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妖行：天机算尽》东江一月

6、第 5 章 百鬼夜行

　　车子是大奔，跟主人一样光彩夺目的玫瑰红。女人和酆曼珠坐在后座，晨宇开着车边找话题闲聊，出人意料的自来熟：“今天过节，你们还打算去哪？”
　　女人没做声，上车后似乎就有点恹恹的。酆曼珠透过后视镜看着驾驶座上男人近乎发亮的目光，顿了顿：“我们晚上计划去逛街……”
　　晨宇的眼神更亮了：“我带你们去个好地方，也可以逛街！”说着，方向盘一转，驶上了高速。酆曼珠出门一般都是乘坐地铁或公交，男人开车在大路上狂奔，他很快就分不清自己所在的东南西北了。女人是不关心的，除了头疼欲裂的痛感，她已经无心理会任何事情。大脑持久的高密度计算，显然已经超出了负荷，掌控一切的兴奋冷却后，只有痛楚和困倦。
　　女人很快就进入了沉睡，男人驾驶的车子，也渐渐陷入了密集的车流之中。
　　到达目的地，已经临近傍晚，车停的时候女人就醒了。夕阳晚照的霞光中，是潘家园的路牌。
　　男人下车后，就热络的招呼两人跟他走：“咱们呢先去解决温饱，这里有家百年老店，菜很好吃，保证让你们觉得不虚此行。”
　　店是一家很有古味的店，桌椅、窗棂具是不知从何处收揽的老物件，色泽和光泽无一不将木雕的风貌展现的淋漓尽致。竹帘和屏风将整个店面隔成数个小包间，绿色藤蔓环绕攀爬，无一处不是古色生香。小廊尽头是圆形的拱门，青纱垂曼，有身穿旗袍的女子正怀抱琵琶轻弹慢唱，人朦胧、曲绕梁，别样情怀。
　　男人对这里轻门熟路，直奔里间的包厢走。三人方入座，服务生端着茶水递上了菜谱。另有姿容姣好的女孩取了白瓷的碗碟上来，一一摆放好。男人连菜谱都没接，随口报出几个菜名，就让服务生下去了。他嘻嘻一笑：“这地方我也是朋友领过来才知道的，你们是亲姐弟吗？看着不太像~”好奇的眼神在两人身上扫视着，最终落在了女人身上：“我看出来了，你的牌技一定接受过系统训练，不知道师从哪位大神？”
　　女人连眼皮都没有翻一下，趴在桌子上，无精打采的。
　　晨宇讪笑，心知这个女人不好打交道，便转战酆曼珠：“小妹妹如何称呼？”
　　“酆曼珠。”
　　“封神榜的封？”
　　“酆都的酆，”酆曼珠道。
　　“中国传说里鬼城的那个酆？”晨宇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是个什么字，摸了摸鼻子：“这个姓到是少见。这么说来，你应该是重庆人？”
　　“算是吧，”酆曼珠笑笑，不愿在户籍上多谈的样子。男人也不介意，乘机介绍起自己来：“我姓孙，孙晨宇，不过你们叫我孙李就是。孙晨宇这个名字是上京前我妈拖着我去改的，说什么进京了，得要有个与八字和京都都相称的名字。”显然，对于老一辈的套路，年轻人都是无法理解的。不过，看着纨绔的一个人，至少孝顺这一点还是可取的。
　　正说着，服务生上菜来了，不似旁的店里一份份往上端，竟是用食盒一起装了两个人一起提过来的。那朱漆的盒子也是个精致物，雕龙走凤，栩栩如生。六个菜，荤素汤皆有，菜的品相很不错，光是色香两条，已经足够让人食指大动了。
　　晨宇热情的招呼着：“都吃，别客气，这家店的菜，定然让你们吃了还想再来。”话语里，不乏对这家店的推崇。酆曼珠应了，先给女人盛汤，将碗放在女人面前，小汤勺柄朝左摆着，才道：“姐先喝汤。”
　　晨宇多瞅了眼朝左摆放的勺子，见女人左手拿了，想起牌桌上女人也是全程动用的左手，以为女人是天生的左撇子，笑了笑：“一会吃完饭，咱们到旁边的潘家园去看看。一会两位要是有看的上眼的，尽管说，算我的谢礼。”
　　酆曼珠年纪虽小，大概也猜到了下午的牌局怕不仅仅是一场牌局。其中的利益牵扯他是不清楚的，但是估计对孙李极有好处，不然，光是这家店子的档次已经足以招待任何贵客了。
