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幽檀》白杨雪飞

23、十一章

　　马车不觉间已行进了一柱香的工夫，待熙熙攘攘的人声逐渐清晰起来时，缓慢停住。端萧撩车帘笑道：“小姐，到了，下车吧。”
　　“恩。”车外冰冷的空气忽然扑面而来，朱雀儿精神为之一振，往车外张望，原来已到了庙会的边缘，遂拉上风帽掩住一头赤发，起身低头准备下车。
　　“外面冷，把大氅系紧了，免得着凉。”低沉的话语从头顶飘过来，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托住她的手臂，将她扶下车来。朱雀儿抬眼看，夜冥檀挺拔的身影在远处庙会恍惚的灯影中散发着浅淡的幽光，失焦的玄瞳静澈，晃出丝丝清幽。
　　她略一恍神，嗔笑道：“知道了。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很罗嗦？”
　　夜冥檀嘴角噙笑道：“还真没有。”
　　他的表情极正经，朱雀儿却已笑出声来。

　　夜冥檀叫端萧他们留下等候，便携着朱雀儿步入庙会。别看这城镇并不大，又是除夕夜里，庙会上却是人潮如织，笑语喧哗，热闹非凡。
　　摩肩接踵的人群中，两人的出色外貌引来一波又一波注视的目光，尤其是夜冥檀，多少少女少妇的目光或羞怯或大胆的投射在他的周身，他却浑然不觉，一派泰然。只是当那些目光注意到他手中握着的墨杖时，又多了许多的惋惜同情。
　　夜冥檀拉得她紧紧的，他的手温暖有力，隐约可以感觉到他掌中致密的纹络。都说掌纹密的人心思沉重，命运难测，也许所言非虚。
　　“小心！”夜冥檀拉了朱雀儿一把，躲过了个莽撞跑闹的顽童道：“想什么呢？”
　　朱雀儿笑笑，“怪我了，倒让你提醒。”说着反手握住他的手。
　　从他们进庙会开始，她发现夜冥檀几乎静默不语，并且身体也是紧张着的。因为在嘈杂的环境里，如果他不这样全神贯注，跟上她的步速就是很艰难的事，即使既有盲杖又有朱雀儿的引路。
　　尽管与世隔绝已久的朱雀儿看什么都新奇的很，却不敢再左右顾盼，而是牵着他的手，不时低声告诉他庙会上的所见和路面上的状况。而夜冥檀只微微的侧伏低身子，专注的听她的浅笑低语，偶尔唇线微弧。

　　前面围了一圈人，朱雀儿在人群外向内张望，原来是比射箭。十个子儿三箭，就像她往世游乐园的套圈儿一样，射中有奖。有几个人正在比试，有射中小奖品的，更多的是射飞了的，惹的围观的人哈哈大笑，议论纷纷。远处奖台的一个托盘上放着一只玉蝶佩，雕工细腻，通体碧绿，隐隐闪着剔透的光泽，她不禁驻足多看了几眼。
　　“怎么了？在看什么么？”
　　“没什么，只是看那奖品玉蝴蝶挺漂亮的。咱们走吧。”
　　他低头冲她一笑，“老板，要那个玉蝴蝶怎么射？”朱雀儿一楞，发现夜冥檀正牵着她往射箭摊铺前去，忙怔怔的在前引路。
　　老板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回身指了下身后百步远的一个什么，因是晚上，光线晕暗，朱雀儿眯眼睛仔细看去，才发现那是三个不足寸许的圆铜片，正用细丝线悬着，随风飘荡。“这位爷，百步外，三铜片，三钱银子，三箭全中，我这家传碧玉蝴蝶佩，就是您的了。”老板笑嘻嘻的把话说的如顺口溜一般。朱雀儿估计这老板作这买卖就指着这佩了，也不知说了多少年了，也难怪说的顺溜。
　　“老板，三两银子，你只需在我射前，敲那三个铜片的声音给我听一下可行？”
　　“可以可以，只要爷您乐意，当然可以！”那老板见夜冥檀是个盲人，笑的眼睛都看不见了，这么好的事儿他可不会放过，周围的人更是开始议论纷纷。
　　朱雀儿心里意外，这么小的目标，最要紧的是他根本看不见，这怎么可能射中？。。。她不禁皱了眉头，怕伤了夜冥檀的自尊又不好阻止，灯火中，他站的笔挺，五官逆着光看的不十分清晰，看着他一扬手，扔了块银锞子到老板手中，把手中的盲杖交给她：“雀儿，带我到射箭规定的地方。”
　　她忐忑不安起来。
　　夜冥檀接过老板递过的弓箭，试了试劲力。挺直背脊，拉满弓。
　　一见他那架势，老板倒收了刚才嬉笑的脸容。朱雀儿紧张的背过身都不敢看，随着老板用小木棍敲击铜片发出的三声脆音儿，只听“嗖嗖嗖”三声，人群突然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她心里一疼，想必是。。。。。。
　　“神人呀！真是神箭呀！！铜片儿都碎了！！！好呀！好呀！！”喧嚣震天的叫好声突然爆了出来。朱雀儿吓了一跳，转身看过去，除夕夜寒冷的微风中，夜冥檀惯常浅淡的表情下却掩不住眼中淡淡的笑意，“雀儿？”他手中拿着蝴蝶佩向着她的方向寻找她。
　　她冲过去扶着他匆匆离了人群，直到一棵稍微僻静的大树下，心里的悸动才渐渐平复下来。
　　“喜欢吗？”他将蝴蝶佩放入她的手中。
　　“嗯！喜欢！”朱雀儿老实的回答，小心地将玉佩放入袖中的暗袋里，这是他送她的第一件礼物，当然，以前砸进她房间的那些东西根本不算。
　　“怎么了，你的心脉有些乱，不舒服么？”他把手指搭在她的腕上，皱眉关心道。
　　“没，没什么。只是刚才人多有点心烦而已，现在好了。”她脸蛋发热，泛着心乱的粉晕－－娇艳欲滴，“投我以桃，报之以李，我请你吃冰糖葫芦”，说着朱雀儿叫住一旁扛着糖葫芦树的小贩停下。
　　“你有银子请我么？”
　　“你借我不就有了！”
　　夜冥檀一下没绷住笑了出来，伸手抚摸朱雀儿的脸颊道：“还没见识过借钱请客还如此理直气壮的人呢。”
　　“我不就是。”

