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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6 章 黄泉一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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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在哪?
据说,人死后,灵魂会进鬼门关,进了鬼门关离黄泉也就不远了。黄泉是一条路,阴魂走的路。
这条路并不宽,黄渗渗的,似被忘川水浸染过的颜色。而路边上,是接天的红。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这个时节,正是花期,花色妖艳似血的红。
摘花的手很漂亮,在阴间昏暗永不见天日的地方,白皙的皮肤盈盈发亮,那指,柔滑细腻,指骨纤纤,指甲都像深海里淘来的小贝壳,莹润中还带着粉。
何得天之厚如是哉!
女人不自在的握了握拳,眼前的那人……不,是妖,人不可能有这样的绝色。
红衣,白发。古有诗词:艳翠春销骨,妖红醉入肌。形容的,大约就是眼前这一幕了。
女人澄澈的眼眸倒映着他的一举一动,素手摘花、行云流水,只是一瞬间,已经足够惊艳人心。这样的行止与颜色,不能说是艳绝天下,也是天底下罕见的。这是属于妖的美,举止间都带着让人无法抵抗的诱惑,如琴弦被撩拨,或不成曲,却易成魔,勾引着人心底最深沉的欲望,翻涌、腾烧。
女人静静的站立在原地,纵使她此刻心头起了念想,她依然静静的站立着,连眉梢,都不曾变过分毫。并不是太合身的廉价黑裙穿在她身上,身处这晦暗的阴曹,她风采亦然。
那朵花,别在了耳尖。白发、红花,那色便更艳了几分。容比花娇,本就不大的脸被那花衬的更显小了。那厮,便是连耳朵都与常人不同些。耳廓稍尖,却不是妖精的那种尖耳,而是小小略尖的弧度,就像是有的人类长小虎牙般,不突兀,反而更显得别样可爱。
花,就这么靠近了,在女人一动不动几乎沉浸在美色中的时候。
手还是那双漂亮的手,环在了她的脖颈处,妖艳的红唇下,露出了尖牙。柔情的假面褪去,生死搏杀的瞬间,那牙却再也咬不下去。
女人擒住了他脑后柔顺蜿蜒的雪丝,大力的,毫不容情。她凝视着对方,眸色沉静如水。然而,靠得越近、看的越清,就越是震撼!耳边是吃痛的轻吟声,他的颈项因为脑后的疼痛被迫仰起优美的弧度,半个身体都贴进了她怀中,那样无从指摘的一张脸就这么撞进她的眼底,那样的完美、绝艳。常有言道:美人如画。眼前这容貌便真像是画家一笔笔描画出来的。
酆曼珠的那种美,朝气,年轻,也算人间罕有;而这厮,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精细,无一处不雕琢。
“六尾的白狐,果然不枉盛名。”她呢喃着。风过,呼呼啸声中,那雪丝随风而动,柳絮般飞扬起来,顷刻间化作铺天盖地的利刃,就要将她席卷。
女人眼神瞬间清明,指下用力,几乎将他拉弯了腰肢,森冷的眸色刀子般盯着他狭长的眼,唇贴到他唇边,居高临下的姿态,薄唇吐露出嚣张的威胁:“信不信,我真扯了你这白发三千!”
