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喜缘》如是欢喜

8、第 8 章 洛天喜很想

　　洛天喜很想告诉在场的二人，风城将军杜景贤不光参与了海门外的夜市，还悄悄地将乌有国的人带进了风城。她后悔当初应该看清楚那个乌有国人的模样，如今即使她揭发了，也无人证物证，空口白牙。今日杜景贤和朱兴的话里话外意思其实很明了，无非就是想让洛安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海门外夜市继续开放。
　　这两人软中带刺，还提到了上一任风城将军杜晓堂被砍头的事情，这实则是暗示新任太守，这海门夜市背后有着复杂的背景和有权势手腕的人物，如果阻拦无异于以卵击石。甚至，在这一件事情上，连远在京师的皇上也可能是默认的，不闻不问不提不议，只要从上到下形成默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闭口不提此事，那便万事大吉了。洛安石自然也晓得这其中的深意，在饭桌上没再提起此事，三人东一榔头西一棒槌说些不着边际的话，这一餐算是有惊无险。
　　回到衙门，父女二人说起当晚的事，都是忧心忡忡。天喜也不再敢瞒着父亲，便将那晚杜景贤私自将乌有国人带进风城的事说了出来，“爹爹，我不是故意要瞒你，只是想弄明白之后再说于爹爹听。今晚的晚宴，女儿觉得此行风城并不像当初以为的那么简单，想着还是要让爹爹知道。”
　　洛安石听说杜景贤将乌有国人带进了风城，不禁眉头紧锁，“他想干什么？”
　　天喜摇摇头，“我问过他，但这个人顾左右而言他。现在看来，他在风城扎得其实很深了。但只带人进来这一点，我还是百思不得其解。您想啊，海门城防虽听太守的，但毕竟是军中之人，为将军的手下，自然也听风城将军的号令，他杜景贤可以随意出入海门，这不难理解。但为何带人进来却要掩人耳目，躲过自己手下的眼目？那晚几个城防将官甚至还询问了杜景贤身边的人，看样子并不同姓杜的同心。”
　　“他们自然是要听我这个太守的。”洛安石道。
　　“老爷——”这是屋外传来仆人的声音，“刚才有人送了个东西，说要我亲手交给您。”
　　“进来。”洛安石正坐说道，“谁送的？”
　　“那人没留名字，大家也都瞧着眼生。”仆人进门，径直将一个布包袱放到了洛安石面前的桌子上，然后边退下了。
　　天喜上前打开了包袱，“爹——这——”
　　洛安石看过去，表情凝在脸上，“这——这不是我早上让人送出去报给圣上的折子吗？”
　　天喜将拿东西放下，暗自思索，表情严肃，然后对洛安石说道：“父亲，我有种不详的预感，海门——”
　　洛安石看着女儿的眼睛，然后恍然大悟，“你是说，很有可能今晚海门外的夜市仍在继续，并没有停？”
　　天喜点点头，抓住洛安石的衣袖，说道：“爹，您不是说想去卓角楼上听听涛声吗？我们今晚就去吧？！如果夜市停了倒好，如果没停，那这里头的水可就深了，如果没停，就表示在这风城，除了太守和将军，还有一股力量，甚至凌驾于你们二人之上。”
　　洛安石想了想，点头道：“也好，天成说今晚要回来，等他回来，我们就出发。天喜，你去换换衣服，收拾一下。”
　　半个时辰之后，洛天成回来了，看样子有些疲惫。但当听父亲对他说了今晚上的事情之后，他便立刻来了精神。“父亲，正好我也有一事要告诉您，本想着明天再说的。”......
　　“你是说，军中分化严重？”洛安石捋着胡须道。
　　洛天成点头道：“不错，风城守军有一万人余人，其中三分之一是上一任将军杜晓堂的旧部，这些人一直认为杜晓堂是蒙冤而死，对杜景贤很是不服气，带头人是一个叫沈垣的人。还有三分之一多一些是杜景贤自己的人，这些人是跟杜景贤征战沙场的铁军的核心力量，如今也是风城军中的核心。而我要说的，却是这剩下的小三分之一的人。他们既不是杜晓堂的旧部，也并不太听杜景贤的话，看起来与风城大军有些隔阂。我找人打听，有人说这些人是南方的义军，有人说是征北的屠家军，还有人说是海上的岛民，看样子，大家仿佛都说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这支军队到风城还不到一年，领头人叫樊盛，我还没见过。”
　　“难怪杜景贤到风城半年有余，却并不常出现在军中，常常足不出户，要不就游山玩水，不理军中事务，原来他这是在躲麻烦。”天喜道，“哥，我有个问题，那个海门的城防营，属于他军中三伙人的哪一伙人？”
　　天成想了想，回答道：“属于第三伙人。”
　　洛安石点点头，“原来如此，这就能说通，为何杜景贤要掩人耳目躲城防营的人了。”
　　天喜却道：“爹，你不觉得奇怪吗？海门，堂堂子虚国的国门，竟是让一支军中最不正统的军队看守，这本身就透着古怪。”
　　“妹妹这一说，我也觉得很是奇怪。改日，我偷偷再仔细打听一下。”天成说道，“好了，我们出发吧，早去早回才好。今夜怕是要起风，穿厚些吧。去吧我的斗篷拿来。”他对一旁的仆人说道。

