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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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的最后一天。
清晨，外面起了风，苍黄的天上几朵黑灰色的云。云从高大突兀的老梧桐落尽叶子的枯枝间滚滚翻腾，仿佛在相互撕扯，又好象一匹匹灰色的野马被什么猛兽吓坏了，拼命的四散逃开。呼啸着的风裹着欲雪的寒气穿进庭院，便失了方向，在树根墙角胡乱窜碰，扫起地上新落的枯叶带着哨音扭成一股股旋风在庭央即舞即蹈。
阴灰的晨光冰凉，一双修长有力、经络密布的大手缓缓拿起几上的金刚玄玉萧剑，鞘出剑现，立时房内寒气四射，剑气刺骨。
有风不停息的扑打着窗纸，象一只欲闯入的飞鸟，带着异常的执拗。夜冥檀微闭双目，轻拭着剑刃。不觉皱眉，与前几日毒发后的头疼抗衡着。
他——夜冥檀，自出生就背负诅咒，身扛巨任。十六岁起，便成立了南夜王朝规模最大组织最隐秘的死士集团，策划大小战役无数，为的是将来终有一日达到顶峰而积蓄力量，扫除障碍。失明、毒症，这对于常人来讲十足自卑的理由，于他却成了性格中自负乃至于自大的根由。数年来，他的暴虐无情、残忍冷漠，他钢铁一样的意志，冰雪一样的性情，对帝都构成了巨大的威胁，渐渐的，他以及他的神秘组织在整个南夜王朝弥漫成了一个谜，一场噩梦。
可如今，他从不认为有任何事物可以撼动的心却开始感到恐惧、茫然以及空虚疼痛。
原因无他，只因朱雀儿——她总是让他捉摸不住，她的沉静、她的哭泣、她的怒火、她的无措还有她的浅浅柔情。虽然，他不能看见她，却总能感觉到她看自己的淡淡目光，总觉得她温香的气息时刻萦绕在身旁。
从他们起程前往良漭城开始，朱雀儿突然变了好多。她变的柔顺，变的常笑，变的会跟他心平气和的谈话。他们行进的速度很慢，因为他发现朱雀儿竟然晕马车，难受起来，她也不抗拒他的照顾。他耐不住心疼，于是，他们只有白天赶路，到了晚上就住在他设在各处的别院里。用了月余只走了一半的路程。
面对这样的朱雀儿，夜冥檀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心痛，其实，他什么都明白。
“主上！雀儿小姐不－－不见了！”向来稳成的端萧竟语带惊慌，连日常的行礼也忘了。“主上——”
端萧话音还未落下，夜冥檀身影已至屋外，端萧同一旁仆人赶忙跟上。
推开门，朱雀儿幽香的味道依稀仍在室内飘荡，只是气息全无。
她被掳走了！？还是有人带她逃走了？！夜冥檀一向稳健的步伐透着不寻常的慌乱，幸而有端萧的搀扶，他才没有被屏风绊倒。有一瞬，他想用眼睛寻找她的身影，但随即才想起自己是个瞎子，他的眼前从以前到以后都永远只是一片黑暗。夜冥檀眼眸刹时转为冰冷的黝黑色，面目肆虐可怕的平静，噬人的风暴却隐藏在无波的表面下。
“小姐身边伺候的人呢？”他边说边往外走，森冷的语气比冰霜更冻彻人的心肺。
看着后边吓得浑身发抖面色惨白的几个哑侍，端萧顶着主上周身散出的狂怒屏息道：“下人们一早起来发现小姐不在房里，在别院各处找了个遍，也不见小姐，这才赶紧报上来的。主上，您先别急，咱们再找找．．．”
夜冥檀猛的顿住身形，他真是乱了方寸，这样在别院里瞎找，能找出个什么结果？紧闭双眼深吐一口气稳住心神，道：“你快通知日魑他们在这城中内外查找，一丝地方都不能错过，现下城门未开，若是雀儿被劫，他们应该还没出城。快！”
“是！”
一阵寒风掠过，掀起夜冥檀墨色衣角翻飞不止，一如他平息不下的一腔混乱，他不禁握紧双手。
就在所有人准备开始行动时，突然————
“我在这里．．．”头顶上方的位置突然有人开口，语气犹疑。
所有人包括夜冥檀顺着声音抬头看，只见朱雀儿坐在院中的一棵高大梧桐树上，苦着一张小脸孤独无助的看着下边的人。