几乎是音落风止,漫天的长发顺服在女人指下,白狐微挑的眉眼凝视着她,少了魅惑,眼角眉梢挂上同样的冷厉无情:“这世上,还没有谁,敢妄言能撕我皮毛的!”言罢,长袖一挥,他连退三步,女人指尖擒着的发丝便水样淌走了,铺陈在他身后,一地芳华。
陌上人如玉……
女人又是顷刻间的恍惚,这白狐的一举一动,总能勾引出她心底最深的野望。再回神,是胸前的剧痛。五道爪印犀利的从她脖子处横划过她肩头,衣衫破裂,鲜血横飞,几乎称得上是惨烈了。
华光闪过,竟是一击即走。
女人只来得及伸手拈住在她面前飘落的那朵彼岸花,低笑了声。孤零零空荡荡的黄泉路旁,满目灼灼艳红,花丛深处,再没了绝色的容颜。若不是身上的伤,她怕是会当成一场怀春的梦。
北京城有多大?酆曼珠不知道。
在遍寻不着后,他意冷心灰的谢绝了孙李相送的好意,沿着京都的繁华街道,独自一个人走着。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感觉不到累,从夜幕到清晨,从破晓到艳阳。没有获得过希望的人,不会知道绝望的滋味。
他打从有记忆起,就过着一个人流浪的生活。从第一次发现自己会带给他人意外的灾难后,就注定了他只能是一个人。
他到过无数的城市,认识了无数的人,可他在所有人的生活里,都不能长久存在。就像是被厄运缠身,与他亲近的人总是会遇到各种各样的灾祸,渐渐的,他开始离群索居。他没有朋友,没有交好的同学,就连道士,都与他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内疚就像一把刀,将他割成片,再碾成了粉。直到在租房的楼梯间看到那个抱膝坐在门口的人影,他才颤巍巍的被拈成团,塑成形,才感觉到了来自脚尖乃至于全身的酸痛和疲惫感。
他跪倒在女人脚下,精疲力竭,却强笑着抚上女人深埋在臂弯的睡颜,看着女人被自己惊醒,泪流满面。
“对不起……”
少年爽朗的嗓音变得沙哑,往日打理整齐的发散到了腿弯,眼里是大片的血丝,往昔樱花般红润的唇也变得干燥,风尘仆仆,丢了精神。
女人看着痛哭流涕的人,身体里似乎一直断线的情感就这么回归了,她满心复杂的任由少年趴在她的腿上,倾泻着一夜的担惊受怕。许是习惯了,他似乎总是压抑着,就连哭也是,有着少年人的倔强和好强。她忍不住伸出的手,好半晌才落到了少年的头上,略带僵硬的轻抚着。少年垂散的长发凌乱的散落在地,她脑中不期然就想起了漫天飘飞的雪丝,一黑一白,同样绝色,同样妖冶。
打断酆曼珠哭泣的,是开门声,道士家的门。黑锻、拖鞋,中规中矩的一身,话语却冷漠的很:“你受伤了……”同样冷漠的,是他的眼。他看着女人,没有任何起伏的语调,淡漠的陈述。
酆曼珠惊讶的抬头看向女人,眼中泪珠还未干。女人下意识的抚上破碎的衣缕,指下开裂的皮肉已经愈合了。强大的愈合能力,不属于人类的强大愈合力。
她抬头,迎上他锐利的视线,眼神睥睨而冰冷。指尖夹着的,是那朵人世间见不到的潋滟娇红。
厨房里就剩面粉和鸡蛋了。
酆曼珠用鸡蛋和面,下到有锅里热油一滋,薄薄的一张,金黄里裹着葱花嫩绿的颜色,热气腾腾出锅的蛋饼香气诱人。三人匆匆吃过午饭,女人懒得理会两人明显探究的眼神,去了阳台上。被换下来的衣衫随手扔在了厨房的垃圾桶里,破碎的裂口和血迹,一切都显示着她失踪时的惊险。
酆曼珠和道士一前一后的避到了厨房里,酆曼珠狐疑的看了眼阳台上,朝道士咬耳朵:“刀枪不入?”。
不可能。衣服上有大片的血迹。
道士摇了摇头,神色沉重:“妖的一击,肉体凡胎,会碎成块。”
酆曼珠愣了愣,这还是他第一次亲耳听到关于妖的存在。他游荡在这世间太久了,久到他忘了家、忘了亲人的滋味,可是,关于妖的传说,从未停止。
一张三角的金黄色符纸放在了他的指尖,道士凝视着他:“你赌赢了,可是,你也未必能掌控的了未来……”
酆曼珠眼睛都亮了,欣喜万分的咬紧唇,似陷入了疯魔:“那又如何?我不是你,有着比史书所载更久远的师门传承,我一无所有,甚至一无是处,可我想活着,好好的活着,只要能活着,未来会是什么样谁再乎呢?只有活下去了,才能妄言未来……”
陷入在各自神思里的两人,都未察觉到,在道士掏出符纸的那刻,有黑色的血气混杂着金黄悄然行走在女人受伤的右手脉络里,像是潜伏的恶魔,被唤醒。
随着黑色和金黄如蛛网般从女人的右手爬上她的半边脸颊,她的身体开始颤抖起来,女人猛地睁开了血红的双眼。
外间里,酆曼珠送走道士,关上了门,就听阳台上一声痛到极致的喘息声,他跑到门边就看到女人捂着受伤的那只胳膊,浑身颤抖的从沙发滑落到了地面上。
“姐?”他情急的蹲到她身边:“你怎么了?是左手又伤着了吗?”女人太过于痛苦的模样让他感到无从下手。她冒了满头的汗,紧闭着眼,咬紧的牙关甚至渗出了血迹,整个人近乎痉挛的瘫坐在地上。
“姐姐、姐姐?”他急切的呼喊着,女人勉力睁开泛红的双眼,他心头稍安,忙问道:“你哪里痛?我要怎么才能帮你?”
