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你，千千万万遍》余南安

1、【程娅】第一部分：特别（1） “丫丫

　　“丫丫，你妈妈又来催你啦。”——这是宋奶奶的声音。
　　“丫丫，是不是还在画呢？”——这是妈妈的声音。
　　我躲在里间，侧耳听着门外的动静。从妈妈下班回来，她已经是第三次来敲门了。但是我还是不吱声，手却飞快地移动着，将画里洋娃娃的裙子完完整整地涂上粉红色，就像这一页纸本身就是粉红色的一样。
　　但是妈妈和宋奶奶却已经推门进来了。妈妈蹲在我身边，这样她才能和我的桌子差不多高。她将两只手的手指搭在桌面上，侧着头看我，“丫丫，饭已经做好啦，我们回家再画吧。”
　　我就差一点点了，妈妈你再等一等，我马上就画好了——我在心里这么说。但是我依旧不作声，好像说一句话，这张画就会被毁了一样。
　　妈妈只好站起身来，无奈地冲宋奶奶笑了一下。宋奶奶却说，“丫丫一个下午都在画这张画呢。四五岁的孩子，能坐得住也不容易。”
　　我马上伸出一只手来，将五根手指用力分开，冲着她们晃了一晃，妈妈马上抓住我的手，让我放下，“好好好，丫丫五岁了，是大孩子了。五岁了就要更懂事了，快点跟妈妈回家去。”
　　我点点头，将刚画好的画举起来给她们看，妈妈接过我的画来，什么也没说，只是微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然后把画轻轻放在了桌上。倒是宋奶奶用夸张的语气说道，“丫丫画得这么好呐。”
　　我吐了一下舌头，赶紧把桌上的笔一股脑撇进我的小背包里。妈妈飞快地拉上背包的拉链，从我的身后帮我背上。还没有等她帮我调整好，我就双手举着我的画，一边低头端详着，一边往外走。“这孩子，这时候倒比我还急呢。”妈妈在我身后笑着说，“丫丫，你要和宋奶奶说什么呀？”
　　我回过神来，已经走出宋奶奶家门了。我又连忙探头进来，跟宋奶奶挥挥我手上的画，说着，“谢谢宋奶奶，明天见。”
　　“明天周天，妈妈休息呢，你忘了？”说着，她也和宋奶奶打了声招呼，便跟在我后面下楼，进了家门。
　　“明天你想要去哪里？”妈妈一边把菜端出来放在桌子上，一边问我。
　　我正举着画在房间里转悠，想挑一处合适的位置把它贴上，全然忽视了妈妈的话。我和妈妈的房间很小，四面的白色墙皮斑斑驳驳，有的都已脱落，露出丑陋的灰色来。我也不知道那种灰色是什么。以前躺在床上睡不着，我就悄悄从被窝里伸出手来，轻轻地摸着变成灰色的墙，有些粗糙，有些坚硬。我还是喜欢白色的墙多一点。虽然原先的白墙，也根本称不上白墙，像是画这个房间的人，把乱七八糟的颜料混着白色一起涂上去了一样。
　　好像没有地方可以贴我的画。我是说，没有一块墙皮完整的、跟我的画大小一般的地方可以将它贴起来。就算有完整的地方，也早已被我的画占领了。想来想去，我把这幅画贴在了另一幅画上，让它们重叠在一起。那另一幅画画的也是一个娃娃，只是它穿着蓝色的裙子而已。这样也好，她们可以一起做一个伴。这样晚上睡觉的时候就不会孤单了，就像晚上睡觉的时候，妈妈总是搂着我一样。
　　“丫丫，怎么还不出来？”妈妈走进来问我，双手在花格子围裙上蹭着，“妈妈刚才问你明天想去哪里玩呢。”
　　我放下背包，跟着妈妈一起走出来，“我想去看电影。今天宋奶奶家的电视里，有小动物呢。但是那个是预号片里的小动物，不是电影里的小动物。”
　　“预号片？你是说预告片吧？”妈妈笑了，虽然我没懂她在笑什么，但是我还是兴奋地往下说，“反正宋奶奶说，要看那个小动物，要去电影院里。妈妈你明天带我去吧。”
