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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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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到了深渊里。整个世界的声息都渐渐淡了下去,仿佛堕入了恶魔的掌心,翻云覆雨,不可挣扎。
身体,累极到颤抖,心思却相反的清明一片。朱雀儿将身体紧紧的蜷缩起来,在昏暗的灯影下不能成眠。夜冥檀手掌的温热似乎还熨帖在她的手上,脑海里涌现挥不去往日的一幕幕,他的残忍嗜杀,他的冷酷无情,他的温柔微笑,他的孤独脆弱,在在蹂躏着她的神经,分不清,挣不脱的秘境不可言明,难以理清。目光渐渐有些迷离,寂静的帐内只剩她浅浅的气息和沉香冉冉的青烟,终于慢慢静了下来。好想沉入深深地潭底,不再呼吸。。。
朦胧中,朱雀儿恍惚觉得眼前有条人影,正要惊醒,突然有人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别动,是我!”熟悉的男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微微的喘息声。随着她静下了身体,连呼吸也平稳了下来。那人便放了手。
她抬眼看去,眼前那张曾经阳光英俊的年轻脸庞上竟横亘着两道狰狞可怕的疤痕,心内一疼,禁不住伸手想要抚摸,泪水无声滚落:“雀鞘。。。你怎么样了,姥姥和木头呢?”雀鞘僵硬的向后躲避,面容无波,只拿一双犀利的眼死盯着朱雀儿。他见雀鞘如此,心里不安的感觉蔓延开来,觉得窒息:“雀鞘。。。”
半响,雀鞘冰冷的话语字字嘲讽:“看神子这般神情,想是这段时日过的很好。姥姥和木头,你还记得?他们是生是死还不都是刚才还和你在一起的人操控的?你怎么不去问他?”
“雀鞘,我。。。”朱雀儿紧紧攥住身下的锦被,这样温暖的帐中,她却突然觉得很冷,“别这样。。。求你!”
雀鞘又冷笑道:“哦!对了,除夕那早还谢谢你机智上树造成混乱好让我躲避。庙会上我递给你的信,你可看了?”
除夕早上,当雀鞘趁她在院落中散步时突然出现在眼前时,朱雀儿是又惊又喜,可还没来得及说话,她房中的仆从们便以为她不见了开始四处搜寻,她怕雀鞘被发现,索性爬上树撒了谎。晚上的庙会上,在夜冥檀射箭时,身后有人悄悄地将信塞在她的手中。她回头找寻,只隐约看见雀鞘的背影在人群中一闪而没。
“看了。”
“那你知道你朱雀神子的身份对他们而言是什么了?”
“棋子、工具、待祭祀的贡品。”她心里划过一柄钝刀,不愿多想,唯有闭上眼努力稳住呼吸。
“你既知道了,就应明了该怎么做了。夜冥檀这么多年和帝都作对,皇上一直怀疑夜冥檀的真实身份另有其人,怎奈一直没有证据且他又行踪诡秘,这次,他竟然将你据为己有,还令你现身于公众之下,无非是想要传说中的朱雀宝藏。明日等援军来到,将夜冥檀一举击破,待那时,我必将他碎尸万段,为族人报仇!”黯淡的烛光中,雀鞘的受伤的脸上渐渐露出狰狞扭曲的笑容来,令人心寒。“可这宝藏,没有你朱雀神子,绝不可能找到。所以,明天,你得和我走。”
夜枭哀凉的叫声让人瑟缩,有烛火突的“噼啪”作响。
“神子!你不愿意么?”雀鞘冷笑着。
朱雀儿抬头迎视着雀鞘的目光,眼眸如水纯透清亮,“雀鞘,你为什么不喊我‘雀儿’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姥姥和木头到底是生是死?雀鞘,为什么恨我?我做错什么了么?”
“过去的雀鞘早死了,什么都不记得了。”雀鞘怨恨的声音此刻起了一丝波澜,她看到他的脸上多了一抹哀伤的神色。“所以,我无法回答你的为什么。我只问你,走还是不走?!”
“走!”
“好!”他递给朱雀儿一支珠钗道:“珍珠里的毒,见血封喉,若有万一,你就杀了夜冥檀。还有,别再惦记姥姥和木头了,他们都死了。”言毕转身就要出帐。
“等等!”朱雀儿缓声轻问:“雀鞘带我走是为什么?当时姥姥还有大家收留我又是为什么?是要把我送予帝都么?”
雀鞘步子稍顿:“是!”旋即消失而去。。。。。。
周身寂静无声,唯有烛影摇曳,有什么长满刺的魔鬼钻进了心里,疼痛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正蚕食般把她吞噬干净。可身体僵硬,只能把自己紧紧的埋在双膝之间,才不至于剧烈颤抖开来,才不至于把眼泪流出来。
想回去。。。想回去。。。
有凉风飘入暖帐撩起了她鬓边的赤发,夜冥檀轻轻地走到床边坐下,伸出手轻缓准确的轻抚在她的头上,声调低沉:“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朱雀儿突然无比烦躁,扬手狠拨开夜冥檀的手,怒瞪着他道:“我想不想睡关你什么事?你能不来扰人么?我想一个人呆着!”
