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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八章 ...

  •   接连的几场连绵冷雨,初冬的韵味已是初露端倪。
      窝进湘妃织锦软塌里,拥着松软温暖的貂裘褥毯,尽管窗外阴灰翳日,霜寒袭人,闺阁内却仍是温暖熏怡,暗香浮动。朱雀儿端起案几上的雀羽茶握在手中把玩,借着翠玉杯壁渗透出的热意暖手。
      沐浴后湿漉漉的长发赤红似火,燃烧一般的散落在胸前背后,衬得她如雪的肌肤更显温润透明,笼烟黛眉下,澄澈水瞳轻合着,纤浓的睫毛上映闪着几点清光,樱唇浅浅散出蔷薇粉的色泽。
      也许是这具身体太过虚弱,现在的她极是畏寒,虽还没有完全入冬,身上却常常是一片冰寒。自从上一次事故后,夜冥檀便让人将朱雀儿从原来居住的那个套院迁入了他房间的偏厢房,并逐渐增添了火盆、熏炉,床塌上加置暖帐、裘被。端萧还告诉她,就连她现在每天都喝的药粥都是夜冥檀亲自调配煎煮的。搬离那个发生过血案的房子,就连她身边原来服侍的一批哑侍也全部换成了陌生的面孔。朱雀儿没有反对也绝不探问。

      自她为夜冥檀医治毒症后,端萧和其他仆从对朱雀儿的态度陡然尊敬,就连那个书生样貌却有着一脸狡诈笑容的什么星魍也缠着她道了不知多少谢,这让朱雀儿不盛其烦。
      她,不过是个“囚犯”。既然是囚犯不就应该有所谓囚犯的待遇才对么?!
      可现在,朱雀儿觉得自己倒象是到这个园子里来度假休养的一般。没有任何人告诉她,他要她是为了什么。这样的混沌不明让她极其厌恶。她害怕,再这样下去,现世中那个事事好强独立自主的朱阕洱会被慢慢消磨揉挫成一个连自己都陌生的懦弱灵魂。
      把身体往暖褥里缩的更深一些,默默微叹,挫败感油然而生。

      那夜对他疯狂的哭打之后,耗费了仅剩的体力,看着手上从他重又崩裂的伤口染满的鲜血,她颤抖虚软的倒在夜冥檀的怀里,呜咽成满脸珠泪肆虐。
      之后,他阻了仆人,亲自绞了热水的巾帕默默的为朱雀儿擦拭泪痕,亲自摸索着却又执拗的为她喂食粥饭。
      头脑中一片钝痛麻木,她没有反抗,只静默的接受着。
      感觉他将她揽入怀抱,恍惚中,他的手,一下一下细细的轻怕她的后背,勉强睁开眼,他苍白凛俊的脸上如缱绻了屋外那幕氤氲烟雾,明明是很淡很淡的表情,却透露着极至的哀伤。
      思绪逐渐飘远,她终还是睡去。
      隔天清晨,悠悠醒来,阳光吐露,鸟儿呢喃,她的枕畔,有冷淡的幽檀香,低回流转。
      泪,缓慢的划过脸颊,又流淌进脖颈中,只觉又湿又冷。
      什么东西好像已经不一样了...但,有些东西,却永远不会改变!