　　妈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我碗里。妈妈总喜欢买这种青菜。妈妈说它叫大白菜，但是我不喜欢这个名字。所以我给它取了一个属于我自己的名字，“妈妈菜”。妈妈还不知道我取了一个这样的名字呢。
　　“丫丫，我们不去看电影，等电影下映了，我们用宋奶奶的电视看。我们明天去公园，好不好？”
　　“又去公园！”我用勺子重重地戳了一下碗里的“妈妈菜”，有点不高兴。
　　“你不是喜欢去公园看小鸽子吗？妈妈明天给你买新的画笔，我们去那里画小鸽子吧。”
　　“可是我的画都要贴不下了。”
　　“那丫丫，你明天想去哪？”
　　“电影院。”我一字一顿地说，表情异常严肃。
　　“除了电影院。”妈妈也很严肃，我想应该比我的表情还更胜一筹。我没有回答，只是默默低下头来吃着“妈妈菜”，却感觉今天的“妈妈菜”一点儿味道也没有，竟然还让人鼻子酸酸的。
　　妈妈为什么从来不带我去电影院呢？也从来没带我出去吃过饭。别人的妈妈也是这样吗？我也不知道。因为我好像不认识什么“别人”了，除了宋奶奶。可是宋奶奶那么老了。不是小朋友才有妈妈，大人是没有妈妈的吗？就像，我也从来没有见过妈妈的妈妈。
　　噢对了，还有琳琳，我小时候跟她一起玩的呢。她肯定有妈妈，我可以去问她呀。但我好像好长时间没见到她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经常跟我玩了，还有了好多好多新朋友。她说那是因为她去了一个什么园。是什么园来着？我想想。我记得我创造了一个方法来记住这个名字呢。左手的伙伴是右手，右手……我想起来了，是幼儿园！琳琳她去了幼儿园。我的妈妈她也不送我去幼儿园。我记得我还问过她。她说，“你不喜欢跟宋奶奶待在一起吗？”
　　我连忙摇头，她就说，“幼儿园不好玩，和宋奶奶在一起更有趣呢。”可是我总觉得，妈妈在骗我。因为后来我偶尔遇见琳琳的时候，她总会讲好多好多有意思的事，那些玩具，那些游戏，那些小伙伴……听起来明明好玩极了！想必，妈妈小时候肯定是去了一个不好玩的幼儿园，所以她才不让我去的。她要是能去琳琳的幼儿园看一看多好啊，她就不会认为幼儿园没意思了。哎，我可以让她明天带我去幼儿园呀。
　　“幼儿园？”妈妈听我没头没脑地说了一番之后，略带惊奇地问我。
　　“是呀。”我认真地点点头。
　　“你怎么会想去那呢？”
　　“因为我没去过。”说到这，我突然感到一丝丝失落，“我什么地方都没去过。”
　　妈妈放下手中的勺子，盯着餐桌看了好久。或许没有那么久，只是妈妈的沉默，让时间都变得漫长了，像火车那么长。
　　妈妈在看什么呢？桌上的菜？桌上的菜还是老样子呀。一盘“妈妈菜”，一碟葱拌豆腐。对了！还有西红柿鸡蛋汤。妈妈只在周末做鸡蛋汤，或者做那些相比之下我更喜欢吃的菜，比如鸡翅，还有炒肉丝，其余时候都不做的。没准妈妈是在看鸡蛋汤，毕竟，它一周才会出现一次呢。可是妈妈，不要再看鸡蛋汤了，快点答应我呀。
　　“丫丫，以后你想去哪，妈妈都会带你去的。妈妈要带你去看好多好多的地方。”顿了一顿，她又接着说，“明天我们去幼儿园玩。”
　　“耶！”我兴奋地举起勺子，勺子里的西红柿“吧嗒”一声，掉落在桌子上。妈妈看了我一眼，没有数落我，倒是笑起来了。
　　妈妈肯定也在为去幼儿园高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