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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九章 ...


  •   是夜,寒月如钩,星魍来在这寂静无声的漆暗房间外,踯躅迟疑着。
      “进来吧。”屋内有人淡淡开口,语调低沉。
      “是。”,星魍遂推门入内,只觉一股幽檀香迎面迩来,沉魇冰寒。房间内并没有掌灯,光线幽暗。仅有几件简单的家具之外再无其他,使得原本就宽敞的房间更显空旷。
      他伏身行礼,见夜冥檀一袭墨色长袍静坐于窗下,亮缎般的长发随意散在胸前,微薄的月光洒在他的周身,更显的威严冷寒。
      “主上,星魍有事禀报。”
      “讲。”夜冥檀微眯双眼,冷声道。
      “日魑报,昨晚已和月魅、辰魉歼灭了贺兰帮八百余人,并且已有证据表明,贺兰帮确实已归顺于帝都来监视辖制咱们。
      夜冥檀身形未动,冷哼一声。
      星魍抬眼观看,却看不出他面上情绪:“主上,贺兰帮帮主及其一家被生擒,要如何处置?日魑他们来请主上的示下。”
      这贺兰帮一直盘踞在贺兰山城,明面上以正派自居,其实暗地里净干些抢劫□□杀人的勾当,这些年渐已发展成为南夜国中部数一数二的大帮派。自两年前起,那贺兰帮帮主竟归投了帝都方面,不仅四处搜罗关于朱雀神子的消息,还屡次参与阻挠他们的行动。直到一个月前,夜冥檀的一支人马从贺兰山城经过时,遭到伏击,才完全震怒了夜冥檀,遂派日魑他们将那贺兰帮速速料理掉。
      这些下流龌龊的帮派,竟胆敢和他夜冥檀作对,只有死才是处理他们的最好方法!
      “让他们到该去的地方吧。”他说着,端过面前一盏冷酒,浅酌一口。“告诉辰魉他们,在明天傍晚以前,全部办妥赶回来!”
      “是!”星魍心中有事,语气迟疑道:“主上...”
      “有什么事你就说。”夜冥檀又道:“你与我自幼便在一起,不必总是如此拘谨。”
      见夜冥檀如是说,星魍说话更小心翼翼:“星魍不敢!只是有些事,星魍定要向主上秉明。
      沉吟片刻,夜冥檀放下手中酒盏,道:“坐下,陪我喝几杯。”又冲门外候着的端萧吩咐:“把灯给星魍旗主掌上。”

      掌起的烛火亮堂堂燃着,散出鲜艳明橙色的光线,仿佛要将这满室幽寒灼热,看着夜冥檀虽静坐在这一片仿若温暖的橙光中,可挺立的身影依旧不携丝毫热度,星魍心中不觉压抑起来。
      不敢推辞,坐下良久,星魍方道:“主上,您现下对朱雀小姐如此,星魍认为不妥。”
      “噢?哪里不妥?!”夜冥檀墨黑的眸中透出几许冷芒。
      看着他的眼神,星魍心里不觉一突,忙稳下心神:“国公大人临终前交代星魍几个定要助主上达成夙愿,星魍几个自是万死不辞,”稍顷,他低头继续道:“虽说朱雀临世之说民间百姓并不知晓,可这对皇家和几个护雀族而言却不陌生。朱雀神子每三百年临世,天地变迁,人事变动。她们只是途径,只是棋子,她们最终的命运早已注定,主上,雀儿小姐她注定是要为着您的成功而牺牲的,对她,您不能感情用事呀。”
      星魍说完并不敢抬头,只屏息静等夜冥檀开口。绚晃晃的蜡烛蓦的爆出一朵烛花,噼啪一声,刹时开了又灭,他不禁抬眼看过去,只见夜冥檀无波的面目淹浸在一片斑驳的烛影里,转瞬明暗。
      “注定么?我自是知道的。”夜冥檀缓缓闭上眼睛,眉目间一丝难以琢磨的复杂神色闪现隐没。沉默良久,他方对星魍沉声道:“你下去吧。”
      听夜冥檀的吩咐,星魍忙起身道:“是!”说着便悄悄退出门外。
      夜冥檀将盏中烈酒一饮而尽。那猛烈的酒液一路顺着喉咙滑入胃腹,引来烧灼一片。身上却更冷了。烛火燃烧的微糊味道飘了满室,他只觉得四周安静的可怕,静到可以听见身体里血液的奔腾,胸口里心脏的搏动,如同擂鼓叫嚣,声声折磨着他的神经。另有一种类似于痛苦的陌生感觉流窜在四肢百骸之中,划开道道裂伤,周身疼痛。
      静静起身,伸出掌,在那燃着的烛火上一根又一根缓缓压下,死死扣紧。光亮逐渐灭亡,室内终于变的和他的眼前一样黑暗。

