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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3 章 ...

  •   时间就这么不紧不慢的走着,一个年不满十八岁的少年人,在一处只能远眺京都的破旧出租屋,养着一个四肢不勤貌似还五谷不分的陌生女人。
      看似寻常的日子,一切又显得很不寻常。
      酆曼珠没有听到女人说过一个字,发出过一个声音。也就十几天,女人的伤似乎就好全了,那些残留在她伤口处的黑色淤青都褪得干干净净。
      很多年后,酆曼珠回想起当初的那段时光,总会问自己,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如果自己就只是一个寻常人,当年的他,可否还会做出那样的抉择。
      然而,往事不可追,人无再少年。
      事情发生在一个平静的早晨。在拥有历史、拥有神话、拥有传说的国度,一些常人所不能理解的现象上,人们为了寻求答案,在不经意间将许多事情赋予上诡异的色彩。
      如人在睡梦中,忽然感到有重物压身,朦胧间,似醒非醒似睡非睡,想喊喊不出想动动不了,医学上有个贴切的称呼,梦魇;而在民间,它有个更形象的名字——鬼压床。
      酆曼珠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了,精致秀气的面容因为抽搐的肌肉显得扭曲,痛苦的表情、没有焦距的眼,他身体挺尸一般的僵在床上,两眼无神的盯着天花板,明明已经清醒,明明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一动不能动。
      他察觉到女人进了房间,他不知道自己这一番模样落到她眼中又是怎样的诡异,他听着自己胸口心脏‘轰轰’急剧的跳动声,浑身如要炸开一般。他感觉到女人站在了床边,他想笑一笑,想说不要怕,又想到女人迟钝的思维估计不明白他在遭受着什么,那一瞬间,他想了好多好多。
      直到一只手拍在了他的心口。
      绷紧的身体顿时如打开了开关的弹簧,每一根用尽了力气努力抗拒着无形力量的肌肉让他弹跳起来,他难以置信的怔在那里,放大的瞳孔慢慢恢复了正常。好久,酆曼珠才抬头去看站在床边的女人。他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很清澈,藏在浓密的睫毛后面。女人也看着他,眼睛干净的像秋日的天空,让人看久了又觉得微涩,似从未看分明。
      他微微别过头,缓缓起身,趁着天光拿上衣服,进了浴室。
      女人就势躺倒在床侧,懒懒的,任乱糟糟的长发覆了满面。迷蒙的晨光里,有影子不甘的散去,而她的指尖,还残留着那平坦胸膛下的澎湃与温热。
      早餐是葱油拌面,没有谁提及那一场梦魇,早上发生的那一幕,似乎被刻意的遗忘了。
      临出门时,酆曼珠回头问她:“过两天就是七夕,姐姐有想要的礼物没?”
      七夕,这是个让人心动的节日。
      女人抬头,似看着他,又似透过他看到了远处。她没看见他脸上悄悄转变的神色,不甚自然,带着目的。她脑海里,尘封的记忆被他一句话唤醒,理不清楚,却又清晰异常......
      赵落,我的节日礼物呢、礼物呢......脑海里是少年人清朗而不耐的催促声,带着肆无忌惮的嬉笑。见她不理,便腆着脸凑上来,孩子般挂在她的肩膀上,却又盛气凌人:说好了每年都给我的节日礼物......