　　“小妹妹应该没到18吧？”孙李也盛了汤，没用勺子。吹了吹汤碗里的热气，举止都是教养良好的慢条斯理。
　　“这个月过了就18岁了，”酆曼珠眉头微不可见的拧了拧，这不是个他爱听的话题。
　　“到时候过生日记得喊哥，哥带你玩儿去。”
　　酆曼珠笑笑，没有应他，转头给女人盛饭夹菜。一顿饭下来，但凡是女人碗里的菜刚吃完，酆曼珠夹着菜的筷子便到了。
　　临走时，孙李分不住夸赞：“二位的感情还真好，”他笑着，领着二人朝外走去；许是她们姐弟二人年龄差距大吧，哪像他和妹妹，小时候感情再好，妹夫进门后，两人就盯着家里财产的份额了。
　　“今晚上七月七，正好鬼市开门，你们一会跟紧我，要是遇上了想要的，跟我说。”孙李显得兴致勃勃的样子，看来这鬼市他不少来。
　　酆曼珠不知道今天下午那场赌局，是孙李到京奔波了近3个月后，京都富少圈为他摆的第一场宴。宴自然无好宴，一个下午赌局的输赢，注定了他在京都的去留。输了，自然是哪来回哪去；赢了，那也不是万事大吉了，凭本事，能呆多久，那就是八仙过海，各凭本事的。
　　酆曼珠第一次见到鬼市，地方与他们吃饭的店相隔不远。说是‘市‘，其实也就是白日的市场通道上，一群商家铺上张报纸或塑料布，摆上几件或真或假的古旧工艺品、旧书老报、珠宝玉石，一个接一个，便是一整排摊位了。市场很大，这一排排的摊位也不少，一眼望去地上都是琳琅满目的各种货品。摊主在一旁或坐或蹲，没有高声叫卖，整个市场安安静静的。有那协商要买的，也是与卖家俯首帖耳，低声商谈。
　　孙李一路慢慢的探寻着，感觉他也没有特定的目标，几乎所有摊位他都驻足停留过。酆曼珠不懂什么古董之类的文雅物，他牵着女人慢慢的跟在孙李身后走着，也不打算花孙李的钱来挑战自己极惨的气运。
　　原本以为也就是个陪太子逛街的差事，到点走就行了。在途经一个摆放着古饰品的摊位时，他的手被女人松开了。他回头，就见女人蹲在地上，从地摊上拿起了一根树枝一样的东西。
　　他仔细看过去，才发现那是一根木头的发钗，约有拇指粗细，取材应该是灌木类的枝丫或根茎，因为巴掌长短的钗身好几处有瘤，钗头弯曲，黝黑似碳，被火舔过。
　　“怎么卖？”女人凝神打量，嗓音沙哑的询问着价钱。
　　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精瘦老头，小眼睛从女人和酆曼珠身上滴溜溜一圈转过，口气汹汹：“1000，不二价！”
　　女人的眉头皱了皱，声音也低了：“100块，多的我也没有……”说着，掏出裤兜，里面干干净净的，只有一张皱巴巴蔫成团的人民币。
　　穷鬼，小老头嘀咕着，一把抢回钗子：“300，少一分都不卖，没钱就滚！”
　　“臭老头，你怎么说话呢？”酆曼珠一把将女人护到身后，瞪眼看着小老头。女人看着还不如自己身板硬实的小年轻，不得不说，他的反应是出乎她的预料的。原以为，他就是个逆来顺受唯诺还容易哭脸的孩子。
　　“去去去，”小老头不耐的挥挥手：“哪家的小王八蛋，一边去。”
　　“你……”酆曼珠还要争论，被折返回来找他们的孙李给拦住了：“要买什么东西？怎么还吵起来啦？”
　　酆曼珠气呼呼的：“姐姐看上了那根木头，这个小老头不讲理，乱喊价……”
　　孙李看了眼因为生气而显得娇憨的少女，见她护在身后的女人还是那张看不太清表情的脸，就转头看老头手里拿着的木钗——钗头有火焚的痕迹，整支钗身纹络简单不像什么名家出品，也就是一根很普通的根雕。转头问小老头：“好多钱，我买了……”
　　小老头终于开始正眼瞧人，眼神跟扫描仪似的从面前光彩照人的男人都头面扫到脚底，从脚又扫到了头，看一眼旁边气鼓鼓的美少女，暗蹭这一晚终于遇到了只肥羊，顿时双手环胸：“2000，爱要不要！”依然是那副白眼朝天的样子。
