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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杀生移莲台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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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尧凤池看着日头不错,便搀着尧灵玑出来转转,说是常年在楼里呆着,到梅园晒晒太阳,也好调理身子。
可尧灵玑这人,死活是不愿意离开阁楼,非得窝在家里才舒坦。
不过,尧灵玑不想出门,有一层原因是,她不想多见印香雪。
印香雪带着那三个,又在梅园练唱段,正巧,就看见了尧灵玑弹琵琶,玉指轻拨,乐声缓缓。
“好听好听,”印香雪大老远儿就鼓起了掌,大步流星地走到这一边来,“尧夫人的琵琶,果然还是这么厉害,不输当年呢。”
她身边的三个女孩听不懂,只好闭口在一旁站着,胆怯得像个小姐府里的丫鬟。
“哼,”尧灵玑的手停下,冷笑一声,“厉害在何处?”
“尧夫人说呢?”
尧凤池不自觉地站到了尧灵玑身后,说:“当年?”
尧灵玑的手推开尧凤池的腰,完全没有理睬她的疑问,只是继续回复着印香雪:“你说的若是用处厉害,那便不必多言。”
尧凤池看得出来,尧灵玑的脸上现出了几分怒色。
尧凤池很小的时候走丢,被一个高人所救,学会了刀法,学成归来后,再去找当年温柔的姐姐,却发现她早已被买入了烟花柳巷中,化名玉锁心,性情冷淡,悲喜难断。
至于其间尧灵玑经历了什么,她很想知道,却又很难知道。
“传说一位公子一掷千金,要与传说中的琵琶手玉锁心共度良宵,结果半个时辰便被赶了出来,这位公子也神秘失踪了,查无此人。”印香雪说。
“是吗,那这位公子又在锁心面前现身,莫非……”尧灵玑冷眼看着印香雪,还没说出下一句,便立刻被打断了。
印香雪收了笑,便对尧灵玑说:“别误会,这么长时间不出来,我也不好去找你。”
“我只是想提醒你,”印香雪坐在尧灵玑对面,“我依然承认你有很好的天赋,但冥王阁不会再强迫你了。”
“什么?”尧凤池的手下意识抚上刀柄。
“凤池。”尧灵玑将尧凤池扯到身旁坐下,叫她冷静冷静。
印香雪少见地垂着眸,细长的睫毛盖住了半个眼球,不知在看哪里。
“老家主一死,冥王阁就彻底失去了朝廷的信任。”印香雪的拇指摩挲着茶杯的边缘,“该帮的我们会帮,可麻烦你转告萧玉琪,我们冥王阁现在有自己的目的,还请南定王大人高抬贵手,不要过多干涉。”
尧灵玑胸腹微动,眼睛缓缓看向印香雪,郑重地回了一个字:“好。”
话到这里,尧凤池已经听明白怎么回事,只有那三个,还呆在原地。
“发什么呆呢?”尧凤池笑眯眯地走过去,“今天练的什么曲子啊?”
尧凤池笑起来是很亲近的,让人看着很放松,宋海灵便答道:“练的是《蒹葭》呢!”
“好,倒是首清透的曲子。怪不得三位今天看着水灵灵得。”
尧凤池夸得三个人都不好意思了,一个个面红耳赤,异口同声地说:“赤粉姐,你可别笑话我们了!”
“等等。”尧灵玑打断四人的笑语,眉头微动,手指也不自觉地捏住了琵琶,“小雀呢?”
“她啊,”韩滢回话道,“今天是她的探亲日,估计在后院凉亭跟母亲谈天说地呢。”
湘妃坊的乐师吃住在坊中,除了年关后或是没有档期的节日可以回家,其他时候都得呆在坊中,要是想家人,可以叫府中送信的下人给家里带信,然后与家人在凉亭一聚。
“我近来观察她,倒是真没看出来她的马脚。”印香雪眯起眼睛,难得地露出了鄙夷的神情。
“哟呵,”尧凤池嘲讽似地耸耸肩,“你不是神通广大吗?这会儿不行了?”