      少年人的声音像暖春的雀鸟,叽叽喳喳,那时的她应该是不耐烦的,可此时忆来,微甜、微涩,而少年人的模样,模糊极了。
      当她回过神来,房间里就剩她一个了。她困倦的扫了一眼小小的房间,空空荡荡,似乎随着少年的离开,连最后一丝人气也都带走了。随意侧躺着,身体总是觉得懒洋洋的,脑子也迷糊,不爱动,不爱想。正准备继续沉睡,指尖却触到了纸片。皱皱巴巴的,已经不知道在市面上转手了多少人。
      上面还贴着一张便利贴:如果姐不愿意在家吃饭,就出去吃吧,楼下有饭店——酆曼珠。
      捏着面值100元的人民币,她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这是第一次有人给她钱花。她的记忆虽然模糊而混乱,可似乎真的没有谁给过她钱。
      那一夜,钱和便利贴依然摆放在床头,女人蜷缩在床角,显然,中晚餐肯定又是没有吃的。
      洗手做饭,摘菜翻炒,饭后,酆曼珠同女人一起在阳台上遥望着万家灯火。
      在夜里远眺灯火通明的城市,很绚烂、很温暖,同样的,那也是眺望者期盼却又难以触及的平凡。
      远看着旁人的灯火万千,自己却处身于黑暗,那种滋味,不仅是孤独。酆曼珠低头而笑,没有任何意味的:“有时候,我很想在北京城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
      或许是夜色壮人胆,往日里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忽然就对着一个陌生人说了出来。在一个异乡的城市,面对着一个陌生的女人。
      在酆曼珠如愿的在首府拥有了自己房子之后的很多年,他都没有想明白,当年孤傲防备心那么重的自己,为何会对一个才认识不久甚至算不上熟悉的人倾诉。那些倾诉里,是自己异想天开的奢望;是内心深处望而不得的乞求,祈求眼前的万家灯火里,能有一盏独属于自己的灯火;想要眼前万家团圆的幸福里,能有一个独属于自己的家!
      “你有钱?”夜风里,突兀的奚落声从一墙之隔的另一户阳台上传了过来。年轻的嗓音,犀利的语气透着轻嘲。
      酆曼珠一愣,瞬间赶走了不该有的莫名情绪:“你回来了......”
      懒得理会白痴的问题,道士一手勉力撑着墙,眉头微蹙,语气却淡然:“有吃的没?”
      靠向栏杆,酆曼珠探身出去跟道士讲话,长长的发随夜风在空中舞动:“还有点米饭……”冷不丁瞅见灰白灯光下的苍白脸色,笑容瞬息隐去:“我送过来……”
      说完,便利落的转身钻进了厨房。
      道士是在遇到女人的那天半夜出去的,走的很急。除了发了条短信交代他每天记得为三清上香后,匆匆的就走了。他们认识了三年,道士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离开一段时间,可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道士受伤。
      夜风吹过,淡淡的血腥味飘散在空气里。阳台上,女人吸吸鼻子,第一次闻到了秋天的味道。她近乎贪婪的呼吸着,随着微风带来的凉意里,是秋天丰收的谷香。
      酆曼珠一进屋就闻到了血的味道,他关上门,将饭盒搁在了藤制茶几上,略微急切的询问着道士:“伤的严重吗?上药了没?”
      “没事,”道士随性的在古藤椅上坐了,拿了筷子直接开吃。刚出炉的蛋炒饭很香,他实在饿的狠了,往昔的自持都已丢向九霄云外。酆曼珠见他没有多谈的意思,便也不再问了,安静的坐在一边。
      临出门之际,道士忽然喊住了他,神情严肃:“小酆,人既然醒了,就早日送客吧……”
      酆曼珠看着道士,沉默了。好一会,酆曼珠才语气低迷断断续续的说道:“你当初一早就看出来了吧……她不是个普通人,我的事,你应该也了解了,不然也不会送我那么多救急的东西……机会难得,大劫在即……我不想错过了……你受了伤,早点休息,不用担心我,我会处理好的……”
      看着房门在眼前关上,道士眼眸渐渐深邃,他朝后靠进厚厚的沙发里,微微皱起眉头。厅堂,香炉明灭,高高在上的三清神像在缭绕烟云中,依然是一副不问人间世事的模样。