      这些时日,夜冥檀变的常来。几乎每天都要在她的房里呆一个时辰。
      认知于自己的囚徒身份,对于他的到来,朱雀儿也知道自己好象并没有资格将夜冥檀驱逐出属于他的房子。
      起初,他们都很安静,常常是朱雀儿写字画画甚至走神发呆,夜冥檀就默默的隐在阴影里,带着他周身惯常的冰灰郁悒。
      其实朱雀儿本质并不是个惯于寡言的人,对于他俩之间的沉默气氛,除了是因为她对夜冥檀的行为感到气愤之外就是对他无所适从的陌生感。他总是一身的幽暗玄墨,总是挺拔的不动如山。仿佛有一层冰透的屏障,隔绝在他的四周。
      后来,她实在无法忍受:“你为什么总是穿黑色的衣裳?”
      “我并不识得其他颜色。”
      想气走他,于是语带挑衅:“总一动不动呆着,你不累么?”
      “我自幼目盲,做什么都不能随心所欲,多动,摔倒的可能也多,”他依然不紧不慢地道,“如今,早已变作习惯。”
      “你眼睛怎么瞎的?”残忍的刻意忽略他面上僵硬斑驳的不堪。
      “毒!在我母亲即将临盆之即,有人鸩杀了她,我活了下来,只是毒瞎双眼,毒溶骨血!所以,毒症也会月月发作。”他居然说得轻描淡写,只有握着墨萧的指节却已有些发白。睁开双眼,玄眸黯淡,直直对向朱雀儿的视线,扯出一缕浅笑:“你还有什么想问,不妨直言。”
      “......”
      室内逐渐死寂了下来,有丝丝缕缕的哀伤凄美而妖娆地烧灼着,缠绕纠结扑面而来,直叫人喘不过气来。
      这是个怎样的人世?这是个怎样的人生?
      这样的他,勾起她灵魂深底不曾有过的疼痛,就似被毒蜂尾刺扎入心窝,仍残忍蠕动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悲伤,喧嚣着漫卷倾泻。悔意袭上心头。

      于是,那天,当夜冥檀带着语气中难以察觉的温柔向她请求:“可以唱歌给我听么?”
      朱雀儿微怔,旋即,蓦地笑道:“好!”
      她轻轻开口,不禁唱出长久以来隐蔽在她遥远梦境中的歌曲。
      尘世间,没有你,叹天下,多少殇
      风雨中,婆娑泪,你看那天边
      唱一曲,舞一曲,等来世轮回
      鬓赤火,染红窗,等花开千年
      红线相牵连,怎作罢
      你看那湖畔,葬几人
      雀喙花,只开一宿,已把别离看透
      天与地,都相近,谁又知,情无止
      细雨飘,人影销,烟雨又蒙蒙
      一生尽了,命却薄
      回首看,我魂也飘撩,
      只盼相见

      朱雀儿的歌声婉转空灵,似夜莺昵语,动人魂魄。
      夜冥檀只是静静地听着,神情安详。

      之后,她和他之间变的微妙异常,他依旧阴鸷晦涩却独对她包容宽溺。而她,尽管极力维持表面的冷淡,心却在面对他时无法自控的日渐撤防。就像是一种蛊惑吧!她不晓得这是怎么回事......

      一阵寒风袭人,紧闭的雕花门扉被缓缓推开,书案上的几页雪笺被风挟着飘飘摇摇落了满地。初冬阴霾的日光,纹缕在夜冥檀的身后,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愈发欣长。
      他抬步跨入门槛,轻掩门扉,将冷凉阻隔室外。举手投足间,散发出淡定倨傲的雍容气度。
      朱雀儿微眯双眸,只见夜冥檀立于门前,依然是一身玄色锦袍,通身镌绣着墨竹叶叶,精美异常。他的长发瀑布一般垂散在身际,五官英俊完美,如深潭般冷邃的眼瞳一晃一晃散着幽芒,全身裹挟着干净清冷的气韵。
      朱雀儿突然有些气闷,气自己竟在心里对他发出了由衷的赞叹!