      寒风吹过,星魍猛地吸进口冷气,停步回望一眼身后逐渐漆黑下来的窗,只觉胸口闷的慌。记得那天也是如此的寒冷吧?到如今已有十八年了吧?
      他和弟弟辰魉,也曾有过父母,有过家,有过属于自己的姓名。十八年前,在朝为官耿直清廉的父亲因得罪了梅贵妃的亲哥哥,被梅家陷害背负叛国重罪,父亲被斩,母亲自尽,家园被抄,一夕之间,七岁的他和五岁的弟弟,失去了拥有的一切。
      直到那一日,作为官奴被锁跪在帝都闹市,象牲畜一样等人估价买卖。寒冬腊月天,他两兄弟衣裳褴褛单薄,发着高热的弟弟终于不支倒地,官吏用鞭子死命的鞭打他,星魍冲过去,跪覆在弟弟身上,鞭子象火炙一样落在他两兄弟身上,鲜血淋漓,皮开肉绽。
      围观的百姓冷漠的看着他俩在地上痛苦的挣扎,周围充斥着嘲弄、鄙夷、歧视的目光。他咬着牙,死命护着奄奄一息的弟弟,也许,他们可以和父母团聚了。后来,身体开始渐渐麻木。不知过了多久,身边有人说:“这两个,我家主人买下了。”
      恍惚中,他被带到一辆马车前,车帘挑开,只见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坐在车里,那少年一袭黑色绣锦长袍,雍容华贵,如画般俊秀的面目平静无波,周身散出超出年龄的冷淡成熟。
      那少年缓缓张开的星眸,竟是幽暗无光。他淡然道:“从此你跟着我,终有一天,我会为你报仇。”
      星魍哆嗦的立在寒风中,浑身疼痛,心里一片茫然。他不知道,几年后,这个少年派他兄弟二人执行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全灭梅国舅一家。
      从那天起,他是星魍,弟弟是辰魉,而他们的主人是夜冥檀。