　　“有你这么做生意的吗？”酆曼珠顿时炸了毛：“你当我们是傻子呢，一根破木头你想卖2000？你想钱想疯了吧？”小老头却是轻哼一声，扭头不屑回答的样子。酆曼珠再要争论，被女人挡住了。女人神色清冷的看着街对面黝黑的小巷子，从老头手里夺过木钗，淡淡道：“给钱。”
　　孙李一愣，第一次遇上这么霸气的使唤他付钱的女人。女人却径直扯过酆曼珠就沿着小道往另一边走去，一眼都没扫他。“喂~”孙李掏出一摞红钞塞到小老头手里，急忙追了上去。
　　收到钱的小老头笑眯眯的席地而坐，一捏厚度就知道这钱只多不少。手指沾了口水数起钱来灵活而飞快：“24张，赚了！”小老头欣喜的把钱一折，藏进贴身的衣兜里，精明的小眼睛扫视着整个市场，期待着下一个上赶的肥羊。
　　女人扯着酆曼珠穿行在人流里，熙攘人影，称得上大市，却因为无人唱卖叫喝，而清冷异常。
　　步伐越走越快，女人牵着他的手臂纤细而干瘦，酆曼珠几乎是半跑着才能跟上她的速度。凉风吹过，女人棉麻的黑色长裙随风而起，像是破茧的蝶翼。这样的市场酆曼珠是第一次来，在几次绕行之后，他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了。身后孙李追喊的声音越来越远，女人的速度也越来越急迫了，酆曼珠开始焦急起来。在这样的夜晚、这样的市场，酆曼珠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小蠢蛋，他用尽全力跟上女人的脚步，丝毫不敢松懈。
　　周围已经没有人影了，当女人牵着他停下来，他就发现不知在何时，市场里的人影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小路尽头两侧摆放的零星物件，在泠泠灯光下，充满年代感的古旧物品在这惊悚的氛围里，越发显得诡异。
　　‘叮铃铃’一声响，冷不丁的像是炸响在天际的惊雷。
　　循声看去，身后的小道像是白日被热气灼伤了的地面，却有白影憧憧，变得不真实起来。凝神细看，却越发变的恍惚。又是一声叮铃的声音炸开在耳际，酆曼珠惊得一个寒战，捂着耳朵猛然低下头去，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憧憧的影，于黑白之间转换着，风过，影上的黑似被风吹走了，变成恍恍的白，慢慢的，又一点点一点点凝实，成了那憧憧的影。
　　百鬼，夜行！
　　‘叮铃铃’，又一声铃响，酆曼珠猫一般的在原地跳起，二话不说，吓得扭头就跑。才跑两步，猛然想起女人，硬着头皮回头，拉过女人的手，就头也不回的钻进了巷子里。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浑身的肌肉都在抽搐，胸腔难受到要裂开一般。直到筋疲力尽，他才松开女人的手，狼狈的跪倒在地。眼里，是城市脏乱的水泥路面，大难不死的庆幸感让他笑出声来，不再是他一个人孤独的逃命，这次，至少有人陪着。
　　笑声越来越大，丢弃了伪装的娇羞造作，是男孩子微沙的笑声，而他身边的人终于缓过气来，骂了一声：“我去，跑死爷了……”
　　笑声戛然而止，如一盆凉水兜头框下，酆曼珠紧张得心都颤了，当他看清那个扶墙的身影时，差点哭出来。
　　拉错人了……
　　一秒钟的愣神后，他手忙脚乱的从地上爬起来，着急忙慌的就往回跑。城市密集的道路，横七竖八的大街小巷都没有让他忘记路径，一切都得益于他这些年逃亡的经历，酆曼珠几乎是顺着逃窜出来的原路返了回去。
　　不见了……酆曼珠呆呆的站在夜市的中央，市场依旧是那个市场，路，却不是那条路了。七月半,鬼门开。阎王下请帖，黄泉有客来。
　　生平第一次，酆曼珠感到窒息般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