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你，千千万万遍》余南安

2、【程娅】第一部分：特别（2）

　　早晨我醒来的时候，妈妈还没有醒。我将妈妈搂着我的手轻轻地抬起来，放在一旁，妈妈好像略微动了一下，但又马上安静下来。我小心翼翼地挣脱出被窝，蹑手蹑脚地爬下床，拿起椅子上昨晚就已整整齐齐地叠好的衣服。那是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裙摆蓬蓬的，还有小蝴蝶的图案在上面，就像是它们绕着我的裙摆飞舞一样。这还是妈妈在我五岁生日的时候买给我的。我都舍不得穿，只是把它挂在衣柜里。可是今天不一样，因为今天，我是要去幼儿园的呢。
　　当我费尽力气把裙子套上，却怎么也拉不上背后的拉链。我只好一手扶着裙子，一边挪着步子到床边来，用另一只手推着妈妈露在被子外的手臂，凑在她耳朵边上，“妈妈，快起床啦。”
　　但是妈妈依旧像先前那样，只是动了一动。我又轻轻地推了她几下，叫着，“妈妈，妈妈。我们去幼儿园啦。”
　　妈妈有些吃力地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发出声音。我将耳朵凑到妈妈嘴边，才听清她沙哑无力的声音，“丫丫，给妈妈倒杯水好吗？”
　　我点点头，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扶着裙子的手，裙子已滑落在地上。我跳出裙子围成的小圆圈，飞快地跑到客厅，用饮水机接了满满一整杯的水，两手捧着它，颤颤巍巍地端进来。妈妈用手撑着床，艰难地坐起来。我把水凑到她嘴边，她伸着脖子吸了一口，好让水不容易洒出来。但是还是有几滴水滴在了我的手背上。她用手握住我捧着杯子的手，微微移动了一下，又喝了一大口，便摆摆手不喝了。我把水杯放在一边，一边钻进被窝，将头靠在妈妈身上，一边问，“妈妈你怎么了？”
　　“妈妈有点不舒服。”喝了水之后，妈妈的声音稍微好了一点，不像先前那样嘶哑了。她用手抚摸着我的头发，轻轻地说，“丫丫，妈妈今天不能陪你去幼儿园了。”
　　我在妈妈怀里躺着，看着地板上的白裙子，沉默地点点头，不知不觉将妈妈抱得更紧了。
　　“妈妈，你会不会离开我呀？”沉默了一会儿，我终于忍不住问出这个问题。可话一出口，眼泪就无法抑制地顺着脸颊滑下来，沾湿了妈妈睡衣的一角。
　　“当然不会，妈妈吃一点药就好了。”妈妈似乎是颤抖了一下，连忙低头看我，“傻丫头，你为什么问这个问题呀？”
　　“因为爸爸已经离开我们了。”
　　“爸爸不是因为生病离开我们的。”妈妈用手掌抹着我的脸颊，“而且丫丫，你要记住，妈妈是绝对绝对不会离开丫丫的，知道吗？”
　　我低低地“嗯”了一声，伸出手来搓了搓眼睛，问道，“那爸爸是因为什么离开我们的？”
　　“妈妈不是跟你说过吗？他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有多远？我们可以去吗？”我突然抬起头来看着妈妈的脸，差点撞到她的下巴。
　　“不可以。那是另外一个世界，我们要去的话，需要经历很多很多的关卡。”
　　“什么关卡？要多少关卡？我都已经五岁了，过的关卡还不够吗……”我还没有说完，妈妈就打断了我，“妈妈今天累了，以后再跟丫丫解释吧。”
　　可是我还有好多好多的问题呢！比如妈妈肯定比我大，她至少已经十岁了，她一定过了很多关，为什么她不能去找爸爸呢？还有宋奶奶，她比妈妈还要大……但我没有问出来，只是又重新躺回妈妈的怀里，将被子往上拖了一点点，让它正好可以盖住我的脖子。
