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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君家的那个丫头 将军家的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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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都的早晨总是车马喧嚣的。
安定慈这日起得早,没等下人来叫,便已醒了。
他看了看窗外还未大亮的天光,估摸着下人们也还没有醒来,便自己起身披了件薄单衣,走到书桌前坐下,温习昨日里夫子教过的书。
他自小就是个聪敏好学又过目不忘的人,父亲便让他去做宫里那些皇子公主们的陪读。
那些天家贵胄们只有太子是单独找了太傅在东宫学习,其余的都是每日让宫里的宫人们送到陈夫子家的学堂里,等下学了再让门口候着的宫人们接回去。
说起陈夫子,那也是个名声响当当的人物。倒不是说他的功名有多高,官位有多大,他甚至就只是一介市井教书先生罢了,可是他教书却极有一套。
说来也是奇怪,每年金榜题名的三鼎甲里,必定至少有一位是出自他的门下。久而久之,他就被宫里的那位找去,专门教导他们这些个王侯将相家的子孙。
除了他之外,一道被选去伴读的还有君大将军的女儿君影慕,户部肖尚书的儿子肖钟琪,以及工部云侍郎的女儿云锦书。
这些人里,只有君家的女儿最让陈夫子头疼。
君家的女儿行三,大家平日里便似喊男子般的喊她君三。她跟个皮猴子似的,仗着陈夫子拿她没办法,整天爬树掏窝上房揭瓦。六艺的礼乐射御书数里,只有射和御是拔尖的,其余四样任是谁看了都要摇头。
可她爹君大将军却完全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
有一次陈夫子趁君大将军接女儿下学时埋怨了两句,明里暗里地希望这位名震天下的将军能管管自己的女儿。
可谁知君大将军不仅没有生气,还当着陈夫子的面夸赞她说:“我们君家的娃娃不论男女,射箭骑马打仗拔尖才重要,女儿你干得不错!”
君大将军还嫌不够似的回头补了一句说:“陈夫子,我是一介粗人,自知能高攀上皇子公主们的伴读已经很了不起了,我也不求我家丫头能念书念出个什么名堂来,只希望她能认认字,学学兵法就好。战场上生死一瞬,哪有时间让你满嘴之乎者也地劝人放下屠刀?”
这话一出,陈夫子在一旁气得翻了好几个白眼,对着君大将军早已迈出门的背影愤愤道:“朽木不可雕也,朽木不可雕也!”
自那日之后,君三便跟得了圣旨似的,皮得愈发变本加厉。
安定慈的书念着念着,又不由得想起了昨日里君三闹出的笑话来。
昨日陈夫子教了贾谊的《治安策》,其中有一句是“夫树国固,必相疑之势也,下数被其殃,上数爽其忧,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陈夫子问这是何意。
恰逢君三躲在立着的书后面光明正大地偷懒觉。陈夫子一环视,便吹胡子瞪眼睛地大声喊她:“君影慕,你来解释解释!”
他的座位正好在她的旁边。从他的角度看,君三原本张着嘴睡得正酣。陈夫子一喊她,她便下意识地一震,手忙脚乱地随意抹了一把脸上的口水,茫然地抬头。
“下课到饭点了?”
学堂里轰地一声就响起了大家的哄堂大笑。
陈夫子气得胡子一颤一颤,拿着一把戒尺就要君三上去。
君三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没到饭点就没到呗,怎地还要打人?”
她说话的声音小而又小,除了他大约也没有旁的人听见。
陈夫子还在上头催促,君三便不情不愿地站起来,磨磨蹭蹭地走上去,伸出了右手。
陈夫子并没有马上打她,而是皱眉道:“换一只手。”
君三不服气:“为何要打左手?”
夫子便道:“右手是写字的手,我要是打了你的右手,你这几日还如何写字?”
君三一听这话,反而把左手背到了身后,原本伸着的右手又往前送了送,满心满眼都是认真:“夫子,我的左手是持弓的手,不能被打的,打了就不能持弓了;我的字写得不好,右手废不废的没差,反正拉弓用不到手心。”
这句倒也是实话。陈夫子冷哼一声,没好气道:“你也知道你的字写得差?我看就算是我现在去土里抓一条蚯蚓放在纸上,那爬的都比你写的字更工整!”
话毕,陈夫子也不纠结左右手了,抓过她的右手就是三戒尺。那竹板打在肉上的声音又响又脆,听得安定慈的心里也跟着抽了三下。
若是寻常姑娘家,三下戒尺受完了,怎么也得掉两滴泪,要不也是咬牙憋着哭,泪花儿都在眼眶子里打转。
可君三偏生就是跟她们不一样,三戒尺受完了,她竟还是笑嘻嘻的,还和夫子鞠了一躬,道了声谢:“多谢夫子不打左手之恩!”