      翌日清晨,换上衣服准备出门时,酆曼珠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手机,犹豫再三,他还是选择递给女人:“这是我同学淘换下来的,触屏虽然不太好用了,但是按键都还是好的……”头微低着,送出手廉价的残次品,在他这个正是好争好强的年纪里,还是有些微挂不住脸面的。他微红着脸边示范,极力的想让女人知道,这个旧手机除了是被更新换代的淘汰品,还是他精心挑选过,而不是随意凑合的回收品;仿佛这样能为他手中这个老旧的手机再增加点身价一般:“我白天要去工作,姐姐要是有事,可以用手机联系我……”
      女人接过,神情有点呆。是一个黑色滑盖的触屏按键双功能手机,国外的牌子。她依稀记得自己曾经有过一个相似手机,黑色的,外型就跟缩小版的大哥大似的,外壳坚硬,曾被人拿着真的砸开过核桃。
      现在的她有什么事情是需要用得上手机的呢?她抓着手机,神色茫然。屏幕上黑色字体显示着日期:2018年8月19日。
      酆曼珠看着那样落寞的神情,想说点什么,千言万语却都凝在了心头。他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也没有太多时间让他来伤春悲秋,可看着女人这般模样,他无端的就觉得难过起来。他不知道女人都经历过什么,短短相处的这十几天,女人没有说过一个字,可是她身上笼罩的悲凉感是那么的厚重。
      在生活的最底层挣扎求生是很累的,没有学历和学识,他只能凭着自己廉价的劳动力换取生存的金钱和物资,他的生活充满了晦涩和无奈,虽然最近凭着莫名而来的网络名气让他的收入稍稍涨了点,依然杯水车薪。
      酆曼珠并没有在不属于自己的情绪里沉沦太久,他是个无依无靠的人,每日都还要想方设法的为自己在鬼魅场所挣得活路,一个自己都看不到明天的人,何谈对旁人怜悯。
      说到酆曼珠做过的工作,那是五花八门廊括了各行各业。端过盘子、洗过碗,扫过大街、发过传单,送过外卖,还在天桥底下卖过唱。收入高点的工作是仗着身高和灵敏的身手在明星的演唱会上做过短期的专职安保。
      唯一工作时间长一点的,就是现在这份蛋糕店的工作了。多数都是短期的,能混个十天半个月的算是难得了,毕竟他是一个不祥的人。最近因为他非正路子的走红,吸引来不少游客,为店里带来了一波收益。前几天他跟店长沟通了,以后固定早班,晚上空出来的时间刚好可以再做一份兼职。是个夜店的服务生,排除环境和熬夜的问题,算是待遇非常不错的工作了。一夜的工资和小费,抵得上他以前好几份工作了。
      敲开道士家的门,酆曼珠垂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倔强的少年人还处在与朋友意见不相合就会觉得尴尬的时候,他嗓音细细的,带着迟疑:“我新面试了一份兼职,在南区,晚上回来要好晚,你......”
      道士深深的看了眼才到自己肩膀高度的少年,拖着疲惫的嗓音打断了他的话:“好,我会去接你。”
      酆曼珠新工作的地方是个高档的会所,叫‘子夜’。
      子夜坐落在南城的一处商业中心,是一栋四层高的独立建筑。算不上顶尖的娱乐场所,但是会员制,又因为花样繁多,几乎囊括了所有年轻人能想出来的新鲜玩意,在这四九城里硬生生杀出了一片天。
      女人到的时候已经是凌晨近2点,子夜门前来往人员依然络绎不绝,她等候在员工通道门前停车坪的大树下,静立着,消瘦的身影几乎与树融为一体。
      酆曼珠一眼就看到树下穿着他那套墨蓝色条纹睡衣的人。随性的衣着,身形劲挺如松,似一柄收敛了利刃却仍能让人感受到锋芒的剑。
      这是个独属于黑夜的女人。酆曼珠如此想着,和同伴道别,朝树下走去。他是没有想到道士会让她来接他的。
      女人看着他走近,静静的,带着思索。酆曼珠低头打量自己,这才了然。长发、彩衣、浓妆艳抹,女孩子的装扮。而他平时在租房里是穿着中性的休闲服的,莫怪女人诧异。唇角扯了扯,心头艰涩。
      女人径自朝路边上的小电摩走去,刚骑上车,酆曼珠就拦住了她:“姐,我来骑!”