尧凤池的嘲讽明显是故意的。印香雪作为与余红雪齐名的刺客,二人最大的不同就是,余红雪很喜欢简单粗暴,印香雪却细水流长,很擅长观察细节来判断对方意思的真假。
要是她出问题,那就是目标出问题了。
印香雪微微一笑,将头自然地偏向她那边,给尧凤池出了个题。
"那便请赤粉娘娘帮帮我这个无能之人吧?"
尧凤池上下打量了一眼印香雪,看上去十分不情愿地回道:“帮什么?”
“我还有事,霁琳娘娘腿脚不便,那去凉亭看小雀的事……”
“知道了,”尧凤池打断印香雪,手按在了金蝶刀上, “我去看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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尧凤池走进小路去了后院,凉亭湖上大大小小有十几座凉亭,三三两两地坐着一些探亲的人,小园春景美,人情暖融融,虽然静谧无声,却也能让人感受到热闹非凡。
她远远地看见小雀那一抹亮眼的鹅黄色罗裙,便小心翼翼地坐到了小雀背后不远处的亭子里,叫凉亭湖的下人拿了壶玉壶春,一边喝酒一边偷听。
小雀对面坐着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女子,长着一张不算出众的脸,脸上没有胭脂水粉,看似正常的动作总有些小细节透出了媚俗,她一眼就认出来,这就是那个被陈闻买走的小妓赵香。
赵香那张脸上的表情恍若慈母,但太像演的了,小雀没看出来,她是看得出来的。
之前她就有点怀疑了,小雀儿这个卧底,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卧底。因为她实在太单纯了,单纯得像年龄更小的孩子,很容易将自己的喜怒哀乐表达出来。
恐怕印香雪也是这样觉得的。
尧凤池的手捻着玉杯。坐在这儿,她们二人的对话听的是一清二楚。
赵香语气就像家里人聊天。她两摆在桌上,问:“小雀儿,你在这坊中过得怎么样?”
“好!”小雀儿放下手中的碗筷,“教我唱歌的女先生长得好看,我可喜欢她了!”
“那就好。”
小雀冲她一笑,低下头又吃了几口饭,忽然又听赵香说:“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就多,我让你攀附着点南定王大人,你也不听,嗐,那这湘妃坊虽然不是什么风月场所,但总有和南定王走得近的,你可别惹恼了她们,我们家家底不厚,你爹刘禹祖上三代都是贫农,你可别闯出什么祸来。”
“切,”小雀顿时不耐烦起来,“本来是有的,那两人,我可一点儿也不喜欢,哼,脾气那么臭,怎么还会有人喜欢她们的!”
平常的家长,这时候总会跟一句“后来呢?”或者“你不要任性闯祸”之类的话,可赵香问了一句:“是哪二位姑娘?”
小雀疑惑:“娘,你问这个做什么?”
不知道赵香是不是发现自己太着急了,于是便捎带尴尬地解释道:“啊,为娘担心你把持不住就闯祸,我打点打点,好歹给你留条路子啊。”
小雀娇羞地一笑,点点头,说:“我不会闯祸的,我现在可是南定王大人眼前的大红人,那两个没名没姓,顶着一些烂俗诨名的女子,才不敢惹我呢!”
“啊?”赵香喜出望外,“你不是不愿意攀附权贵么?”
这时候,小雀便扭扭捏捏,说:“是……他自己喜欢我的啦。”
尧凤池的拇指差点没捏碎那只杯子,额角青筋直跳,气得她将那白玉杯往水里一扔,愤然离开了凉亭湖,走向了后院的必经之门。
赵香给小雀送完了饭,目送着她离开,一直到小雀消失不见,她才终于放松下来,左扭右扭地往后门走去。
“妈的,总算摆脱这个死丫头了,跟个傻子一样,还得好吃好喝伺候着。”
一旁的老爷爷看他走路奇怪,鄙夷地看了两眼,便被她一个手挥轰到了一边:“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
老爷爷白了她一眼,往另一条路上走去。
赵香翻着白眼将身子转回来,又继续往前走,不成想到了门口,哐当又装在别人身上。
“干什么呀!”赵香没看清来人,便破口大骂,“哪里来的狗,敢挡本小姐的路!”