      后来,他两兄弟随着夜冥檀住进了当朝国公府,和日魑、月魅、端萧一起伺候在夜冥檀身侧,而他也渐渐知道,他的主人是国公独生女儿的遗子,自出生便丧母失明,而国公大人似乎对这个唯一的亲人并不疼爱,有时候,在星魍看来,国公大人看他外孙的目光中甚至掺杂了某种类似仇恨的复杂情绪。所以国公大人从不和夜冥檀多说话,对他更没有任何平常祖孙间的亲昵相处。
      渐渐的,星魍终于明白夜冥檀性情里的冷淡冰寒到底从何而来。
      再后来,日魑、月魅、星魍、辰魉随夜冥檀秘密拜在了阴魔老人名下学艺,离开国公府。
      阴魔老人是南夜国的怪决高人,性情阴狠古怪,武功高深莫测,精通音律,才华横溢,同时,他也是个盲人。孤傲的他一生除了夜冥檀再没有收任何一个徒弟。他曾说,夜冥檀骨骼精奇,聪明绝伦,只有这样百年难遇的天才才配做他阴魔老人的门徒。而他的盲萧剑法和阴魔神功也只有夜冥檀这样天资高绝的盲人才能完全领悟。
      而夜冥檀除了天资过人之外,他的刻苦狠决更是无人能比。阴魔老人教他听觉嗅觉和感知能力、轻功、剑术、骑马甚至诗词经纶乐理,教他利用萧音的回荡辨别身周的环境,阴魔老人性情无常,他的要求极其苛刻,稍有不满,便对夜冥檀施以体罚。甚至会将盲眼的夜冥檀独自丢进关着野狼的密室,只给一把匕首,任夜冥檀自生自灭。
      刚开始,夜冥檀用了很长时间才从密室走出,他受了很重的伤,在床上几乎躺了一个月,后来,狼的数量逐渐增加,夜冥檀用的时间却逐渐减少,伤也逐渐减少,直至面对群狼能够极快的全身而退。
      还有,阴魔老人会叫星魍他们带夜冥檀到闹市,凭脚步声、呼吸和气味来分辨经过身边的人是男是女,是高是矮,是胖是廋,是什么身份,距离多远等等等等...
      他还教给他什么是仇恨,什么是挫败。
      他告诉夜冥檀,既已是个瞎子,就要认瞎子的命,不要抱有任何看见的幻想,因为以夜冥檀的情况,他是绝对不可能回复光明的。所以,既然目不能视物,瞧不见敌人的状况如何,无法确定他们会借机使什么手段。为防止对手反扑伤到自身,出手必须全力以付,决不留情、心狠手辣。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做为瞎子这是必须懂得的道理。
      对于这个师傅,夜冥檀恨他也敬他。
      每月夜冥檀毒发时,阴魔老人只叫人把药放在他的身边,绝不许旁人照料,只任夜冥檀生死自理,独自苦捱。
      承受着这一切,夜冥檀从不吭声,那些年,他除了借助星魍他们读书给他听之外,几乎任何事情都坚持自己来做。就算东西掉到地上,他也要自己捡,宁愿摸索许久,也决不假手他人。他的冷漠随着岁月的流逝逐渐深沉,终是冻结成化解不开的万年寒冰。

      同时,阴魔老人也教他们四人武功,每两月都要他们和夜冥檀进行比试。刚开始,明眼的他们自然会胜利,一年之后,便渐渐力不从心,到两年后,就算他们拼尽全力,也只能在夜冥檀手上过个百招而已。现下,十八年已过,作为在江湖上早已成名立万的他们就算联手恐怕连主上的十招都抵不了。
      如今,天下只知道,日魑重拳、月魅暗器、星魍轻功医理、辰魉快刀,纵横天下,冠绝江湖,却从不知,他四人身后那个总是黑衣覆面的神秘人到底是谁...

      离开国公府十年后,国公大人病重,特派人招夜冥檀回去,谁也没想到,阴魔老人要夜冥檀出师的条件竟是和他进行一场搏命之战。星魍亲眼看见,那一场厮杀,天地间风声鹤唳,鬼哭神号。
      面对结果,夜冥檀面如深潭,仿若修罗。阴魔老人却第一次面带笑容,轻松解脱。
      阴魔老人死了...死在他亲手培养出的优秀门徒手中...

      几日后,国公大人拉着夜冥檀的手辞世,这是他第一次拉夜冥檀的手,也是唯一的一次。
      弥留中,他只不断跟夜冥檀重复一句话:“给你母亲报仇,去拿回属于你的东西...”

      夜冥檀没有流泪,甚至连神情都显的波澜不兴,就仿佛国公大人的死带走了他内心最后一丝属于人世的情感。那个豪雨的夜晚,夜冥檀整夜独自站在湖边,雨水淋湿了衣,淋湿了发,淋湿了他的眉宇,从那俊朗冷漠的面部线条上淋下水线,黯淡漆黑的眼眸里蕴着万年孤绝的冰寒。守在一旁的星魍入眼之处皆是灰蒙蒙的,于是,七年前的那个雨夜连同他的主人,都沉淀在他的回忆里冻结成一幅墨染死寂的图。

