起来坐回自己的位置去了。

　　“今日是怎么了，大家怎么都站着呢？”锦书此时正巧进来，仿佛什么气氛都没有感觉到似的，乖乖巧巧地一福身，算是打了招呼，“我刚刚在来的路上碰巧见着陈夫子，要不了半盏茶的时间他就要到了，大家要是都站着可成什么样子，一会儿又该被他说教了。”
　　“锦书说得有理。”
　　众人趁着她这话，便作鸟兽状散了，该坐的坐，该温习的便温习，一时之间还真有点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做派。

　　锦书偷偷回头，低声喊了君三两句：“刚刚那是怎么回事？气氛紧张得好像下一秒就要打起来似的，要不是我进来得及时，这学堂都快变成修罗场了。”
　　君三撇了撇嘴，继续啃她的豆包：“还能是怎么，又有人说了不该说的话呗。”
　　锦书心下了然。
　　还能有什么能让这位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主气成这样，还不是有人触了逆鳞了。只要是有人说有关安定慈的一句不好，这位小祖宗都能马上炸成天边的一朵烟花，叫人下不来台的好看。
　　“但我记得今日早上见着你的时候，你分明带的是一包枣糕，怎么我和下人说了会儿话的工夫，再进来就变成了豆包了，你这使的是什么戏法？”
　　“我刚才抢了仲俨的豆包和他换的。”君三说得风轻云淡。
　　锦书大惊之下又有些意料之中，这倒是这位一向来的做事风格：“我还以为在学堂中你会收一收你那脾气，怎么现如今还是做这强盗做派？”
　　“你怎么跟他们说一样的话？什么叫强盗做派，我好歹补了他我阿娘做的枣糕好不好，这哪能叫强盗。”君三吃掉最后一口豆包，把包豆包的油纸整整齐齐折好，放进了书箱的最角落，再拿了一本书仔细地压上，“这明明是交换好不好？”
　　“你这交换也忒霸道了些。”锦书撇了撇嘴，又往安定慈的方向偏了偏头，“你把你阿娘做的枣糕换出去了，就是他刚刚吃掉的那个？”
　　“对啊。”
　　“……”她有些不甘心地咬手帕，“你这个重色轻友的家伙，还说是闺蜜呢！我都说了多少次了想再尝尝你阿娘做的枣糕，结果你倒好，好容易带来一次，却是给仲俨的，我不开心了。”
　　君三好笑地点了一下她的脑门：“说什么呢，家里阿娘还做了好多呢。你要是想吃，一会儿下了学来我家便是，保管让你吃到吐为止。”
　　“哼，你阿娘的手艺我才不会吐呢！真要吐了，那便是暴殄天物！”锦书撅了噘嘴，“我不仅要吃，还要带呢。”
　　君三这下是真真没忍住笑了：“好好好，给你带给你带，要多少我都让阿娘给你装去。”

　　正打闹着，她无意间往门口一望，正好瞧见肖钟琪跟在陈夫子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的一边走一边正说些什么。她悄悄凑上去对锦书小声道：“你看肖钟琪，又是一副好学生做派，也不知道是做给谁看，真是让人倒胃口。”说罢还做了个呕吐的动作，那模样要多嫌弃有多嫌弃。
　　锦书摇了摇头，提点她道：“至少人家表面上装得和真的似的，哪像你，装都不愿意装一下，你这样迟早要吃亏，小心又被人抓到错处上你阿爹那儿告状。你啊，还是快看你的书吧，一会儿夫子问你问题你又要答不上来了。挨罚是小，要是在你的仲俨面前丢了面子，我看你上哪儿哭去。”
　　君三吐了吐舌头，赶紧低头温习功课。
　　不多时，陈夫子和肖钟琪两人便进了门。肖钟琪向陈夫子一揖，规规矩矩地回自己位置上坐着去了。

　　陈夫子从桌子上拿出昨日里上交的课业抖了抖，不厚的一沓纸里最上面那张乱七八糟的课业格外引人注目。他皱着眉，眼不见心不烦似的将那纸塞到了最下面。第二张显然是让陈夫子的心情好了许多。
　　他清了清嗓子道：“昨日的课业我已全部看过。在这里我要好好表扬一下恭鸿和安定慈，昨日的课业完成的很不错，颇有些自己的见解。”
　　两人起身恭敬地道了一声谢，上去领了自己的课业纸。
　　君三在下面颇为自豪地撇着头弯起了嘴角，仿佛是自己得了夫子的褒奖似的。
　　不过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夫子重新抽出了最下面那张课业纸。
　　“君影慕，我记得我昨日布置的课业是《治安策》，你却在课业里研究怎么种树，你看看你写的都是些什么东西？”陈夫子把她的课业纸拍得啪啪响，眉目间是怎么都遮掩不住的糟心“你来解释解释，你究竟是怎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