陈夫子一梗,一口气差点没缓上来。
可君三哪管这些,受了罚,依旧跟个没事人似的下来坐好,仿佛刚刚挨戒尺的人不是她一样。
安定慈偷偷转头,看向已经坐好的君三。
她嘴角还带着笑,望向他,满脸都是不在乎的样子。
可是安定慈分明看见了她掩饰似的抓着笔的那只手在颤抖。
明明不是不痛,可她却非要装作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来。
安定慈把头转回来不再看她,却错过了她眼里一闪而过的落寞。
温习了一会儿书,天色渐渐亮了。
下人隔着门喊他:“二少爷,该起了。”
安定慈从椅子上站起来,去打开了门:“我已经起了,进来替我梳洗更衣。”
下人们鱼贯而入,束发的束发,绞帕递帕的递帕,不到一刻功夫,他已收拾齐整。
一头并不很长的青丝以豆绿的竹纹发带束起,一身同色水墨竹子花的圆领袍,肩上还缀着几片竹叶,脚下一双白底皂靴,衬得他还未完全长开的面容已然有了几分清傲的模样。
这一年,安定慈十一岁,君影慕十岁。
“阿修,”安定慈回身问他的书童,“昨日我让你备着的伤药你可有备好?”
阿修上前,给他看书箱角落放着的两个小瓷瓶:“回二少爷的话,都准备妥当了。”
见他点头,阿修忍不住道:“少爷这药是给君三小姐备的吧?小的昨日都看见了,三小姐家的下人来接她时,她的手心肿得老高了。”
说到这里,阿修也不由得称奇:“看肿的样子就知道夫子下手绝不算轻,可那三小姐脸上一点吃痛的表情都看不出来,倒真叫人敬佩。”
安定慈挥了挥手,阿修便闭嘴不说了。
安再卿和夫人徐氏此时正好进来。
“定慈。”安再卿喊他过来,“刚才我听见你和阿修在谈论君三小姐影慕的事?”
安定慈略有些局促地咬了咬下唇,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安再卿见他不语,倒也没有追问什么,只是劝道:“君家的那个丫头顽劣不堪,又不思上进,往后你可莫要与她有太多来往。”
“是,阿爹,孩儿记住了。”安定慈顿了顿,也不知道是不愿意多谈君三的事,还是不愿意面对徐氏,这话一说完,便借口上学要晚了向两人行礼告退。
看着安定慈远远出了厢房门踏上马车的背影,徐氏心有悲戚。
安再卿拍了拍继室的肩膀,算是无声地安慰她。
安静慈和安定慈两兄弟都是安再卿的发妻杨氏生的。
可惜在生弟弟安定慈的时候,杨氏不幸难产,在生产的当晚便因大出血而过世了。杨氏过世三年后,安再卿的表妹凌氏便给他说了自己同一所学堂的手帕交徐氏。
原本安再卿并不想续弦,可他平日政务繁忙,家里的中馈又需要有人主持,家里的一双儿子更不可能放任自流。如此三重重压之下,安再卿根本是分身乏术,又累病了一场,于是老太君凌氏终于是熬不住心疼儿子,做主成了这桩亲。
说来也是姻缘,徐氏在几年以前原是见过安再卿的。安再卿青年便官拜丞相,文采出众又风姿卓然,她当年远远一眼便已满心喜欢。正好手帕交凌氏又是他的亲表妹,当时就起了想要让凌氏牵线搭桥的心思。
只可惜那时安再卿早已娶妻杨氏,两人鹣鲽情深,琴瑟和鸣,纵使徐氏再有满心爱慕也只得生生咽下,如此竟也蹉跎了好些年。
原以为此生要孤独终老,却未曾想安再卿的发妻杨氏竟难产过世。她怕世人对安再卿会多有苛责,也知道他对发妻的情分不会轻易别移,于是直到三年之后才让凌氏帮她打听,看他还有没有续弦的心思。也正是巧,那时正好遇上安再卿大病初愈,凌老太君心急如焚的时候,她这么一打听,就正好撞上了正确的时机,两人也就顺理成章地结为夫妇,算是圆满了徐氏长久以来的一个心愿。
徐氏本就是个知书达理的名门闺秀,自从过门之后,对待下人温柔亲和,主持中馈又严谨,对待之前的两个儿子静慈和定慈也是不遗余力的好,叫人挑不出一点错处。老太君满心欢喜,几年处下来,连安再卿也慢慢喜欢上了这个平和娴静的继室,甚至在年初的时候,大夫便诊出了徐氏有孕已两月余。
安定慈上了去学堂的马车后,阿修便把徐氏早已备好的早膳食盒交给他,里面是一碟绿豆糕,一碟葱油饼,还有两个豆沙包和一壶清茶。
平日的早上安定慈都是不与徐氏一起用早膳的。
倒不是徐氏对他不好,而是说他本就不是个什么特别热络的人,两人又隔着一层继母继子的关系,他就更加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去对待她。虽没有时时关心,但也没有故意冷落,顶多也就只是按时去徐氏面前问候,生辰时会备一份自己亲手制作的贺礼。久而久之,也就保持了现在这个规规矩矩不冷不热的样子。
徐氏便也只好随他去,只是每天早晨必让下人带一份装了一样食物的早膳食盒在马车上,这倒也节省下了安定慈不少的时间。
想到刚才父亲说过的话,他就忽然不知理由地烦躁起来,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希望能早些到达学堂。
他撒气似的又拿起一块糕饼塞进嘴里。
但愿君三今日上学也能像他这么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