　　冰糖葫芦，酸酸甜甜。和着即雪得寒冷，别有一番滋味。朱雀儿发现，夜冥檀是第一次吃冰糖葫芦，禁不住有些心疼。他的童年是什么样的？为什么连普通如冰糖葫芦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可看见他怕酸的样子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又在出神。。”他的手轻轻覆上她的面颊，手指在她的眼角眉梢流连反复，夜冥檀总是用这样的方法来确定朱雀儿的表情。当他的指滑过她的唇角，取下她刚才不小心粘上的细糖粒，缓缓放人口中。突然，她看见他笑了！带着极致的温柔，侵人心绪。身旁喧嚣的声音突然退地好远，树下只有他和她。
　　夜冥檀握着她的手，轻轻一带将她娇小的身躯揽入怀着，朱雀儿脸一红：“快放开，这么多人呢，算什么？！”他却不管，俯下身来，低声冲她耳语：“没关系，我看不见。雀儿，我。。。”

　　“啊！”朱雀儿心慌逃避，赶忙拉着夜冥檀来至一旁的摊铺道：“再借我些银子，我要买个东西。”
　　夜冥檀问她买什么，朱雀儿嫣然一笑，只是不答。无奈，他只得耐心站在一旁静静的等她挑挑捡捡，和摊主讨价还价。
　　哎！女人．．．．．．

　　夜渐已深沉，两人相携慢慢逛着。看看身旁那个已然成为女性目光焦点的夜冥檀，朱雀儿心里涌起一丝让自己难堪的忿忿。
　　“回去吧！”将头上的风帽再拉下来些，她的语气些微不快。
　　“怎么了？怎么不高兴了？”听出朱雀儿的别扭，夜冥檀有些莫明的将手摸索上她的脸颊,和他这样的盲人出去太过麻烦。
　　“冷了。”不想说也不想想，朱雀儿索性撒谎。
　　“好，回去吧。”夜冥檀说着把朱雀儿拉近自己，将身上的狐裘披风裹在她的肩头。原来是这样，心情松下来，不自知地笑了下。“好些了吗？”
　　“嗯！”幽暗的光线下，朱雀儿仰看他近在咫尺的面容，他的笑容似蕴了层薄如蝉翼的荧光，荡漾开来，那温柔令自己措手不及的灼热起来。