“你还记得自己是赵家小姐呢?”
赵香定睛一看,原来是尧凤池。
“尧凤池,”赵香立刻爬起身子,“你怎么在这儿?”
“你一个婊|子都能来的地方,我怎么不能来?”
尧凤池比她高一个头,她用刀支在地上,身子挺拔而有力,压迫感十足地望着赵香,叫赵香有些心惊胆战。
“你骂谁是婊|子?”赵香的手握紧。
“那是什么?难道还是赵家小姐?”尧凤池瞪了她一眼,“叛敌通国,满门抄斩,先帝仁慈,看你是个不知世事的小女孩就放了你,结果啊,某些人脏活累活都不想干,看着烟花柳巷的女子有点姿色就可以一夜千金,便甘愿做妓,我看你,连妓都不如。”
赵香一张脸黑得像阴天,被她说得满口语塞,对方却还在持续嘲讽。
“然后惹了达官显贵,就二钱银子跟了陈闻,完全不懂什么叫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这种人,真是一辈子就是一只害人的老鼠。”
“现在在陈闻那儿是不是活得愉快,夜夜笙歌啊?”尧凤池表情玩味,“有句话叫什么来着,‘婊子配狗,天长地久’!”
“你……”赵香佝偻着身体,两条手臂缠在一起,“你来就是为了骂我的吗?”
“当然不是。”尧凤池的身子离开刀,将刀抓在了手里,举在手中轻轻抚弄。
“我是来问你,陈闻现在在哪儿?”
赵香:“凭什么告诉……”
“嗯?”尧凤池的刀瞬间架在了赵香的脖子上,“你说不说?”
赵香一下子就怔住了,一张嘴不停地发抖,眼睛地瞪得像铃铛,“他,他在招财楼……”
听到“招财楼”这三个字,尧凤池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好像十分得意。
“算你识相。”
尧凤池收了刀,马上跳上了墙头,往湘妃坊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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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财楼,是巴蜀最大的赌坊,传闻是湘妃坊的赤粉娘娘开的。后来赤粉娘娘去南定王家当了舞者,这家赌坊便被她交给了朋友苏月奴打理。
尧凤池特意从后门进了赌坊。今天她穿着一件黛紫色薄罗长衫,配上一条玫红色罗裙,胸襟敞开,看上去好不妩媚。
她一进赌坊,便到账房拿了账本,一看,果然有好几人留了长期的赊账。
“这个月奴,还是性子软。”
尧凤池无奈的摇摇头,便见几个伙计进了后房,齐声喊道:“赤粉姐回来了!”
可尧凤池看见,这几个伙计脸上不是带着笑,而是满脸地火急火燎。
“诶呦呦,这给你们急的,”尧凤池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们,“这是怎么了?”
尧凤池向来有求必应,只听一个男伙计说道:“赤粉姐,你快去前面看看吧!”
“说清楚,怎么了?”尧凤池将刀给了一个女伙计,插着腰等那人说。
“刚才陈闻大人跟月奴姑娘赌叶子戏,说赢了再说筹码,结果这厮赢了好几轮,上来就要月奴姑娘的身子啊!”
“什么?”尧凤池将头一扭,气势汹汹地往楼上走去。
“小姐,你就从了我吧?”陈闻抓着苏月奴两只细瘦的腕,伸着头就要凑过去,也不嫌弃自己那张油腻腻的脸跟脸上豆大的痦子吓坏了人家。
苏月奴在赌场经营这么多年,调戏人的流氓见过不少。但这种直接上手的还是头回见,吓得她连连叫喊:“陈大人自重!”