      “星魍旗主,主上让端萧过来传话,三日后起程前往良漭城。”赶上来的端萧道。
      抬眼望天上的寒月,突然想起傍晚时分主上拥着朱雀儿面露温柔策马而来的样子,星魍心中深叹一声,方道:“知道了。”

      已是腊月中,太阳微弱的薄光映的湖面微晃。朱雀儿耐不得无聊,午睡后也不愿呆在沉闷的房里,便拿了些鱼饲,在湖边曲廊下看水中红鲤。湖面的风吹来,夹杂着寒气,将她鬓边的碎发拂开,胭脂红的织锦长裙被风一吹,有些微凉,她纤臂不禁环上肩膀。只是,看那鱼儿抢食饵料嘴巴一张一合甚是可爱,朱雀儿看的好玩舍不得离开。
      “天冷也不在房里好好呆着。”沉稳的男声在背后响起,还来不及看,修长有力的手便将一件貂裘披风环在了她的肩头。抬头看他,见夜冥檀身形欣长,面貌英俊。一身墨线寒梅玄色长衫,腰间系着块墨玉,在阳光下发出微微氤光。
      “说了几次了,出门要加厚衣裳,就是不听!”
      男子的手温暖宽大,气息雍容淡定,从他的衣袖里飘出若有似无的幽檀香,朱雀儿只觉的周身顿时不安起来,心绪婉转。
      “非要和我对着干才舒心么?”他将朱雀儿环过来,仔细的绑好披风上的系带,手摸索到她的脸颊,冰凉的感觉令他不觉皱眉,索性伸臂将她整个身子拥入怀里。
      觉得夜冥檀掌心有异,拿过翻开一看,见一块狰狞烫伤横在他的掌中,不觉脱口询问:“疼么?”
      他面上一僵,道:“不疼。”
      拉紧他欲抽回的手,朱雀儿微嗔道:“这么大的伤口怎么不疼?怎么如此不小心??”说着想要运用医力。
      他显然并不愿意回答,随即又微笑起来:“小小的伤,很快就好,你莫要白白耗费精力。”夜冥檀赶忙阻止,朱雀儿蝶翅微颤般的轻抚令他心头一痛,漫上化解不开的矛盾和痛苦。
      “哼!”她微恼的取出丝帕细细的裹在他的掌上,随即甩开。
      把受伤的左掌负在身后,他又道:“过两日,你随我到外面走走,也见识见识,好过你天天任性妄为的。”
      朱雀儿听他言罢,并不询问。勉力掩下心中惊惧酸痛,定定的看他轻笑出声。
      他惯常冷漠淡然的脸上显出些微的柔软,浓睫下漆黑的眼茫然的看向她的身后,问道:“你笑什么?”
      朱雀儿轻掩樱唇道:“有人告诉过你,你的眼珠是墨一般的漆黑色,很漂亮吗?”
      夜冥檀幽黯眼中闪过一丝温软,正待说话,廊外只见端萧匆忙赶过来,伏身道:“主上,日魑他们已赶到,向您复命。”
      夜冥檀挥挥手,吩咐道:“送小姐回房。”回首对还未回过神的朱雀儿柔声道:“没有,因为没有人敢。”

      望着他柱杖缓缓离去的背影,朱雀儿嚅了嚅唇,却没发出声响。

      尽力忽略身后她的目光,夜冥檀不由的握紧拳头,挺拔的背影隐约透露着浓郁的孤寂。

      他,无法看见她脸上渐已浮现的忧伤。

      她,没有看见他眼中浓稠肆虐的悲凉。

      什么东西好像已经不一样了...但,有些东西,却永远不会改变!

      眉为占愁多,镇日长长敛。试问心中有底愁,泪早千千点。
      莫唱短因缘,缘短犹伤感。谁信萧郎是路人,常有深深念。
      “小姐,回房去吧!这湖边甚是凉寒,恐受了风寒。”一旁的端萧道。
      朱雀儿冲端萧一笑,心里一阵发酸,不觉苦楚道:“是该回去了,这里太冷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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