他没有说话,手僵在半空,失焦的双眸落在她的身后,那眸中竟有忧伤缓缓掠过。她心里一涩,原本想说出口的那些怒话竟再也说不出来。“睡不着。”说完闭眼躺下,拉过被子将自己的头脸紧紧蒙住。
他的心上一瞬间思绪万千,最后只强扯出唇边的一抹微笑,拉开她蒙着的脸颊,摸索到她纤细的身体,轻柔的抱入怀中,轻轻拍抚起来。朱雀儿一顿,刚要离身推却,只听夜冥檀用她从未听过的温暖低柔语气在她耳边低语道:“听星魍和辰魉说过,小时候他们母亲就是这么拍抚着哄他们睡的。舒服么?快睡吧。”
他的微笑掩不住他失明双眼里的极深的孤寂和疲惫,隐隐夜色中他深刻的五官愈发苍白立体,她忽然觉得累了,渐渐放松身体,任他暖的手掌一下下轻拍着她的背脊,闭上眼,嘴角荡起一抹苦涩。
“夜冥檀。”
“嗯?”
“你会放我回家么?”
“不会,除非你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夜冥檀。”
“嗯?”
“你也去睡吧。”
“别说话了,快睡。”
“天快亮了。”
“是么?天亮天黑对我没有分别,我眼中,天从未亮过。”
“。。。。。。”
那些纷扰的,絮乱的思绪像泡沫一样在她心底慢慢破裂,朱雀儿轻轻环抱住夜冥檀,任凭泪水在面颊上无声无息的流,滴在他的玄袍之上。
绵绵冬雨的清晨,寒意萧瑟,雨水点点击打在竹叶上,窗棂上,声声刺入崇义谷绷得愈来愈紧的神经,几近断裂。此时他正身处自家庞大后园竹林中孤零零独设的一处密室之中,焦等了整整一夜,自他昨夜亲眼见到了传说中的朱雀神子那刻起,他就知道崇家即将大祸临头,惨绿竹林映出的青光衬在他惨无人色的脸上,他原本容光焕发的脸迅速的憔悴颓败下去,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终于听到“吱呀”一声——
他仿佛受了针刺,突兀地跳起来,僵直地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木门很慢地在他面前敞开。突然射入的晨光让崇义谷猝不及防的眯起眼睛,待看清来人,他双腿一软,瘫跪在地,不敢再抬头。遂颤声道:“小人,护雀族崇义谷,拜见主人。
门外的人逆光而立,着一袭玄色长衫,身型如利刃般颀长挺拔,宛如冰塑,彻寒入骨。整个人辐射出睥睨众生的逼人霸气。他的面目笼罩在人皮面具之下,虽看不见真实面貌却让崇义谷感觉自己的心脏似是被狠厉攥住,瞬间不能呼吸。
身边端萧无声无息的搀扶着夜冥檀缓缓步入密室之中,他在端萧的服侍下缓缓落座,方沉声道:“崇家大东家今日见我夜冥檀,所为何事?”他轻轻把玩着手中墨萧,神情是淡淡的,嗓音也是淡淡的,却让人如堕入万年冰窟般厉寒。
崇义谷虽心中早有预料,可一旦亲闻,仍不禁状若筛糠。
不只是他,整个南夜国乃至于全天下的人听到这个名字时都会如此反应——夜冥檀,南夜第一隐秘死士杀手组织-----幽檀门的首领。
传说中的夜冥檀,暴虐无情、嗜血狠毒,这些年在他的指挥之下,有多少达官显贵、江湖名家满门被灭,血流成河,无一活口,可传说只是传说,谁也没有见过夜冥檀的真面目,只人们偷偷流传着,幽檀门首领惯把一柄墨萧。
若是以前,崇义谷绝无法将眼前这个行动还要靠人牵引服侍的盲人与传说中的地狱阎罗联系在一起。可是,眼见此人俾睨众生的倨傲霸道以及他手中那柄玄墨欲滴、氤氲冰寒的墨萧,不是夜冥檀又是何人?
想他崇家,历经几百载,到他崇义谷,不知经历了多少风雨,他绝不能让先人交与他手的偌大家业毁于一旦。而崇雷猛,是他的独子,他不论如何也要保儿子的安全。
想到这里,崇义谷面色渐沉,勉力压下心头惊恐,为了崇家基业,他要不惜一切代价。
“我要献出朱雀馨血!”
夜冥檀坐姿笔挺阴暗,良久才意味深长的冷声道:“从来护雀族都是效忠于帝都,你将朱雀馨血交予我,就不怕帝都饶你不过?”