端萧先回过神，合上快掉下来的下巴忍着笑问：“小姐，你怎么在上面了？”
朱雀儿无奈的指指再往上的枝桠，道：“上面有一只小——”她正比划，突然一眼瞥见夜冥檀那张几乎青黑色的脸，嘴巴立马闭紧，不敢言语。
哎。。。
眼前一恍，朱雀儿跌坐在夜冥檀温暖宽厚的怀里回到地面。“哇！你会轻功耶！这么高的地方你是怎么上去的？！太厉害了！”趁这个时机赶紧讨好一下会有用么？
谁知狂怒的那个根本不理，头顶即刻响起炸雷一般的怒吼：“你怎么上去的？！找你的时候为什么不出声？！”
下意识的揉揉被振的有些发蒙的耳朵，朱雀儿敛目垂襟，嗫声道：“我爬上去才发现树太高，就不敢下来了．．．没出声是因为－－挺丢脸的，不好意思，．．．”
她偷眼观看夜冥檀，饱满的额头，鼻梁高挺，黑眸幽深似夜，只是此时这张俊脸全是十字，让人不寒而栗，赶紧悻悻耷下眼帘。
清晨她醒的早，想在院子里散散，发现花圃里有一只可爱的小猫，本想抱起逗玩，谁知那小东西一下子就爬上了树，半天也没下来，她也是担心小猫下不来，一时冲动就上了树，谁成想小猫早消失影踪，而她看着仿佛高耸入云的大树，只有被困。看着大家一时作鸟兽散，就连端萧也面带揶揄离开，朱雀儿不禁又是一声长叹！！！
索性豁出去，她撒娇道：“我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摔了怎么办？！哼！”夜冥檀很生气，却不是对朱雀儿，而是气自己，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心神不稳，竟完全没有察觉树上的她。
他摸索着她的脸颊，摩挲着指下娇嫩沁凉的凝脂道：“你体质寒热不调，最是容易受风高热，你在树上晾了一个早上，病了岂不难捱？”说着便抱她进房间将她安置在暖炕上。
“我爬树可在行了，象个猴子一样，蹭蹭蹭就上去了。”倚在夜冥檀胸前，闻着自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幽檀香，朱雀儿伸手轻轻抚上那眉宇间深深的折痕：“别皱眉头了！你这么好看，整天阴沉着脸，都不帅了！小心老的快！”
被朱雀儿的怪腔怪调逗的不禁莞而，却是冲她发不起火来，夜冥檀揉着她的发顶道：“答应我，别离开！” 怀里的人身体一紧，想离开他的怀抱，却让他箍得更紧。 「
“这么多的侍从，这么高的院墙，我离得开么？”
他把脸埋进她的赤发中，声音发闷：“我要的是你真心的不离开。”
“不！我不能答应你。”她扬着下巴，说着坚定的话；然而内心却不再似初时的冷硬了。如果她够诚实，就会明白这一点，但她却拒绝去深想。
夜冥檀似乎正在思考她的话语，开始将手指轻缓的探摸她的面颊五官，确定她的表情。丝毫不让她有机会逃避他的掌握；她只好紧紧的闭上双眼，不去看他。
良久，他放下了手，摸找到她的素手将它们贴在心口，轻轻叹道：“那我就命马车走的再慢些，再添些侍卫。”忽又笑道：“我知道你会生气，可是除了这样，我不知道我还能怎样。”
她怔怔的看着他，久久无法开口。这又是另一种手段吗？她的心受震撼了！他－－是在婉转的求她么？
夜冥檀将她纤小的身子紧紧搂住，想把她化在自己的骨血里。他的语气两份的霸道，八分的温柔：“不许生病，也不许再不见，以后你只许待在我身边一丈之内。”
一丈之内吗？纵使心内百转千回，她依旧没有反驳。
除夕的夜晚，这座外观平常，实则内里奢华而不失雅致的别院内处处花团锦簇，每个月亮门上均悬挑着八宝琉璃灯，凡是路径旁也皆有路灯高照。远处，隐约听着有爆竹烟火，络绎不绝。
朱雀儿盛饰隆妆了一番，素水红的蝴蝶刻丝长裙，款款走动间行云流水，步步生莲。松松绾起的赤发上只簪了支金蝶步摇，一潺一巍，更衬得她肤若桃李嫣然。进的厅来，灿澜一笑，水眸奕奕，顾盼生辉。站在夜冥檀身后的端宵冲他耳语几句，再抬头，他的目光竟直直的投过来，迷离的墨瞳仿似散发出旖旎的光辉笼罩在她的周身。