　　今夜的确起风了，站在卓角楼上能很清楚地听到海崖下面汹涌澎湃的浪涛声。太守大人亲自莅临海门，登上了卓角楼，这消息不久便传到了杜景贤等人的耳中。杜景贤正站在书房的窗前擦拭手中的宝剑，剑刃在灯光下散发着银白色的寒光，如那树梢头挂着的天边的镰月一般。能听到窗外的树木在风中发出呼呼的响声，今晚天气有些凉，隔着窗子都能感到一股寒气。而杜景贤却偏偏打开了窗子，窗外竹影婆娑，幽暗深邃，一股凉风迎面而来。
　　看样子，风城寒凉的冬天即将来临了。
　　“喜儿，的确如你所料啊。”洛安石站在卓角楼的一面，能看到不远处海门外滩涂上的点点灯光，因为风大的缘故，那星火般的火光时明时暗，就如洛家人此时的心情一般。
　　“爹，我们回去吧，风太大了，回去吧。”天成扶着父亲，能感觉出父亲的手因怒气而不停地颤抖着。
　　夜市并没有因为洛安石的命令而停止，这是堂而皇之的示威和警告。过去两年里风城发生的事情，此时的洛安石因此能猜出大半了。
　　前任太守林清水因为一些大人物的庇佑，两年前，授意开放了风城海门外的夜市，悄无声息地雇佣当地的百姓去为大人物们赚取利益，而前任风城将军杜晓堂或许就是因为对此不满和反抗而被诬陷致死掉了脑袋。新任风城将军杜景贤持中立或者已经同流合污，而洛安石自己则因为出言不慎遭贬到了风城，成为这些人的眼中钉和绊脚石。
　　这风城除了自己和杜景贤之外，还有一股势力在暗处潜伏着，这背后的人物可以让城防营的兵士将太守的命令不放在眼里，也可以让风城将军被迫远离军营不问政务，更能将风城的消息瞒得严严实实，还能让一个军功赫赫的将军沦落为刀下之鬼。想到这些，洛安石心中无比不安，可以说不寒而栗。他本觉得这趟来风城如猛虎下山一般，却没想到自己却成了这热锅上的蚂蚁。
　　这是个关于选择的问题。洛安石可以选择从此对海门之事绝不再提，装聋作哑，这样可以让自己暂时远离那些可怕的纷争，或许还可以从中得到巨大的利益；但这样的话如果哪天事情败露自己怕也难逃罪责。他也可以选择再次上书奏请天子，但可以想到，这奏折很有可能压根出不了风城，甚至还会给洛家人引来杀身之祸。想到这些，他久久地看着眼前的一双儿女，最后吐出了四个字——“从长计议”。
　　天喜躺在床上，翻过来倒过去地睡不着觉，她心知父亲的顾虑，也明白此事的蹊跷和凶险，将事情前前后后反反复复想了无数遍，每次都会在一个人身上绊住，便是那杜景贤。一个英勇无敌的将军，因为拒绝皇帝赐婚来到风城，整日游山玩水吃喝挥霍不问军中事务，对海门夜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生怕惹祸上身，却又肯冒险悄悄带乌有国的人进风城，还让她赶紧将夜市的事情告知父亲，说明利害，这其中有太多的不合理。天喜想到在将军府的那晚，那个一身戾气不怒而威的男人，和平日里只知吃喝玩乐的男人，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杜景贤？
　　天喜手中把玩着那天杜景贤给她的金镶玉匕首，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想得脑壳疼。但直觉告诉她，这个杜景贤并不简单，她需要盯紧这个人。
　　外头的风越来越大，这风是从乌有国的方向吹来的，窗外鬼哭狼嚎般吓人，而此时的风城同天喜刚来时简直是完全不同的样子。风城，没有风怎么能叫风城呢？可风总会停的，总会停的。天喜想着，起身将灯吹灭，然后裹紧棉被躺了下来，蜷做一团，并将耳朵埋进了厚厚的棉被之中，就这样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