崇义谷双手撑地,身躯匍匐在夜冥檀的脚下,“我护雀族崇家向来只服侍拥有朱雀神子之人,拥有朱雀神子之人就是崇家的主人。只是。。。”
“只是?”他停下把玩手中墨萧,语带讥讽,“那就说说你的条件吧。”
崇义谷用袖抹去额上冷汗,道:“小人只求主人看在我衷心献宝,饶了崇家吧。”
屋内一阵寂静,更衬得雨打淋淩。
崇义谷见夜冥檀站起身来,竟然轻笑起来,那笑声中充满了凌厉傲然与冰冷不屑。赶忙俯首。
“你的条件能不能实现,就看崇义谷大掌柜到底对我夜冥檀到底有多衷心了。。。”
他抬臂转身,端萧紧上前搀扶指引离开,和来时一样寂静缓慢。
崇义谷开口欲言又止,嗓子干疼难耐,半响才知自己早已汗湿重衫。。。
耳边响起那蓝衣青年临走前在他耳边的低语:“劝告崇大掌柜别要有什么小动作,就算是鸟雀,这良漭城方圆百里可也是插翅难飞。”
华帐内,光线幽暗。
一只雪雀飞了进来,落在夜冥檀掌上,他解下鸟爪上的小皮囊,取出刻满特殊标记的细竹签用手指迅速摸索,淡笑道:“日魑、月魅做的很好。待今晚雀儿比赛结束,他们该到的都到齐,就是最有利的时机!”把手中的茶杯递给身边的端萧,又向身前站着的星魍、辰魉道:“你二人只需看好这崇府,我只要有人入无人出,明白么?”
“是!”
“端萧,星魍配的药熬好为什么不端过来?”夜冥檀语毕,旁边的三人同时将目光投向一旁几案上正徐徐冒着药气的药汁,表情犹疑为难。
“主上,这镇鸩散,端萧劝您再三思。。。”端萧将头埋得很低,语气紧张。
“拿来!”夜冥檀深色的眼眸中,隐隐的闪动着怒气。
端萧吓得紧向前两步,单膝跪地,不时用眼神向旁边的两位求助,“属下不敢。”
“主上,端萧并不是有意违抗您,只是这镇鸩散虽能压制推后几日您的毒发,可同样是剧毒,不仅毒损心脉,且几日后毒症发作更严重,属下也不愿您做有损身子的事儿。”开口的就是江湖上以一柄青龙快刀闻名遐迩的辰魉,是个青头英俊少年,因是星魍的胞弟,容貌与兄长倒有七分相似,只是脾气耿直爽朗。
“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管?”夜冥檀语调骤寒,一掌击碎身旁花梨靠桌的一角,叱道:“都给我滚下去!”
辰魉还要梗颈再言,星魍冲他摆手制止,示意他和端萧离去。于是他二人躬身道:“主上息怒,属下告退。”
幽檀香清冷侵人,却不是普通香料,其实是专门为舒缓夜冥檀毒症调制的药。星魍往香炉中又续了一匙,抬眼担忧的看着面前端坐如剑般得夜冥檀,心中轻叹一声,端过药汁,轻轻递予他的手中。“主上,其实您也知道,神子她。。。她不过是。。。她终是要。。。”
夜冥檀抬手阻止星魍再说下去,接过一饮而尽。瞬间他原本苍白的面色笼上一层青气。那药汁如千年寒冰制成的利刃一路顺着他的咽喉刺入他的胸腹,激起剧烈疼痛,喉头一阵甜腥涌动,他强力抵住。冷汗满额。
星魍大惊,快步上前,赶忙扶住夜冥檀摇摇欲坠剧烈颤抖的身体,“主上?。。。主上?。。。”
夜冥檀咬牙闭目不语,强自抵抗着蚀骨剧痛,不发出丝毫呻吟。
良久,他睁开双眼,重坐直身体,极力抵抗着四肢百骸仍连绵不断的刺疼,脸上血色尽退,声调暗哑:“我没事。你去,吩咐下人,不要吵醒雀儿,她昨晚没睡好,让她多睡会。等她醒来再来报我。”
“是。”星魍心中酸楚,又道:“您。。。这又是何苦?”
夜冥檀皱眉冲他摆手,并不回答,星魍只有恭谨后退,临出门前,他回头,只看到夜冥檀静静地坐着,昏暗的光影模糊了他整个身形,周身辐射出彻底的孤独和狠绝。
晨冷的风,灌了满室,撩起他墨色的长发翻飞。他修长的指反复摩挲着腕上的流星手链。“何苦”?不!他不觉得苦。无父无母是苦?瞎眼是苦?毒症是苦?仇恨是苦?不,不是!那不是苦,全都不是!那只是他生来的常态。他从不退缩也不抱怨。他只是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一直不停的走下去。没有停下的理由,不允许有停下的理由。
可是,朱雀儿,朱雀儿是不一样的,予他而言,她是上天独独为他调配的罂粟,香沁成瘾、欲罢不能。他不愿放手,也不能放手。他知道这天下有多少人想从他手中夺走她,不论是谁,若敢范险企图染指,他必杀之!他绝不允许有任何失去她的可能发生,当然也包括他即将要在此紧要关头发作的毒症。就算死,他也只允许她死在他的手中!
想到这里,他不禁勾起惨白唇角,英俊的面容上笑容几不可见,却又极致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