夜冥檀的装束也与平日不同，依然是一袭黑色长袍，却在前襟处散绣了几支赤红色缠枝并蒂莲，腰间系着墨玉卧龙带，脖颈间镶有豹狐风领，既显雍容，又见华贵。朱雀儿是第一次见他如此穿着，只觉的英俊非凡，难以形容。
他有所察觉，一抹淡笑勾起，向她伸出手来，轻声道：“过来。”
朱雀儿有些窘，连忙掩饰着将手放入他的掌中。“呀！”，不想夜冥檀蓦地将她揽在腿上，把脸埋进她的耳后，闭目深吸一口气，方对朱雀儿耳语道：“你的身上真好闻，端萧说你好看，此刻我若不是瞎子该有多好。”
她的双颊瞬间作烧，一边飞快的偷看一旁众人，一边挣着从夜冥檀的腿上跳下来，羞道：“快吃饭吧，好饿！”瞧见端萧他们目光投向前后左右，就是不看他们二人，心中又叹：果然是训练有素呀！
夜冥檀也不阻拦，拉着她的手却并不放，听朱雀儿语气里浮现出小女儿的羞态，不觉朗声大笑出声。
只见他，玉面薄唇，剑眉入鬓，牙似白玉，墨发飘扬，就连惯常幽暗的双眸在烛火中竟闪出耀眼的光芒。刹时包括朱雀儿在内，众人皆是一楞。从未见过他如此开怀过。
看着他的笑容，在他霸气华贵的气息中一点点沉沦。不能软化！不能失心！朱雀儿在心中反复告诫自己。强抑心中酸楚，别扭道：“有什么可笑的，吃饭！”说着就用手去捂他的口。
夜冥檀一把按着她的柔夷，笑容不减：“连手都香。”
“不理你了！”朱雀儿直接恼羞成怒。
前些时日，他们并没有在一起进过餐。倒是这回出来的路上，才开始同车而坐，同桌而食。这样一来反倒生出许多亲昵来。夜冥檀由于双眼不便，吃饭自然比平常人复杂些。常是端萧将菜名报上后按固定的位置依次摆好。在朱雀儿看来，他吃东西很是缓慢但也斯文。
她一时心软，夹菜到夜冥檀碗中，谁呈想，夜冥檀不仅遣退了一旁服侍的仆人，只让朱雀儿以后吃饭时在旁边共进。其实朱雀儿不知道的是，她触犯了夜冥檀的禁忌，端萧见主上丝毫没有抗拒，心里的忧虑不禁又多了一层。
朱雀儿为之无奈不已，可看见没了旁人的协助，他的一餐饭吃的艰难，即使知道他故意的成分居多，仍不免被动配合。但很多时候，反而是夜冥檀主动夹菜给她，并总是哄她多吃些才满意。哎！．．．
待开宴，各色菜品上了桌，夜冥檀知朱雀儿喜欢甜食，便吩咐下人将那芙蓉糕、栗子酥放在她的面前。听朱雀儿吃的香甜，他也勾起满意的浅笑。
一旁的端萧不停的朝朱雀儿使眼色比划着，她会意，从端萧手中端过缓解头痛的汤药递在夜冥檀手中，夜冥檀不语一饮而尽，端萧才对着朱雀儿感激一笑躬身退下。
其实夜冥檀不喜吃药诊病是众人皆知的事，直到端萧发现，他家主上对她百般听从后，这个问题才得到解决。前两天，他的毒症又发，整整两天，他不许端萧、星魍以外的人进他的房间，当然也包括朱雀儿。因她和他的卧室紧连，她可以隐隐听到他刻意压抑的呻吟，以及由端萧、星魍端出交给外面服侍仆从的一盆盆发黑的血水。整整两个日日夜夜，她都心神不宁，坐卧不安，她告诉自己不可以在意，可根本身不由己。直到昨天早晨，他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坐在餐桌前，一身墨色长衫笔挺，带着淡淡冰冷的笑意，等着她共餐。只是面色带着一丝不正常的苍白疲惫。
夜冥檀进餐时向来不多话，而朱雀儿默默的吃东西，理应过年轻松的心却出现紊乱和矛盾，偶尔帮他布菜或者接过他夹来的菜。仆从们已退下，一时间，诺大的厅堂内有些过于安静和明亮，只有远处的爆竹声偶尔传来。
夜冥檀听她意兴阑珊的，便道：“待会儿出去，咱们去街上逛逛可好？这城里每年除夕夜都有庙会，热闹极了。”
憋了这么久，其实朱雀儿心里很想去，可听端萧说过，夜冥檀由于眼睛不便，并不喜到人多声杂的地方去，且他这两天身体还没有复原，于是推脱道：“别去了，还是早点休息吧。”
“你若顾及我就不必了，就这么定了。”夜冥檀敲案而定。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十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