　　不知不觉又睡着了。等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妈妈已经不见了，卧室里空空荡荡的。我掀开被子跳下床来，喊了几声，“妈妈！妈妈！”但是没有人回应我。我走出屋子，四处看了一看，又绕着小小的屋子转了好几圈，连妈妈的影子都没有看到。我心里“咯噔”一下，一把掀开门跑了出去，连鞋子都顾不上穿，就上楼拼命地拍打宋奶奶的门，“宋奶奶！宋奶奶。”
　　过了片刻，宋奶奶出来开了门，还没等她说话，我就一边抽泣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妈妈不见了，妈妈不见了。”
　　宋奶奶连忙带着我进屋来，从桌子上抽了几张纸巾给我擦脸，安慰着，“丫丫听话，不哭，妈妈很快就回来了。我现在就打电话给她，好不好？”
　　我接过纸巾来，带着哭腔含糊不清地说着，“妈妈她去找爸爸了，另外一个世界里有爸爸。”
　　宋奶奶正走进里屋找电话，好像没听清我在说什么，只是不停地说，“丫丫不要哭，奶奶这就打电话了。”
　　没过一会儿，她就走了出来，手上抓着一个电话放在耳边，不紧不慢地冲电话那头说着话，但又好像是说给我听的，“小程啊，你在买菜呢？丫丫哭着找你呢。你马上就回来了啊，好好好，给丫丫带好吃的是不是？那好，那我先挂了啊。”说着，她就把电话放下了。我刚张开嘴想要她把电话给我，但还没发出声音，就看见她已经挂了电话，只好不吭声了。
　　宋奶奶带着我到沙发上坐下，一边拆开一包零食递给我，一边说，“妈妈很快就回来了。你先在奶奶家看一会儿电视好不好？”
　　我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带着鼻音重重地“嗯”了一声，接过零食。但我却没有心情吃。因为我感觉今天不是顺利的一天，从早晨开始就是这样，可我也说不出来到底哪里不对。
　　不知看了多少集动画片，我都没有听见楼道里有动静。这说明妈妈一直都没有回来。当又一集动画片放到了片尾曲的时候，我跳下沙发走到门口，想打开门出去，宋奶奶连忙从厨房里走出来叫住我，“丫丫乖，怎么不看电视了？”
　　“妈妈还没有回来。”
　　“再等一等，妈妈刚才还让丫丫吃了晚饭再回去呢。”宋奶奶的手在围裙上蹭了几下，然后走过来牵我的手。我不情愿地跟着她回到沙发边上，又放声大哭起来，“妈妈不会回来了。妈妈和爸爸都不会回来了。”
　　“不会的不会的。”宋奶奶又不停地哄着我，她拿过零食，又拿过玩具，又拿着电话哄着我说妈妈打电话了，可是我还是拼命地哭着，好像要把我所有的眼泪都流完一样。或许妈妈和爸爸听到我哭的声音，或许就会从另一个世界里回来了。
　　突然，传来了一串着急的敲门声，宋奶奶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兴奋地说，“丫丫你听，是不是妈妈回来了？”说着，她就起身，一步一步走到门边来。
　　我的目光跟随着宋奶奶的背影到门口，但是我还是止不住哭泣，肩膀一抽一抽的。其实我早已经没有眼泪了，只是依旧不停地发出哭声。
　　她打开门，出现在门后的不是妈妈，是……是琳琳的妈妈，她微微地喘着气，头发有些凌乱，神色好像也有些焦急。还没等宋奶奶说话，琳琳的妈妈就眼尖先看到了我，连忙说道，“丫丫在这里啊！快点来医院吧，小程她在医院里呢。”
　　听了这话，我突然不哭了。我知道，她说妈妈在医院里，这就意味着，妈妈不会在另外一个世界了。可是妈妈在医院干什么呢？每次我不舒服的时候，妈妈就会带我去医院拿很苦的糖。妈妈今天早上就不舒服呢，难道她也去拿糖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