　　突然，一队舞龙的队伍轰隆隆的跑了过来，一时间，人群涌动如潮。
　　朱雀儿见人头撺动，拥挤不堪，便拉着夜冥檀躲开人流，找了个高处静侯舞龙队伍过去。感到有些疲累，她索性不拘小节地坐在石阶上，拉拉一旁站的笔直的夜冥檀，“不累吗？坐下歇歇吧。”
　　她见他有些犹豫，知夜冥檀是因为看不见自己的仪态，反而更担忧自己不小心会出错，所以有一些习惯性的洁癖，于是又保证道：“干净的，快坐下。”
　　他笑笑方随着朱雀儿的搀扶摸索地挨着她坐下，她心内一阵酸痛，伸出手，轻轻的抚上他的双眼。
　　“眼睛看不见，很难过吧？”
　　夜冥檀侧头微怔：“不难过。”
　　沉沉的夜色里，看着他线条深刻而幽暗的面目轮廓，她继续问：“真的？”
　　“假的！”摸索着牵起她的手，他的嗓音微微沙哑，却平静。“小的时候并不清楚别的人其实是看的见的，以为这世界就是需要用手摸用耳听，以为每个人都会常常摔倒常常受伤，以为眼前的黑暗就是如此巨大，巨大到就算你怎么走都走不出去。后来，才知道，原来只有我是这样而已。”
　　这些话他从不会跟别人袒露，可是现在，他却不想在她面前隐瞒。
　　“我也送你样东西。”这是她刚刚在庙会买来的，是一只银坠子，穿上黑色丝线，成了手链。那坠子是颗星星，是颗流星。
　　“什么？”夜冥檀狐疑。
　　“哎呀，问那么多干吗？把手伸出来！”朱雀儿干脆直接拉过他的手，然后把手链牢牢的系在他的手腕上。
　　夜冥檀用手指在那坠子上反复摸索，笑问：“这是什么？”
　　“流星。”朱雀儿拿着他的手，指着阴黑的夜空道：“在那里，不管天气阴晴与否，日出月落与否，天上的星星其实永远都在原地不动。他们离我们很远很远，即使是他们陨落时发出的珍贵光芒，也是从上古时代就开始朝着我们的世界传递过来的。所以，在我的家乡，一直有这样一个传说，看见流星的人许了愿，老天就会保佑他心想事成。”
　　“流星？可惜我看不到。”夜冥檀茫然的“看”着天空，暗淡的眼中划过一丝凄凉。
　　“所以呀，我把流星从天上取下来，放在你的腕上”，她笑道：“这样，它就永远都属于你了。”
　　“我不取下来。”忽然，他伏下面孔，漆黑的眼准确的对上她的视线，蓦然笑了：“你不想知道我的愿望是什么么？”
　　“不想。”朱雀儿呵呵一笑，“我也许了一个愿望哦。”
　　夜冥檀倒来了兴致，将她拥住，又问：“那你的愿望是什么？”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验了。”朱雀儿仰望苍穹，阴沉的夜空无星无月，沉的压下来，仿似要压在人的胸口一般。
　　不知何时天空飘起稀稀落落的细雪，如柳絮般随风舞蹈。落在人面上，丝丝凉凉的直透心底。深呼吸，冰冷的空气里有雪花的清香。
　　朱雀儿叹道：“初雪真好！和你约会也真好！”
　　“嗯？”身边的夜冥檀显然并不太懂。
　　“好冷！”看着他不解皱眉的俊容，她不想解释，笑着说：“咱们跑回去吧，看你能不能跟上．”忽得拉紧他的手，跑了出去．
　　手，相牵．步，相随．他和她的气息散在寂寂的雪夜里．
　　舞龙队伍和人潮已经散去，刚才还热闹非凡的地方空空荡荡了下来，象场必然散场的电影．雪花开放的愈发新鲜，白茫茫的撒下网来，世间万物无处逃亡．有冰凉的东西从她的眼眶中缕缕滑出，必是白雪融化的液体．很快没了力气，终是停住脚步．
　　有寒风将她的衣裳吹的呼呼做响，仿佛随时都会随风消逝，他心中一惊，上前摸找到她冰沁的手才安下心来。“怎么不走？”
　　“走不动了。”她孩子气的拉着他的衣袖。
　　他转身蹲下，“上来，我背你。”
　　他的背脊宽阔，他的气息沉着，他的心跳稳健，把脸埋进他的味道里，缓缓闭上眼睛．随他带她去往什么地方．

　　一声巨响，漫天飞雪的夜幕上，一朵又一朵烟花荼糜绽放，然后相继死亡，他们的叹息，隐约模糊，瞬间湮没在震耳欲聋的爆竹声中，这一年，终是结束了。
　　他问：“烟花美吗？”
　　她答：“很美，象生命一样美。”

　　夜冥檀，你不说，我就不会问．
　　夜冥檀，你知道潘多拉的魔盒吗？我把谎言、悲伤、利用、背叛、眼泪、愤怒统统锁进去，钥匙握在你的手里，希望你不会打开。
　　夜冥檀，我的噩梦已经越来越真实，它们迫使我在每个夜晚凌晨清醒着煎熬着，它们已抢去了我全部的睡眠。
　　夜冥檀，你知道么？昨晚牙牙缠着我要我讲童话故事给她听，她的笑容明媚，她的眼睛灿烂，可，她的一双小手却没有一丝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