女人左手胡乱的攥住他的衣领,拉扯的他差点跌到她身上。女人松开他,因为剧痛而迷蒙的眼在看到他担心的样子后稍稍清醒了,她唇齿间含糊的说了声‘没事’,捂着胳膊呻吟了一声,忍着痛楚,蜷缩在地面,额头汗珠大颗的滚落,有的滑进她眼,模糊了她的视线。
断掉的手臂又一次被接上,厚厚的药膏糊了一层又一层,女人原本难看的脸色越发晦暗了。酆曼珠将医药箱放好,坐到床边看着明显虚弱到了极致的人,姣好的眉皱成了条毛毛虫。被子下的女人瘦瘦小小的,抿着唇,睡梦中也是一副不安的样子。他不懂,她的手为什么又伤了,而她的伤,又是为了什么?更不懂,她为什么让他一个半点医术都不懂的人来给她包扎,也要阻止他到对面去喊道士来帮忙。
两个完全陌生以前没有半点交集的人,相互在顾虑对方什么呢?
女人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色已黑,房子里安安静静的。
她拥着墨蓝色的被子慢慢坐下来,被纱布缠着的手就这么落进了她眼里,枯瘦的。往年不够纤长、骨节分明的手,在此刻看来,像失去了蓬勃生命力的枝桠,青蓝色的脉络像小蛇盘踞在表皮下,狰狞非常。
她慢慢的放松身体,晦涩的抿了抿唇。身下的床铺发出负重的吱呀声。这一刻,她再没有了成功甩脱追兵的兴奋,没有重获自由的喜悦,侥幸不在,只剩满腔痛悔。可是,谁的人生都没有能够重来一次的机会,过去已经过去,连未来,都可能已经被注定了。
斗转星移,又是一夜。
金灿灿的阳光从她背后探出影子,她却感觉不到太阳的温度。楼下传来孩童的打闹声,有鸽子不知在何处‘咕咕’的叫着。她挪动着僵坐了一夜的身体,在骨骼生锈一般的‘嘎啦’声里下了床。抬手挡住微微刺目的阳光,茫然的缩进阳台上唯一的沙发中。
清晨的凉风很柔,晨曦很暖。可这风再吹不进她的心,这光也再不能温暖她的身体。
有多久没看到过太阳了?三年、五年,还是……更早?合上眼,都是记不清了的东西……
小区里人影熙攘,老大爷老大妈散落在小区各处能聚集的地方,或随歌起舞,或含饴弄孙,聊着的,也都是家长里短的八卦。一夜未回的少年拎着新出炉的包子走在林荫道里,及臀的长发随风而动,青春朝气,似漫画中人。
进了门,将包子放到床边的小桌上,瞅见阳台的沙发里蜷缩着的裤腿,他低头换鞋一边说道:“姐姐起来了?我买了包子,刚出炉,网上评价好高的,下班回家路过就顺道买了。就是排队的人太多,耽误了好一会。”他喋喋不休的话家常,就像这里真的是他的家,还得顾着个不省事偷睡懒觉的姐姐般。
女人走到了阳台门口,酆曼珠朝她晃了晃袋子里的包子,忽然就觉得,她不一样了。说不上是哪里变了,她只是站在那里,可他的后背确窜起了寒意。感觉到女人看向他的眼神,他瑟缩了下,又努力仰起笑脸:“一起吃,希望网友没骗我,可是排了大半个小时的队呢。”
女人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向了包子,目光微寒。纵有玉盘珍馐,她又何尝能食出一分咸淡?浓密的睫微阖,那一点自怜的伤再看不见了。一缕笑,爬上她的嘴角,酆曼珠一个激灵,顿时噤声收敛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