      女人没动,低头开锁,等他上车。此时已是凌晨,马路上空空荡荡的。不同于白日里的热闹喧嚣,安静极了。冷不丁的,酆曼珠打了个寒颤。看着小电摩上比自己还要瘦弱几分的女人,她是漠然冰冷的,于他而言,也是陌生的。
      可是,他已经决定赌一把了不是吗?想着,身体已先大脑一步做出了反应。换上璀璨的笑脸,长腿一跨,他抱着女人的腰:“姐慢些开,我把性命交给姐了......”明明是笑盈盈的,却在坐上车后,谨慎的环顾着四周,心头提着一口气,难以放下。
      夜风徐徐,星辰点点。
      农历七月份的天空是美丽而任性的,可能不知何时就会有乌云遮天,狂风骤雨急至,酆曼珠的心便提了一路。到了小区里,酆曼珠让女人先上去洗澡,自己将车停去了车棚里。一路上都是平平安安的,酆曼珠甚是为这一路的太平而庆幸。
      酆曼珠跟道士住在7楼,也就是顶楼。像这种老旧的筒子楼,楼道里的电线早就老化了,所以楼道里的灯7楼里有四层楼是坏的。又因为这种老式的筒子楼没有物业管理,都是独门独户。多数业主早已搬离,只剩租客,因此,公共区域的灯一旦坏了,便是没人管的。
      也幸得这灯坏的也是凑巧,隔一层亮一盏,一三五楼的灯是好的,因此没有大问题。酆曼珠就着五楼的灯光过了六楼,就在他走过六楼上七楼的中间楼梯拐角时,心脏没来由的紧了一下。
      不提现在的房子是什么格局,他住的老式筒子楼,楼道为了采光通风都有一面是封了窗子对外的。而刚刚在拐弯上最后一层楼梯时的惊鸿一瞥,让他吓出了一身冷汗。
      这个公寓在城北的郊区,他租房的阳台和这个楼道口都是朝南的方向。六楼跟七楼的楼道是没有灯的,而现代社会哪怕是处于城市的边缘,不论在夜间何时都会有灯光,这样的情况下,按理,他看见的都应该是窗外城市的灯火......
      几乎不需要经过思考,酆曼珠迅速的朝楼上窜去。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一双手在黑夜里凭空出现,抓向了酆曼珠的脚腕。细长的手臂、尖锐的指甲、惨白的肤色。酆曼珠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了,却也忍不住头皮发麻。他飞快的避开那双手,因为用力过猛,整个后背都重重的砸到坚硬的墙壁上,岔了气。他闷哼一声,忍着痛,双手迅速在自己身上翻了起来。
      所有口袋都是空的!
      电光火石之间,他想起自己在‘子夜’换衣服时,将道士送的那枚铜钱遗落在了更衣柜里。
      就这么一呼一吸的时间,那双手已经到了他的面前。酆曼珠惊恐的瞪着眼,再想逃,却被一股力量从楼梯上拽下……
      滔滔江水,冰凉刺骨。
      江水瞬间没顶,水涌进耳鼻呛入心肺,无法呼吸的痛楚几乎像是要把他凌迟。他奋力的挣扎,而身后那股神秘的力量拖着他,越沉越深。他眼睁睁的看着出租房紧闭的那扇门在黑黝黝的江水里,离他越来越远……
      女人是被水滴声惊动的,那是不同于尘世间的声音。
      每一下,都像滴落在人的灵魂深处,每一丝声音的回荡,都像是细碎的金银玉器在密闭的大瓮里摩挲,来来回回,跌跌荡荡。
      她来不及关掉花洒,裸身赤脚来到房门口,湿哒哒的脚印在地板上蔓延了一路。而她身前,朦胧的水气延着门缝凝聚,汇成水滴,垂落于地,蜿蜒成片。女人并未上前,她只是站在原地瞧着,旁人的生或死,于她而言是无关的。救,或者不救,她都找不到理由。迟钝的大脑像被二胡的弦在锯着,硬生生的疼。平时少年盈盈的笑语就在这时与她的记忆开始重叠:
      “我把性命交给姐了......”
      赵落,我把我的一辈子放在这里,你要不要!
      一个是伪装的盈盈笑语,一个是扯破喉咙的声嘶力竭!
      枯瘦丑陋的比门外不速之客更像鬼的手,突破了门框上由水珠和雾气形成的水纹,握上了门把。在大脑还权衡着救与不救这个问题时,她手已经按动门把手,推开了被封死的门。
      伸手探到冰冷的江水里,将到了家门口却又被拖入深渊之中的人扯出来,空间破碎发出‘嗡嗡’的声响,门重新被关上,那一江窥视的暗影和不甘的吼叫都被阻隔在了薄薄的门板之后。而酆曼珠沉沉的坠在女人身上,早已失了力气。
      女人松开手,他如泥般滑落在她的脚边。昏黄的灯光,交叠的影,斑驳的水痕妖异的蔓延在脚下,狭小房间里响起了压抑的呜咽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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