一旁围着一圈圈看客,都笑呵呵地看着这一幕,拦着伙计不让靠近,甚至嗑起了瓜子,打着“愿赌服输”的旗号,一定要这高高在上的有钱女人受点折辱。
“陈大人。”
尧凤池娇滴滴地在楼上喊了一句,四周瞬间安静下来,眼睛齐刷刷地往楼上看去。
只见一位婀娜多姿的美人,身子倚在栏杆上,香肩半露,笑盈盈地看着陈闻。
见了传说中的赤粉姐,陈闻眼睛都直了,瞬间松开了苏月奴的手,害她一个踉跄撑到了桌子上。
男人在赌场玩得开心,自然就想要美人相伴。
这美人还与菰国四大美人不同,才不要那样文质彬彬的,必须要成熟,能魅惑人心的。
都说招财楼的老板娘赤粉姐风韵姣好,但近年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这些满脑子喝花酒赚大钱的男人便想知道,这传说中的美人,该是什么样子?
“这位就是传说中的赤粉姐?”陈闻一副奉承嘴脸,“早就听说赤粉姐姐人美心善,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尧凤池冲他明艳一笑,一边下楼一边说话,头上琳琅满目的珠翠摇摇晃晃,一看就是一副有钱人的样子。
“陈大人初来乍到,果然一点都不痛快。”
“哦?”陈闻眯起眼睛,“那赤粉姐说,怎么才来?”
尧凤池想,既然这些男人觉得她赌场的女人和那些烟花女子一样低贱,不如暂时顺他们的意思,把目光都聚集在自己和陈闻身上。
毕竟站得越高,摔得越惨。
“呵呵,”尧凤池将臀往桌上一放,媚生生的样子惹的人吞口水,“大人不如跟我玩,要是我输了,我便……”
只见尧凤池将两只手往陈闻脖颈上一绕,一双藕臂就灵活地将人带到了跟前。陈闻瞬间屏住呼吸,苏月奴跟伙计们也呆在了原地。
“哟,陈大人别急嘛,”尧凤池说得好像陈闻故意压她,抽出一只手,抵在他唇前,“赢了再说。”
陈闻佯装正经地直起身子,眼睛弯成月牙,不怀好意地看着尧凤池走到一边,说:“你没说,要是我输了怎么办?”
“好办呐!”尧凤池爽快地转过身子,一屁股坐在了伙计搬来的椅子上,抬手示意陈闻坐下。
陈闻低头一看,自己后面也搬来了一架椅子,便面对面坐下了。
尧凤池说:“陈大人是尚书大人的管家,钱财自然多,巧了,我赤粉就是爱财之人,不如就按我说的形制来玩些大的,我想,陈大人这般好运气,就多押些,一百两如何?”
她故意这么说,惹得陈闻脸上的笑容抑制不住,运气这方面,他陈闻还没输过谁。
“那你说,怎么赌?”
“叶子,牌九,投壶,都是老把戏,”她拍拍手,便见几个伙计抬来两架比人还高的柜子,密密麻麻排满了二百个抽屉。
陈闻倒也不急,眼神抛给尧凤池,就等她解释。
“大人请看,”尧凤池一挥手,叫伙计随便打开了两个格子,“柜中有整整二百个抽屉,共藏有百对乐师瓷像,每对瓷像性别与方向相反,但动作与所持乐器都相同。”
“确实是新鲜玩意,”陈闻点点头,“赤粉娘娘聪慧,这,到底要怎么玩儿呢?”
之前尧灵玑朝他抬抬手:“大人可以叫人去柜子后面打乱这些瓷像的方位,结束后,你我二人在前方,间隔着指向二格,配上一对算一分,谁先配成五十对,谁赢。”
陈闻一听说是自己找人打乱,喜上心头,随便在人群中指了一个瘦弱的男孩儿:“小子,你来摆吧!”
那男孩屁颠屁颠就过去摆了,趁着这时候,苏月奴立马拽住了尧凤池的袖子。
“姐姐,”尧凤池那丝绸的衣袖在她手里被捏皱了,“你可别玩儿了,那孩子是他的托儿,而且,这周围也不知道多少人是他的托,纵使姐姐有天大的运气,也不一定能敌他呀……”
“怕什么?”尧凤池压低了声音说,“比的就是出千。在我的地盘跟我本人比出千,他也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