      向前直走两步,砰!却不想脚下踢到障碍。弯身探摸,是一只打开的箱笼。一脉阴郁自嘲冷笑,闪瞬而过。
      夜冥檀敏锐的感觉到朱雀儿在看着他,空气中,她身上的馨香若有似无的缠绕在他的鼻间,淡淡的,洁净而柔软,她就在距离他九步之遥。
      轻缓的,他伸出了手,向着她的方向,嘴角微扬:“如果你不想看我跌倒,何不来扶我一把?”
      “我不想...”
      却不想语话中爱娇的小女儿气令夜冥檀的笑容更加温柔,他的手固执的等着,一派气定神闲,几乎快让朱雀儿抓狂。
      无奈长叹一声,起身过去拉起他的手,小心牵引将夜冥檀安置在软椅上。
      发现她手心的凉沁,他剑眉深皱,握紧朱雀儿的柔夷,蓦地揽过她,将她抱在自己的腿上,朱雀儿只觉脸红,却知道以他的固执,自己就算挣扎也是无用,只能顺从的靠在他的怀里。
      一触及到她身上的衣服,他语带责备:“你体质寒凉,这样的天候,还穿的如此单薄,虽然这几个月我一直在帮你调理,可如果你自己不加注意,纵使我给你吃再多的药都调不过来!还有,端萧说你这些时日总不好好吃饭,到底要如何任性才罢休?!”
      一想到那苦涩难耐的汤药,朱雀儿急道:“再不要提让我喝那些恶心的东西了,我不需要调养,不冷也不想吃东西。”
      她明白他的意思,但,没有用了。她只有一次又一次推拒他一切弥补式的善待,不希望他的靠近和侵袭。见夜冥檀又拢紧眉毛,她不禁又无奈轻叹一口气。
      “你。。。”他的声音从齿缝中迸出,失焦的黑眸突然直视着朱雀儿,就好像看得见她一样,“如果再有前些日子那样的机会,你还是会选择跟着别人逃走么?不论他们是什么目的,你都要逃开我么?”
      “是的!”
      “你这个。。。”他的周身仿佛蓄积了一场风暴,随着他粗重的呼吸,渐渐的被夜冥檀自己强自压了下来。“来人!”

      放她坐在塌上,夜冥檀摸过侍女刚刚备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替她穿上,认真而又缓慢。脸上带着执拗的压抑怒气。衣裙是烟粉色上等锦织,滚着白貂毛;再着披风,套上小鹿皮靴--她的足好小、好细致。
      他从来没有替任何人穿过衣服;事实上,他的衣服都是由端萧伺候穿上的。而现在他居然如此自然的替她着装!更不可思议的是,他竟单膝跪地,让她一双雪白莲足踩在他膝上,为她套袜穿靴。
      朱雀儿并不封建,只是被他执意服侍着穿衣已使她讶异万分了,更遑论他还替她穿上了靴子...
      她双手轻抚胸口,怔怔的看着他;而他在为她系好靴带之后也抬起头,正好迎上她的眸光。
      感到脸蛋烧热一片,悄悄别过脸去。不知怎的,即使明知他目不能视,她依然无法直视他失明的双眼。
      “备马!”他沉声一呼。
      屋外立即有侍卫恭谨应声:“是!”
      眼前一花,他已横抱着她步出套院,措悟的盯着夜冥檀。
      他抱她迅速来在一处陌生的巨大门庭前,一旁的仆从已为他披上披风,那匹剽悍高壮的黑马也被牵到近前。
      朱雀儿不觉心中疑惑:他不是时时都要借助盲杖吗?怎么此时行动如此快速精准?却不知夜冥檀虽两眼失明,却单凭记忆就硬是可以把周围方圆数十里的环境刻拓在心里,除非必要绝不借助于人。只是没有视觉,单要靠其他感觉弥补,会非常吃力劳累。

      “呀!”朱雀儿低叫,因为夜冥檀单臂抱她上马--他想做什么?
      夜冥檀挥手阻止端萧等人的跟随,策马向门庭外的原野急速奔去,像在御风而行。那黑马高大得吓人,作为现世只和同事休假时在近郊马场骑过一次老马的朱雀儿来说,身下马蹄飞一样的速度几乎要把她的骨头颠散。即使身着冬衣,她此刻仍感觉迎面迩来的寒风有多么彻骨。夜冥檀单手稳稳托起她的身子,借以缓解马匹的颠簸,拉过披风盖住她的身子,刹时,他那深刻霸道的弥漫着幽檀冷香的气息将她完全围住!朱雀儿心头轻微战抖,双手不自禁的环上他的腰身。
      莫约奔驰了两柱香的时间,耳边不再有狂风呼啸而过的呼呼声,这才发现马已渐渐停步。朱雀儿掀开披风,看到了一大片广阔的湖水,更令她吃惊的是,围绕湖水的整个原野上竟是漫天遍野璀璨盛开的灿黄雀喙花。天呐!
      呆楞中,朱雀儿被夜冥檀抱下马。下一刻,她便飞奔入那片阳光一般绚烂的花海之中。

      就在此时,隐藏多日的冬阳蓦的排云而出,散出万道光芒,刺目的光线毫不吝啬的张扬着,幽暗的世界,霎时间明亮,连同着心房,一起飞跃。
      即使已是寒冬,雀喙花依旧开的荼靡。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黄金斑斓的曜芒。无数花瓣随风轻舞,宛如鹅黄的落雪纷纷,缠绵缧软的异香直扑人面,缱涓温润于五脏六腑,犹如浸没于温暖轻柔的梦乡。朱雀儿置身于这繁花似锦的天地间,周身畅快,愁意消融,不觉得旋起俪裙轻轻笑出声来。
      忽然一曲熟悉的萧声渺渺的飘起,竟是那夜她梦中之歌的曲调。朱雀儿转过身,一瞬间忽觉得呼吸停顿。只见温灿阳光之下,夜冥檀手执玉萧,墨衣翩缱。他眼角眉梢流淌的笑意恰如一泓幽深流泉,隐隐地浮动着几不可见的光影斑驳。初冬暖阳,摇曳懵懂,晴空碧水之光彩,仿佛只集于他一人。那脉脉的萧音,席卷宣泄着模糊不明的情愫,让她感到阵阵心痛神迷。
      宛似被蛊惑了心灵,痴痴走向他,停在他的胸前,他好高,即使她仰起头也仅到他下巴的位置。
      萧声骤停,朱雀儿不说话,看着他抬起手,细细的摸索她的面庞,神情带着异常的专注,在她脸颊上的每一寸肌肤游走,他的手掌温暖而宽大,一只手就足以包覆住她整张俏容,他长年练武微微粗糙的掌轻轻的摩挲着,带来令人酥麻的触感,最后停留在她的唇上。
      她忍不住抬头看,他那双漆黑的瞳,似若盛放了一整个无垠黑夜,只觉失了魂魄般,永世不能清醒。
      “但愿......”他的声音低缓,几不可辨,剩下的话语和着他的唇轻轻的落在她的唇上,有风,漫卷而起,雀喙花瓣坠落,在墨色衫底打转,她没有听清楚。仿佛只是一瞬,仿佛一个世纪。
      “你带我出来,是要告诉我方圆全是荒野,我是不可能成功的,是么?”
      他像是根本没有听见朱雀儿的问话,答非所问:“终于听到你的笑声了,你笑起来真好看。”他眷恋不舍的放开她的樱瓣,嗓音略微沙哑。
      “你又看不到,怎么知道?”
      他弯着眼睛,细细的抚过她的羽睫。“我知道。”
      “......” 他温柔的语调让她酸楚,最终只是化作了一声叹息。
      一种异样的温柔,如云蔼飘动,沉淀在他的容颜,“这么美丽的眼睛,不适合流眼泪,雀儿,你应该多笑的。”

      风,席起雀喙花沙沙作响,朱雀儿不经意瞥见花丛上他俩的翦影,两道影子亲昵的相偎,心里猛地一跳,下意识的将身子往后退却。
      手中瞬间凄冷的空虚令夜冥檀胸口微痛,他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遮住墨玉的眸子,复又将她拉回轻柔拥住,怀里的她不盈一握,纤细脆弱,皮肤细致得如上好的温玉。帮她拉上风帽,细细的系好帽带,终是轻叹出声:“雀儿...”

      回去的路上,她问他,为什么不许她采些雀喙花回房种养。
      他沉吟良久。
      “雀喙花,异香扑鼻,与兰花味似,可用来做香料。”他微勾着唇角,淡淡道:“雀喙花,花中带毒,毒入骨血,终身成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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